《师妹，没有剧本可以不拿》择饴

30、荒魂 芜清璃

　　芜清璃震惊于方家动作之快，谢惊尘则更为其追踪手段之诡异而心惊。

　　按理说此地阴气极重，寻常追踪术不可能如此快发现他们。除非……方家所修行的是邪道。

　　两人眸中同时闪过一丝凝重，均握紧了手中剑。

　　但最为眼前情形失色的是方文喻。
　　自听见黑暗中逐渐靠近的咝咝声起，方文喻便止不住地发起抖来，身体不自觉往后退。

　　“师妹。”谢惊尘撑剑勉力站起身，护在芜清璃身前，“你带裴师兄先走。”

　　“不行。”

　　芜清璃一把提起方文喻，提剑斩断绑住他双手的布条，将人背起，又腾出一只手去扶谢惊尘：“要走一起走，我们往北。”

　　往北……听到这两个字，原本丢魂失魄的方文喻心头一动，如遭灵击。
　　“北……”

　　“你记起来了？”芜清璃惊讶，“你是不是想起在哪里进的云栖……”

　　然而不等芜清璃将话说完，一道怒气冲天的声音便打断了三人的神思。

　　“想走？来不及了！敢伤本少爷，我叫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顺着方文凌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芜清璃却先是看见十余名低品修士。

　　她悬着的心一下子死了：“这下真走不掉了。”

　　那些修士如一道墙站作一排，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定在了十步之外。

　　三人正狐疑，便见那些修士让出一条道来，从他们后面走出方文凌与一位中年男人。

　　“爹，就是他们！”方文凌指着三人对方歧道。

　　这时的方文凌面上满是俯视将死蝼蚁的嚣张，哪里还有在百花楼时的怂样。

　　再看他身边的男人。

　　方歧长了一张严肃的面庞，叫人一看便觉得不舒服。

　　但他并未如芜清璃和谢惊尘所预想般地立即发难。

　　方歧不理会身边的方文凌，只是将目光自芜清璃和谢惊尘面上扫过，而后落在被芜清璃背在背上的方文喻身上，温声道：“喻儿，别再与你兄长计较了，该回家了。”

　　方文喻不答。

　　芜清璃明显感觉到他对眼前这貌似明理之人的抗拒。

　　她正要开口，方文凌却先不干了，埋怨道：“爹啊，你还跟他们说那么多干什么？直接杀了……”

　　“啪”的一声，方文凌面上结结实实挨了个耳光。

　　方歧训斥他道：“给我闭嘴！”

　　方文凌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方歧，又气又懵：“爹，你怎么打我……”

　　他想要为自己辩上一辩，可想到方歧的脾性，又悻悻闭上了嘴，只敢拿眼恨恨地瞪对面的三人。

　　方歧往前走了一步，又对着方文喻伸出手：“喻儿，过来。”

　　芜清璃和谢惊尘当然不想就这么将人交出去，但也知道眼下若斗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尽力拖延时间寻找对策。

　　芜清璃道：“方老爷，想必你也知道你这长子平日里对方小公子做了什么，就别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了，我们可不敢把人交回狼窝里去。”

　　方歧闻言，才总算拿正眼去看芜清璃和谢惊尘。

　　审视片刻，他脸颊上的皮肉动了动：“我还未同你们计较，你们倒先急着找死。不过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儿，我即刻便能要了你们的命。”

　　谢惊尘咬牙忍下身体的不适，上前一步挽了个剑势，剑迎方歧：“你尽可一试。”

　　芜清璃也提剑上前与谢惊尘并肩，毫不畏惧地与方歧对上目光。

　　方歧倒真被两人的气势引出几分犹豫。

　　他一照面便觉察出芜谢二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因此才不将其放在眼里。

　　可此时细细一看，才发现他们手中的剑均是一眼便能瞧出不凡，不该为无名之辈所有。若这还不足以叫他重视，可方才那年轻小子的剑式，只一招就已胜过他积年收藏的众多剑谱所录。

　　尽管知道对面两人已是强弩之末，方歧还是摩挲了下拇指上的扳指。

　　不知他们背后是和大宗大派，若是叫其盯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恐怕会被发现……

　　方歧缓了缓语气：“不知两位小友今日所为，是何人授意？”

　　芜清璃闻言，很快明白方歧是忌惮他们有人撑腰。

　　她稳了心神，幽幽道：“方老爷听过云栖宗么？”

　　“云栖宗……”

