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抢便当向来有一手的》山花枯容

352、Bourbon篇·与君同游 “你觉得你

　　“降谷先生，”风见裕也在电话那头说道，“找到她了。”这一人称代词在最近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
　　“东都水族馆附属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一名行为异常的女性。她没有携带任何证件，辖区警察接触后发现她的外貌特征与我们此前下发的内部协查高度吻合，于是直接通知了公安。”

　　“地址。”

　　“已经转移到我们控制下的医疗设施。生命体征稳定，没有发现致命伤，但记忆存在严重障碍。医生认为可能是撞击导致的逆行性失忆，也不排除其他因素。目前没有发现伪装的迹象。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认识我们给她看过的大部分人物照片……”

　　“但是，”风见裕也话锋一转，“她说，她上岸后，遇到了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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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拉索从河里爬出来以后究竟经历了什么、目前还只能依靠她支离破碎的描述进行还原。收留她的是一名中年女性，对方没有报警，也没有追问她从哪里来。
　　在库拉索清醒以后，女人只问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库拉索说不记得。

　　女人又问：“家在哪里？——那就先休息吧。”
　　仅此而已。

　　根据库拉索的描述，对方大约四十余岁，家里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她说那个女人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风见裕也汇报道：“而且库拉索当时应该处于严重意识混乱状态，可能存在攻击行为，但对方成功控制了她。库拉索她说醒来以后脑子里一直有很多混乱的东西，待在那里感觉很压抑，于是趁那个女人外出时离开了——之后漫无目的走到了游乐园。”

　　真是古怪。

　　“派人去过了？”

　　“……是的，我们进行了紧急搜查，”风见裕也说，“但那是一栋太干净的房子，零组成员带回的信息是……降谷先生，恐怕需要您亲自出马了。”

　　下午四点十九分，天色阴沉。降谷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他还在观察围墙时，住宅的大门已然打开。那个女人出现在门后，穿着浅色针织衫，头发比照片里长了一些，已经到了耳下，发尾夹杂着很浅的银白。岁月让她的眼角留下了细纹，下颌线也不再像年轻时代那样锋利。
　　但是——降谷零没有忘记这张脸。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女人神情平静，目光深邃如井。
　　降谷零浑身肌肉绷紧。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为什么就好像早就认识他、甚至一直在等他一样？
　　她只是转过身，示意他进屋。

　　“宝木女士。”他说：“你认识望月涉和望月真白吗？”

　　半晌，宝木千春端起茶杯：“原来已经查到这里了，望月涉是我的同事。”

　　“我从警校毕业以后，被选进了一个没有正式名称、也不会出现在普通人事档案里的小组。做的都是些不能留下太多纸面的事情。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也很熟悉这种安排。”

　　“……”

　　“二十多年前，我们接到一项长期调查任务，针对一个职业杀手，此人替一个规模很大的国际犯罪集团做事，精通易容与反侦察，行事狠辣，几乎从不留下活口；在各个国家之间游走，既没有固定的活动区域也没有稳定的联系人，留在各界情报机构里的永远只有一个代号。”
　　“Chardonnay（霞多丽）。”

　　——“我上次见到Chardonnay时，她也还只是个跟在Vermouth裙摆后面的小女孩。”

　　宝木观察着他的神色，也意识到他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代号，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发生了一件直到今天我都觉得荒唐的事。”宝木千春说：“她对我的同事、是的、一名警察一见钟情了——就是望月。我的同事一开始以为她是在试探他，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了一切就是这么荒唐，Chardonnay决定金盆洗手、从此不干了。”

　　降谷零想，她应该知道金盆洗手不是辞掉便利店工作那么简单吧？

　　“那时我们太年轻了。”宝木千春说：“所以包括我在内的知情者也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她甚至没有签署任何手续和协议，就摇身一变成了望月警视的妻子。真白学着做一个普通人，说实话，她学得不错。她以前连超市优惠券怎么用都不知道，切菜的动作像是在肢解尸体……后来我去见他们时，她已经是附近最受欢迎的夫人了。”
　　“我至今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也许组织从来没有停止寻找她，也许我们的保护里有泄漏，也可能他们只是花了足够长的时间，把所有可能性一个一个排除。”
　　“你应该已经查到那场火灾，而等我赶到时，他们夫妻已经……那孩子也被人带走了。”
　　“我顺着一条错误百出的登记追到冲绳，又找到‘乐园’。前台的人告诉我那里没有这个孩子，可她的表情在说谎。我知道他来过这里，但不知道后来又被送去了哪里。”

