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62、脑改造 你打算为了

　　005感到无比钻心的疼痛，与其相信亚伯兰会就此放他一马，不如相信他自己的直觉。他的理智指引着他朝最近的天台跳下。

　　一如那仿生人，但不同的是他还有希望，他还有方域，他相信方域一定会靠着通链和定位赶在亚伯兰的人之前找到他，带走他。

　　方域通过通链看到子弹无情地飞向005时，心跳几乎漏了一拍。整个世界都静止了，耳鸣，就连厉厉风声也消失不见。只有随之而来的剧烈的心脏鼓动。

　　他的思绪回到现实后，他的身体早已经冲向005可能坠落的那个方向。

　　005他疯了吗？他在想什么？斯慕虽不说是什么高楼，但它的高度也足以摔死任何一个仿生人了，尤其他还身中一枪。方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一股脑的酸涩和紧张。

　　什么赖金，什么秘密行动，统统不在他考虑之列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时刻。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救到005，不管有多少人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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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月安全屋。

　　在赖金的保卫队赶来之前，方域已经靠着下意识的肌肉运动带走了005。两个人走得狼狈至极，但在那种情况下，能够走脱似乎也是亚伯兰和赖金有意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再回过头解决自己放走的麻烦。

　　005的脸色惨败，呼吸几不可闻，机体的所有数据都低到极点。虽然他并不会流冷汗，但他看起来状况相当糟糕。被子弹重伤的地方流出了可怖泛着黑光的液体，从黑色外套渗透出来浸湿了大半个身子，被浸透的布料泛着黏腻的质感。从被子弹射进的洞中似乎还能看到机体被烧焦的肌肉纤维。

　　方域皱眉看着卢米埃尔处理005的伤口，在这安静的安全屋里，卢米埃尔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方，我还是头一次从你的脸上看到焦急两个字……”大胡子试图安抚方域，但这种举动对他来说实在有点陌生。

　　“我……”方域刚想回话，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还真的是大胡子说的这个心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尊重和在意这个仿生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值得他这样。“时间为什么过得那么慢啊！”他只得闷闷道。

　　“不是时间过得慢吧！”大胡子似乎觉得这样的方域难得一见又颇有趣味，“不过你也别急啊，我看这伤口并不是往死里打的。”

　　“是吗……”听到大胡子这样说，方域稍稍放了点心。毕竟大胡子也穿越过枪林弹雨，他对死伤似乎要比对调酒更加有经验。方域盯着005闭着的眼皮，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誓不放过005醒来的第一个瞬间。

　　“方，”卢米埃尔突然打破了方域落下的沉默，他的神色凝重，“005的伤对机体来说的确不算致命，但是有个不好的情况。”他起身离开005身旁，将医疗机器中的数据检查结果露给方域：“我想当时一定是情况紧急，005在中枪之前就将机体所有意识数据集中了，也许快一秒就能想办法转移出去，但……”

　　“一切变故都太快，”方域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说的不好的情况是什么？”

　　“子弹命中的地方离意识数据芯片很近，005又正巧集中了数据，导致大部分数据损毁，005哪怕已经转移了意识，这么近的破坏，那些逃出去的意识也只会变成流浪者，回不来了。”

　　“流浪者？”方域蹙眉，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会去阿尔瓦洛吗？”

　　卢米埃尔摇头：“所谓流浪者，就像旧世界神话里游荡的亡魂，如果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又怎么会游荡呢？”他顿了顿，看向方域：“不过倒是有一种办法。你们行动中是有使用通链连接的吗？”

　　“嗯。”

　　“005的意识不管是变成了流浪者还是已然消散，这些数据仍然会优先寻找连接。既然他中枪时都还在和你的连接中，只要尽快恢复这种联系，通过你们当时的连接溯源找到005的数据碎片，再重新和他的机体进行绑定，这样也许还有回来的机会。”

　　“如果不去管这些数据呢？人还会醒过来吗？”大胡子问。

　　“我也说不准，醒应该是会醒的，只是……”卢米埃尔摇摇头，看向方域，“只是如果醒过来的是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绪的仿生人机器，你还能接受吗？”

　　方域没有回答，他并不纠结于能不能接受一个陌生的原始的仿生人用005的身体和脸醒过来，他思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他的脸色因此变得有些凝重——卢米埃尔说的这个办法其实并不难实现，但对于他来说却有点难。

