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40、间谍任务 原来还有你

　　方域离开桌子，走向安全屋的窗户。地下城楼间的巨幅全息广告正播放着Fetish Funk演出的回放宣传，电子化的sair穿着鲜艳的演出服在灯光下跳跃嘶吼，服装上的装饰和她身上的配饰闪闪发亮。沿途的浮空车穿过这些闪光的像素，Fetish Funk的星际摇滚乐已然成为这个片区的背景乐。

　　他不可能在这里呆久。但很明显，他再回警局也只不过能再给他拖延一点时间，在怀疑的箭头被指向他的时候，他甚至连当着云瑟妮的面大摇大摆离开警局都做不到。

　　“大胡子要来了。”方域说。他从高处看到罗德里兹的浮空车招摇地晃过车道，朝安全屋的方向驶过来。

　　“他不是前不久刚来过？来和你商量之后的事。”

　　“是。可能这次他是来找你的也说不定。”方域半开玩笑地说。他转过身，房门旁的监控屏显示罗德里兹的浮空车已经快到达楼下。

　　“我回避一下比较好？”005指了指那个监控屏幕。

　　“用不着。他上次来你不是也没回避么。”

　　005扁了扁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鱼缸里的过滤器汩汩地循环着营养液。

　　“嘭嘭嘭！”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安全屋的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从监控屏幕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罗德里兹在对着镜头招手。

　　“嗨呀，今天天气真不错。”罗德里兹进门先是赞扬了一下一成不变的天气，随后他朝005眨了眨眼算作打招呼，接着又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是不错。天气机器难得没抽风。”方域敷衍了一句，等着大胡子自己开启话题。

　　“哈哈。”大胡子咕嘟咕嘟地咽下一整杯咖啡，抹了下嘴角，这才慢条斯理地把一个可读芯片拿出来扔在桌上。

　　“这是……？”

　　“卓式蜂巢网络系统的复制数据，破解过了。”

　　“这么快？”方域快步走到桌前拿起芯片，喃喃道，“这里面会有我想知道的真相吗……”

　　005看了大胡子一眼，大胡子耸了耸肩，说：“找那个竹竿黑客帮忙的，这种高难度的事儿估计也就他能干了。”

　　“这么快就认识他了？他居然同意帮你？”

　　“这不是我作为中间人的魅力么。罗德一拍手，人脉立刻有。”大胡子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唔……说起来，我好像确实没认识几个拿的出手的黑客，也许过段时间我得想办法拓展一下这方面的业务……”

　　“哈，希望你不是对他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方域说着，转身从储藏室里拿出一个连着显示屏的小型终端开始读取芯片内容。“里面有什么？”

　　“都他妈白忙活啦，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一些日志，还有什么什么……那个……Chris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仿生人思维决策系统和情绪推理系统的配置文件数据。可那些鬼仿生人都是被卓式淘汰扔在仓库里的，连卓氏都不要，我要这堆垃圾有个屁用！还是说你想要这堆垃圾？”罗德里兹看向方域，余光却看到005正盯着他。是他从没见过的眼神。他撇过头去：“别误会，小警察，我可没在暗示你。虽然你出现在那个现场确实很可疑。”

　　“好了，罗德里兹，咱们同在安全屋，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谁可不可疑这回事儿。”方域凝神瞧着屏幕，看到芯片里的内容，说实话确实让他有些失望。“你确定只有这些？会不会还有一层深层的数据信息需要破解？”

　　“别问我，我对这一大堆数据完全就是门外汉。不过哎，方，我说句良心话，”罗德里兹拍了拍方域的肩膀，“虽然真实情况确实是这些数据只隔了几个小时就被完全破解出来送到了你的手上，但是这可真是费了Chris好一番功夫。我发誓，他在破解的时候我看到他额头上都流了三滴冷汗！千真万确！”

　　方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悻悻地看了眼大胡子。

　　“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当时复制出来的数据里没有藏着你想要的真相这个事实，那么你面前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Chris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厉害；或者，Chris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可靠。你选哪个？”罗德里兹握着手里的空杯子，指了指方域。

　　“他现在可能哪个都不想选。”005说。

　　“哦，可怜的孩子。对了，粉红女士似乎发现你联系不上了。她大概也已经听说卓氏仓库的事儿了，今天劈头盖脸就问我是不是你干的。”

　　“果然是曾经的同学。”005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那点老底她知道得一清二楚。”方域无奈地摇了摇头，问罗德里兹：“你不会承认了吧？”

　　“喔拜托，这个时候我承不承认有任何区别吗？我说了不，结果她瞪大眼睛朝我打了个响指，说，‘原来还有你的份儿！’”大胡子声情并茂地复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最后沉沉笑了一声。