　　这和如今他们已经掌握的证据完全吻合。
　　降谷零想要追问，为什么官方档案随后会将宝木千春登记为死亡、她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彻底脱离公安体系——眩晕骤然袭来。

　　视野像被人从四角同时向中央拧紧，宝木千春的面孔在他眼前拖出一层模糊的重影，屋里的光线忽然变得过亮，紧接着又暗下去。
　　这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但他确信自己很可能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你还太年轻，尚且以为继续做下去总会有一个不辜负自己和同伴的结局。”
　　“我认为‘那个组织’无法被消灭。”
　　“权力、长生的欲望、对死亡的恐惧、利用别人的欲望、对天才的占有、国家与资本之间那些不便见光的交换——这些东西哪一项会因为查封的机构、冻结的账户，死去的人而消失？”
　　“孩子，你觉得你能彻底消灭细菌吗？”

　　降谷皱眉。

　　“不能。你能做的是控制浓度，隔离感染，杀死对你有威胁的菌株，建立免疫，让它不能再轻易致命。只要这个世界还适合它生存，它就一定会以别的形式再次生长。”

　　降谷沉默片刻，才道：“如果因为无法保证它永远不会复生，就放弃摧毁眼前这个组织，那只是给无能找理由。”

　　“我只是提醒你，”她露出微笑，仿佛正看着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被它的光芒短暂刺痛了眼睛，“你做的一切都不会让世界就此焕然一新。”
　　她说完这句话后，忽然看向窗外：“……”

　　“而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把这一切看得太认真了。”

　　“你有没有产生过一种感觉？”宝木千春问道：“事情总是发生得过于恰好。该重逢的人偏偏错过，该活下来的人在不可能的地方活下来，该死的人怎么都死不了。”

　　降谷指尖一动，想起藉由松田领口上那枚窃听器听到的内容，高桥遥也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我们的问题、还有另一个答案呢？”她转回头来：“如果从某个更高的视角看下来——我们经历的一切，不过游戏而已吧？”
　　自以为拼尽全力扭转的命运……真的这么做了吗？真的能够做到吗？
　　还是说，我们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流血流泪，只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呢？

　　降谷沿着住宅区狭窄的道路走出几十米，重新取出手机。
　　风见裕也再次打来电话：“库拉索这边已经按照原计划处理。我们以进一步确认记忆恢复情况为由，把她带上摩天轮了。目前整个区域都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工作人员已经替换，附近部署完毕——”

　　“——我马上就到。”他说。

　　屏幕上还有另一条等待处理的加密信息，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通讯协议，需要阅读这封消息的人是Bourbon。
　　这段时间Rum有意让他插手Margarita手下原本控制的一部分情报渠道。

　　组织内部向来如此：一旦某个成员表现出不稳定，周围的人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开始试探。上位者总是乐于见到互相侵吞的斗争，他和望月间的摩擦从来不少，但这次情况过于顺利。
　　原本应该需要数周才能撬开的渠道，几天内就开始松动。

　　Bourbon的下属在报告中措辞谨慎地写道：我不认为是我们突然变得特别幸运，Bourbon大人。

　　用Rum的话来说，那些情报员之所以能够成为Margarita的人，是因为那位女士允许“她”拥有。现在他能轻易从他们手里拿走东西，同样是因为她允许。Vermouth无数次向他暗示不必急于求成，因为那不过是一柄孤兵。
　　“她”的所有都来自于她。

　　Margarita已经是一枚需要矫正的弃子了吗？
　　Bourbon仿佛透过Margarita的遭遇，看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微观模型：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摧毁其旧世界、切断关系，修改记忆，逐一剪除所有不符合预期的枝杈，一遍又一遍地剥夺，一遍又一遍地重塑，只留下唯一允许存在的中心。
　　——摧毁，控制，然后占据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