　　天下修真者谁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方歧不免暗暗心惊，继续追问：“小友是哪一峰座下高徒？”

　　“小……”芜清璃嘴快想说小云峰，可忽然意识到此时的小云峰只有裘安入了门。

　　她改口，冷嗤道：“我做什么要告诉你？”

　　方歧却已不在乎答案为何了。

　　方才芜清璃面上那一抹迟疑落入他眼中，他已有了决断。

　　方歧看向方文喻：“喻儿，来。”

　　又看着芜清璃与谢惊尘道：“我只当今夜是个误会，还望两位切勿再干涉我方家家事，否则，就休怪刀剑无眼了。”

　　芜清璃皱眉。

　　方歧没上套。

　　她与谢惊尘对视一眼，两人均从对面面上看出了凝重。

　　不等他们想好如何应对，芜清璃感觉背上的人轻轻挣动了下。

　　“放我下来。”方文喻道。

　　“不行。”芜清璃想也不想便拒绝。

　　谢惊尘也不赞同。

　　却听方文喻压低了声音道：“我信你们是来救我的了，把我放下来，我有办法。”

　　芜清璃与谢惊尘一愣。

　　“你确定你的办法能行？”芜清璃怀疑道。

　　方文喻用行动回答芜清璃，他提起全身气力从芜清璃背上挣了下去，跌落在地。

　　因着虚弱，他仰面倒在地上便再也撑不起身。

　　芜清璃叹了一声，蹲身将人扶坐起来。

　　谢惊尘则上前一步，假意与方歧谈条件。

　　“我与师妹不愿因私事叨扰师长，方老爷想必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既如此，不如各退一步，我们可以将方小公子交回，可方老爷须得答应三个要求。”

　　方歧压下被两个小辈威胁的不虞：“说。”

　　“第一，不得再以方小公子试药，不得放任他被人欺辱。”

　　“第二，不得派人跟踪我与师妹。”

　　“第三……”

　　芜清璃接话道：“第三，给我们两份毒血的解药。”

　　方歧听罢，并不接话。

　　“爹，不能答应他们！要是真放走了他们，后患无穷啊！”方文凌在旁急道。

　　这一次，方歧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人，眼中逐渐酝酿起杀意。

　　空气中弥漫起紧张的气息，十几息后，方歧才皮笑肉不笑道：“好，我答应你们。”

　　却是负手于身后，对着后头的修士们比了个手势。

　　“去将小公子接过来。”

　　“是。”

　　除四名修士护在方家父子身边，其余的修士都朝芜清璃与谢惊尘走了过来。

　　眼看众人一步步靠近，两人皆知方歧是打算杀人灭口，都握紧了手中剑。

　　果然，在双方距离不足五步时，一名修士忽然抬刀跃起朝谢惊尘劈来，其余修士也纷纷摆出阵势加入战局。

　　芜清璃与谢惊尘本就因没有灵力吃亏，又在奔逃中耗费了太多体力，此时寡不敌众，在勉强应对一轮围攻之后，身上便都挂了彩。

　　剑被打飞，眼看三支利箭同时朝自己飞来，芜清璃心道：完了。

　　念头刚落，她肩头一紧，整个人被谢惊尘揽入怀中。

　　“叮叮”两声长剑挡落箭头的声音后，谢惊尘的剑被其中一名修士的长鞭锁住，芜清璃心头一紧：“惊尘师兄！”

　　谢惊尘仿佛不知即将有一支利箭贯穿他后背一般，只对着芜清璃摇了摇头，安慰道：“别怕。”

　　芜清璃的脑袋被摁在谢惊尘的肩上，眼瞳中清楚地倒映出迅速逼近的箭尖。

　　五尺，三尺，一尺……

　　芜清璃不敢再看，紧紧闭上眼睛。

　　然而便是这一瞬，耳边忽然响起众修士的惊呼声。

　　芜清璃猛然睁眼，发现周围不知何时漫起一层黑雾，犹如粘稠的泥水阻滞了其中所有人的动作。

　　而冲着谢惊尘而来的那支箭，则生生在黑雾中被碎成了粉末。

　　“怎么回事……”

　　芜清璃愣了愣，抬眼去看谢惊尘。

　　谢惊尘正怔怔看着某个方向。

　　芜清璃顺着他的目光，亦是大惊。

　　只见方文喻不知何时盘膝而坐，他身前是以血画就的诡异符文，符文盛放出黑红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方文喻死死咬着牙，凝聚心神最后逼出一滴眉间血滴落在符文之上，低喝道：“起！”

