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46、老同学 有人说你是

　　透明电梯匀速下降着。

　　金黄色与电光蓝在漆黑的幕布上持续不停地照耀着。卡德丽舍宫像个胶囊，而其中囊括了密集的建筑颗粒。人们在这些树立着的建筑之中游离，在永明的灯光之中沉迷。

　　电梯里是安静的。只有方域一个人。他看到电梯之外的城市，如同一个自给自足的鱼缸一般静谧却充满危险。卡德丽舍宫在高空看和所顿城很像，然而不同的是，它不容许污秽。仿佛恒星般为卡德丽舍宫提供光芒的霓虹由此显得无比澄澈而孤寂。方域在相对晦暗的电梯里只剩下一个黑色剪影。

　　很快，电梯没有容许任何静音的时刻，自带的电子显示屏在方域身边开始播放广告。在被迫听了几段帕兰提尔公司的梦境插件广告和东夫公司最新研发的一款功能饮料广告之后，方域再一次看到了曾经看到过的一段宣传广告。

　　星际摇滚的音符震耳欲聋，少女的裙摆随着扭臀舞动。Fetish Funk的成员们在平面的显示屏上要比在全息效果时更加清晰。闪亮的铆钉、沾着汗水的皮革、震颤的贝斯、一个个亮着灯的合成器按钮、叛逆但充满热血的眼神都在音浪的冲击下格外清晰醒目。Fetish Funk受邀来到空间站做巡演，流媒体无时无刻不在宣传着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此刻显示屏中主唱sair一边唱一边对着镜头做出了她经典的那个手势——方域眼皮一跳。

　　那个男人说……sair？他应该没听错。显示屏里耀眼的摇滚明星和刚刚的可疑女人合二为一，指甲的银色金属光芒在方域眼前跃动。

　　方域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遇到了大名鼎鼎的摇滚明星，还是什么狂热粉丝假扮成偶像的过家家。如果真是sair本人，她不应该和乐队的其他成员待在一起吗？来卡德丽舍宫的第一晚就那么疯狂，之后还会有什么在等着呢。虽然他并不相信有什么上帝，但此刻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还是少一点奇怪的事情找上他。

　　-方，你已经到卡德丽舍宫了吧？

　　方域刚到落脚处，就收到了来自罗德里兹的问候。

　　-到了。很不错的地方。感觉比南池区还繁华。

　　-那必须的。一定记得去试试我给你推荐的那些店，尤其是黑松露（方域很快地顺手查了这家店，发现是贩卖角色扮演用品的。竟然还是连锁店！）。记得给我分享体验。

　　-……好的。

　　方域无奈地笑了笑，大胡子一如既往的轻佻搞怪让他感到轻松了很多。既然一开始想到来空间站放空自己，那脑子里这些沉重的、放不下的心情又是什么呢？该放一放了，哪怕暂时也好。

　　他看向酒店装有偏振光学玻璃大窗，空间站内的密集城市半隐在不知何时升起的烟雾中，点点灯光在空气对流之中摇晃，仿佛喝醉了的酒徒。

　　他侧身躺在床上，看着远处晃晃荡荡的饱和度过大的星光，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
　　叽叽喳喳的人声、混乱拥挤的人群、没有空隙的各类广播、头顶绵延的彩光、各种口味和风格的食物一起组成了卡德丽舍新开的美食城。美食城内各个店铺的定价走的是底端平民路线，但相比环形城普通的餐馆仍旧高出许多。

　　这个地方占据了沉浸式感官通链游戏厅一旁长达千米的街道，全然没有卡德丽舍宫一贯的骄矜和傲慢。在有些人看来这是卡德丽舍宫闪耀钻石中的污点，和度假空间站格格不入——如果想要尝试平民食物和平民价格就不该来卡德丽舍宫，直接去环形城好了。但也同样有人乐意以这种方式体验“普通”的、“廉价”的快乐。

　　当然在方域看来，这些不过都是些噱头。这儿本质上也不过是个可以填饱肚子的地方，并且不需要故作高贵。

　　他走进一家狭长的店面，亮着灯的招牌写着“用最基础的食材做出最不像合成食物的美味”。店里只有一长串吧台，走道另一边是靠墙的单人座位。人不多，只有两个人在吧台咂着酒低声说话，其余人稀稀疏疏地独坐用餐。老板在吧台后忙活。

　　他沿吧台坐下。这家店并没有菜单，老板打算给你做什么，你就得欣然接受。方域认为这种可以接受的未知在很多时候都有成为惊喜的可能。

　　在等待食物的时候，方域看了眼周围。店里内饰很简单，却有着不经意的营造。木质台面上有着不可逆的刮痕与褪色，这种使用感暗示着曾经来来往往的食客。这儿似乎在一定的时间段会作为清吧营业。

　　靛蓝色的帘布被掀开，小小的餐馆又进来一位饥肠辘辘的客人。

　　一个穿着黑色连体工装风格衣服的男人迈着步子朝他走过来，尽管那个人戴着几乎遮住上半张脸的帽子，但从他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声音，方域还是很轻易地就认出了他。那个人也在靠近方域的一米内停住了脚步。