　　“用通链溯源需要通过脑网络连接，只有完全进行过脑改造的新人类才能用，不过……”大胡子也看向方域，“我记得你还是个‘肉脑’吧？”

　　没错，方域是个并没有接受过脑改造的人，这让他被不少群体视作异类。虽然说当下的新地球联邦内对于是否要接受脑改造存在着两个对立的派别，但方域并不屑卷入这两个派别之间的斗争。他不这么做单纯是为了他自己的道理：他总觉得把人类自己的大脑献祭给赛博女神是一件只有神经病才做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卢米埃尔打破沉寂，问：“怎么样？你打算为了他做点儿牺牲吗？”

　　方域垂下的眸子闪烁。他站起来拍了拍卢米埃尔的肩膀：“牺牲……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看着卢米埃尔和罗德里兹，边说边朝门外走去：“你们再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

　　大胡子眨巴一下眼睛，朝着已走远的方域喊道：“喂，你小子不会是想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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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方域带着一身外面的潮湿气回来了，但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如同衣服上的雨滴一样沉重。

　　此刻他正躺在005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偏过头就能看到005的侧脸。那仿生人已经完全陷入沉默的待机，就像人类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卢米埃尔带来了简易的手术工具，他将好几张麻醉贴仔细地覆在方域的静脉处，随后方域的眼睛被一块布蒙上，他闭上眼，在黑暗中他越发明显地听到自己心脏的搏动。

　　在刚刚三人的讨论之中，没有人提到这种代价是否值得。但哪怕是更加高风险的置换，方域也仍会认为值得。

　　罗德里兹在一旁看着，感受到方域的意识在均匀的呼吸中逐渐沉睡，他的大脑此刻由卢米埃尔完全掌控。对于方域的这个选择，换做旁人他也许不屑一顾，但对于这小子来说，罗德里兹知道那是他一直以来的底线。

　　罗德里兹总觉得方域身上有一种旧时代的野性，也有一种婴幼儿一般的平静。虽然这两个词看起来很矛盾，但它们组成了方域的来时路。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在和旧搭档雷斯共事的那段时间里见到了太多新时代的无可奈何，而雷斯的死也带给他莫大的打击，他渐渐建立了自己的防线，在这条底线之内筑起堡垒。

　　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失去，而上天也惯会开玩笑，让同样的事件再次降临。罗德里兹有些惊讶，但又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命运带来的重复是为了让方域有不同的选择，有些事并不必要问值不值得，问心便可。这一直以来就是方域的作风。这一次方域追随了他的内心，他打破了自己的设限，说不定也能无意间打破自己循环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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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蒸腾的热浪一股一股地拂向方域的脸。黑色面罩摩擦着他的脸部皮肤，透过布料他闻到一种直达喉咙的干燥和血腥气。

　　他在一片红色旷野中艰难前行，背上的武器、包里的补给和队友的遗物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走得太久，走得太远，他的视网膜几乎被阳光灼伤，他的脑子已经迷失了方向，他的呼吸急促几近濒死，唯一支撑他双腿的是心中近乎执念的愧疚。

　　“方域！！！！”像是猛地被泼了一身冰水，他回头，看到005中枪后以戏剧般的慢动作倒向地面。他的瞳孔猛地睁大，下意识跑向005，像捕猎的猎豹扑向猎物。他身上的东西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咚！咚！咚！心跳也变得无比缓慢。

　　嘭！他撞上了坚硬的墙，也撞进了一片无垠的黑暗。惯性让他身上各处传来疼痛，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了似的。

　　“方域。”黑暗之外传来俞管秋的声音，那声音的磁性穿透墙壁，语气中的清冷寒意也穿透了他的心。

　　“方域，我以前以为你只是桀骜的少年脾性，但这次……你让大家都失望了。”墙壁后的声音似乎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又停下了。他没有继续。

　　咚！咚！咚！鞋跟踏在禁闭室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和方域的心跳共振，却慢慢走远了。

　　那些炽热的心也渐渐沉下来，他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和禁闭室的黑暗融于一体。

　　“如果可以，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方域睁开眼睛，看到005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好奇。

　　方域笑了笑：“嗯……那也许等我有朝一日把我这颗原生态大脑换掉，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当初在安全屋里两人的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会在此刻的梦里出现。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让方域从梦中醒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却并非得月的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