　　话落，黑雾中骤然涌出道道鬼影，乱葬岗的亡魂们嗅到众修士身上的灵力，纷纷大开杀戒。

　　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方歧。

　　他看着向自己扑过来的厉鬼脸孔，除却惊诧，眸中浮起隐晦的赞叹与兴味。

　　至此，方文喻耗尽全身力气，晕倒在地。

　　芜清璃忙从震惊中回神，看向谢惊尘：“惊尘师兄，我们走。”

　　谢惊尘点头，让芜清璃走在前，他持剑戒备。

　　重新将方文喻背起，趁着修士被鬼魂纠缠，芜清璃与谢惊尘往乱葬岗外跑去。

　　方歧见状并未追上来，不知是因为他身边几乎聚集了半数鬼魂抽不开身，还是他料定三人逃不出去才不急着追击。

　　但不论怎样，芜清璃他们总算有了一丝机会。

　　然而就在即将逃出乱葬岗之时，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幽森的林子和低矮灌丛后忽然冒出数十道人影来，手中均持着弓箭，齐齐瞄准无处隐蔽的三人。

　　许是身体感受到真正的死亡逼近，芜清璃听见自己砰砰的急促心跳声，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听谢惊尘道：“师妹，靠着我，背对他们。”

　　谢惊尘的尾音被密密麻麻的“嗖嗖”声遮住，紧接着是剑刃与箭矢相接的声音。

　　芜清璃想转过身应对身后的敌人，却发现她身后的那些修士并未出手。她愣了愣，才猛然明白方才谢惊尘的意思。

　　那些修士还不敢伤了方文喻。

　　思及此，芜清璃便不再管身后，只专注前方，替谢惊尘打落他来不及挡开的箭。

　　可饶是两人配合得再好，两把长剑在没有灵力的人手里，怎么也挡不住如雨箭矢。

　　芜清璃听见谢惊尘刻意压抑的闷哼声。

　　一支箭贯穿他左肩，浅色的衣裳上很快绽出一朵殷红血花。

　　一旦慢了出剑的速度，便有更多箭矢飞过剑边，没入谢惊尘身体。

　　“谢惊尘！”

　　芜清璃心跳一滞。

　　莫大慌乱和担忧之间，她脑海中恍惚略过几个片段，只比剑高出几寸的玉雪女童昂首叉腰，对着那专心打坐的小小少年挑衅邀战。

　　那是谁？

　　是幼时的她和谢惊尘吗？

　　此刻的芜清璃没空往下细想，她想要去护谢惊尘。

　　可她才往前一步，便听“噗呲”一声，紧接着，胸口一阵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芜清璃一愣。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不敢伤方文喻吗？

　　她低头往痛处看去。

　　心口之处，通体乌黑的箭头破衣而出。

　　不，这不是那些修士的箭。

　　吐出一口血来，芜清璃缓缓转头，只见方歧站在一方土丘之上，手上持弓，还未来得及收势。

　　对上芜清璃诧异而厌恶的目光，他露出一个阴冷的嗤笑。

　　背后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芜清璃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方文喻的血，抑或是谢惊尘。

　　她闭了闭眼，对方文喻打趣道：“二师兄，没想到你小时候过得这么惨，难怪你后来长成了那般半死不活的模样。”

　　方文喻没有回应。

　　倒是谢惊尘近乎低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芜师妹，我没能……没能护好你。”

　　芜清璃缓缓转身，目光触到眼前人时，禁不住眼眶发红。

　　谢惊尘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都被箭插得像只血红的刺猬，却强撑着还想要站起来。

　　背上的人也没了气息，若不知芜清璃托着，方文喻早已掉了下去。

　　改变不了结局了。

　　芜清璃索性丢了剑跪在地上，忍痛将胸口的箭拔了出来，汩汩鲜血立时自她与方文喻的伤口上涌出。

　　做完这些，她已经再没有一丝力气。

　　可脑海中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再次涌来。

　　零碎记忆里的面孔，除了谢惊尘，还有师父、师姐、两位师兄……

　　“谢惊尘。”芜清璃将脑袋抵在谢惊尘背上，掩下声音里的哽咽，“你不准死，我还……咳咳，我还没赢过你几次……”

　　没有声音给她回答。

　　即便有，芜清璃也听不清明了。

　　又是几道箭矢破风、没入血肉的声响。

　　一阵夜风吹来，满是腥甜的铁锈味，乱葬岗又多了几缕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