　　方域苦笑着摇头：“算了，她会懂我的。我之前暗示过她。她如果有急事，早晚能找到我的。在那之前，还得你帮我和她说声抱歉。”

　　“所以，接下来不当警察了。和我一起干中间人怎么样？”

　　“那玩意儿不适合我。”方域说，“要和太多人打交道，一不小心就被所顿城吞噬了。”

　　“我想也是。哈哈。方域，你太善良了。事实是，没有人愿意和善良的中间人做生意，他们摸不透。”罗德里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觉得你的‘善良’应该不是普通字面意义上的善良？”方域有些唏嘘地看着罗德里兹，对他点了点头。“但……还是谢谢你这么说。”

　　“怎么这个场面被你搞得那么像告别现场？快停了吧。”大胡子撅起嘴摇了摇头，把空杯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得先走了，你……和这个小仿生人警官可以再在安全屋呆上一段时间，想想接下来的去处，好吗？有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你知道该怎么找到我。”

　　“当然。”方域笑了笑，目送着大胡子离开这个近乎逼仄的安全屋。现在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没了大胡子的空间顿时落寞许多。

　　“善良，嗯？”005意味深长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可是我认识罗德里兹以来他难得的抒情时刻，你爱信不信。”方域回到桌边，继续研究起芯片里的数据文件。“好了，让我来仔细研究一下这堆‘电子垃圾’吧……”

　　“这些数据和程序被你们称作垃圾，但某些人甚至可能愿意为了一窥其中奥秘而付出一切。”005耸耸肩，他离开鱼缸，走到床边打开广播。

　　频段里正播放着一档阅读剧目，故事的内容是新人类和仿生人的一段超越种族的爱情，其中新人类感情充沛，仿生人温柔而忧郁，两人之间的故事轰轰烈烈，却充满陈词滥调，在当下有着不合时宜的唐突和离谱，令新地球的听众毫无共情之感。这个剧目也得到了空前一致的差评。专业评论家如此批到：作者一定是药磕少了。

　　“为什么这个栏目还能继续存在？我发誓里面每一个字都无聊得让人胆战心惊。”005无语地摇摇头。

　　广播里传来字正腔圆的男声，故事已然进行到了最后一刻。——或者说，是让人最无法接受的一刻。

　　仿生人为了新人类能够继续活下去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新人类在看向仿生人的眼睛的那刻，已然清楚两人最后的归宿。抒情的音乐适时地响起作为背景音乐，朗读的男声似乎也有了点情绪，恢弘而悲壮的音乐溢满整个安全屋。

　　方域本想让005把广播关掉，却突然在这样无形的音符下想起了昨天惊心动魄的行动。

　　他告诉大胡子的原因是真的，但不止这一个原因也是真的。他为雷斯的意外殉职打抱不平，自己有可能因此被监视的可能性也确实存在。但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他不会忘记——

　　那枚戒指。

　　“我查了你告诉我的那个仿生人，是卓氏公司的XY系列型号。”Chris曾经告诉他那个玩具来自哪儿，他原本就打算去卓氏仓库一探究竟。而005最后居然就消失在了卓氏的仓库……一切的记忆在他昏迷的时候都渐渐成型，组成了他最后的结论。

　　那个昏暗的雨夜，他从卓氏仓库外围潜入进内部时经过XY区，目睹了一排一模一样的玩具闭着眼，全身套着透明膜塑封，直直站在库房中。曾经那个玩具在斯慕、在天鹅宫对他的轻佻动作和言语历历在目，而此时却仿佛一座座矗立的肉色墓碑，死气沉沉。

　　接着，他打进YC3区，看到那个倒在005脚边的玩具，同样的长相身材，同样的死气沉沉。

　　精神层液有一股淡淡的腥臭。

　　一个身份的死亡，也是一个真相的死亡。

　　005就是那个玩具，或者说，那个玩具就是005。他用不同的身份徘徊在他和赖金的身边，为了他的间谍任务？

　　005在方域心中突然不再是一个试图调查就能发现端倪的谜团，而是一堆谜团的集合体，深陷雾中，抓也抓不住。他曾经并不希望他的直觉是正确的，但目前看来，他必须得接受这个无奈的现实。

　　“你看着我干什么？”005问。

　　方域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从屏幕转移到了005的脸上。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发现你好像表情生动了很多……比起我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

　　“哦……”

　　“果然是装的吧？那副冰山脸。”

　　“是。为了符合身份嘛。”005挑了挑眉，“喔！但这不代表我是完全装的。警局的环境太压抑太严肃，我就没见过有几个人笑。”

　　方域没回话——那是默认了。他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屏幕，却错愕地发现正停在一个仿生人数据配置文件的页面。是那个XY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