　　“赫林？”方域想到最一开始看到他的样子，两人都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方域！”赫林有些惊讶，朝方域礼貌地笑了一下，“刚刚还在想你会不会认出我呢。”

　　“不要怀疑我的能力，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我绝对还是记得你的。”方域侧了侧椅子，示意赫林可以坐在他旁边。

　　赫林拿下帽子，放在吧台上，顺势捞过椅子坐下。“真巧。居然能在这里遇到老同学。”

　　方域笑了笑：“是啊。来空间站放松放松，你呢？”

　　“我？我在这儿工作。”赫林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我经常来这家店吃，跟老板老熟人了。”

　　“这么说，这家店的菜品应该很好吃。”

　　“确实不错。休息的时候常来，气氛很好。”赫林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笑，又问：“咱们都快有十年没见了吧？你跟小时候倒是没太大差别。”

　　“是吗？其实你变化还是蛮大的，不过军舰上养成的一些小习惯还是没变。”方域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碗面，面汤上飘着红色的油。

　　“都说军舰上出来的孩子一辈子都会刻上军舰的烙印。我十五岁因为多次测试成绩不达标被迫退学，结果呢？过了那么多年，你还是能靠这些军舰上养成的小习惯认出我。这么看来，那句话可能是对的。”赫林耸了耸肩。

　　“你离开军舰之后咱们就没有过联系了吧？现在看起来，你似乎过得还行。”方域知道那些被迫退出军舰的孩子，他们无一不像是早早地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因为和成功的最大可能性失之交臂，他们很多人究其一生都只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所以他更加惊异于现在的赫林——高大、强壮、充满威慑力又神采飞扬。

　　“哈哈，也许吧。”赫林唏嘘地苦笑，接过他的那份食物。

　　“这是军舰上的纪念徽章么？”方域在赫林接过碗的时候瞄到他袖口处的袖扣，那个纹章他记得那是只有进入过军舰的人才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徽章。只是纹章只有一半。

　　“这个？”赫林转了一下手臂，“是，我把它一分两半，改造成了袖扣。”

　　“对于徽章来说，比起放在抽屉里积灰，能有真正的利用价值说不定也是好事。”

　　赫林笑了笑，不置可否，开始说起往事：“之前刚退出军舰回到环形城的时候，我也以为走投无路了。原本就没有双亲，现在也没有脸面再回到培育中心。只能靠自己打拼。一开始试过很多路，后来机缘巧合来到空间站，混成镇爆警员……”

　　“镇爆警员？”方域好像听说过这个名词，是个很危险的工作。虽然有警员二字，却和警局搭不上边，基本上属于半公司的机构。当初移民时期这个职业还算个相当不错的去处，可惜现在没多少人在做这份工作了。

　　“嗯。空间站有段时间很混乱很危险，反动分子到处混进卡德丽舍进行自杀袭击，说句夸张的，基本上是三天一小场，五天一大场。镇爆警员稀缺，我就去了。可惜这活计不仅危险，还相当不受待见，到处得罪人，每天还得各种操心，实在干不下去。”赫林盯着陶瓷碗中米灰色的面条，稀烂的合成肉酱在搅动之中混进红油面汤。

　　“唔。”

　　“后来事态好些了，暴乱也基本压制下来，慢慢不出现了，我就辞职了。”

　　“那现在……”

　　“现在？现在我在‘巡逻’安保公司工作，最近负责奥西里斯赌场那一片区。今天正好是我的休班日。”赫林吞了一大口面，食物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听起来确实不错。奥西里斯赌场，就是那个C区最大的建筑吗？”方域记得他从栖身酒店走过来的时候就会路过，那里的人流量几乎要比这儿多上好几倍。他在空间站的流媒体中也看到过好几次广告了。

　　“没错。奥西里斯可以说是卡德丽舍最盈利的产业，几乎占据了整个C区，也就是说空间站近乎五分之一都是大大小小的赌场和相关产业。奥西里斯的安保业务甚至要靠三家安保公司一起维护才能忙得过来——说实话，真是可怕。”赫林摇了摇头，转了个话题问：“你呢？至少在我离开之前你一直是军舰拔尖的学生，甚至还有人说你是‘天之骄子’呢。你刚刚说你是来空间站放松的？一定混得很不错吧。让我猜猜，中层公职人员？军队高级长官预备役？”

　　方域无奈地笑了笑。他看着赫林，知道对方并不是在讽刺，也不是在揶揄。也许在赫林和大部分军舰学生的心里，方域一定在尚未毕业时就已经踏上了他的远大前程。

　　“至少现在不是——我前段时间辞职了。”他淡淡地说。

　　赫林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方域认真的情绪。“啊，是这样啊，”他眨眨眼，“不过，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时候也是一种追求不来的自由呢。至少像我这种人是很难做到的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