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35、不合格品 女人陷入了

　　女人陷入了沉思。

　　鱼缸里一弯一弯的水痕在墙纸上荡漾，摇摇晃晃。外面的得月还是一样的吵闹。大胡子哼哼抽了三四根手卷烟，烟雾弥漫在女人的眼底，又逼出酸泪来。

　　“梦芯虽然看起来玄乎，但是真正破解起它的运行逻辑，倒还挺简单的，”一旁的Chris低声对方域说，“它的原理大概就是通过连入脑网络获取用户的信息，而且和其他芯片或者软件不同，它获取的方式和脑部的区域、内容不太一样，要更加深入和仔细，尤其是记忆。”

　　“和赖金说梦境插件的方式一样，它能够达到真实又虚幻的前提就是获取用户的脑网络数据。他们甚至毫不掩饰这一点。但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使用者会在不使用梦芯的时候还是会做梦。”方域说。

　　Chris的神情甚至可以说是肃穆：“因为梦芯、它本身、就是个不合格品。”

　　方域一怔。

　　“你和我说过梦芯一开始来自帕兰提尔内部，我有一个朋友就在帕兰提尔工作，他和我说过梦境芯片的研发过程很艰难，难就难在获取数据之后如何让AI学习使用者的思维方式和所处的世界，然后编写无数量身定制的脚本进行渲染。他在开发的时候遇到过很多困难，所以也产生了很多的失败之物。公司的核心技术组在完善代码的时候，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瓶颈之中，而这个瓶颈，就是无法控制过多的脚本溢出。无论多少次的debug，他们发现核心程序会把补丁视作bug从而自动修复……”

　　“你觉得就是这个时候，还没有经过完善的梦境插件被有心之人窃取，包装成了和梦境插件功能无几的梦芯投入黑市？”

　　Chris点头。“它在没有解决那个致命问题的前提下，完全就是个会自动产生同一个bug的潜在病毒。”

　　“敢情就是个测试版本，半成品！假冒件！”大胡子诧然，“公司狗也忒没道德了！叹为观止！”

　　“不是很正常么，不然怎么会进黑市卖。罗德里兹你在这装啥呢，这点破事你不比我清楚？”方域无不嘲讽地说，“而且说起来只是换了个皮，内容倒还真都是公司的核心技术。”

　　Chris对此沉默。他这才重新看向女人，问：“你刚刚说帕兰提尔高层容许核心技术泄露还不采取措施？为什么？”

　　“因为……公司高层在包庇，至于是谁我就不知情了，梦芯在黑市的出现绝对不止一个人的推动。……这是他们说的。”

　　005垂眸思考。他沉声道：“亚伯兰知道这事儿？但他的表现很配合，不像是参与者，也不像是知情者。”

　　“难不成公司内部搞派系分裂？还是核心技术人员打算造势跳槽？这也不是我听说过的第一回了。”罗德里兹衔着卷烟，烟灰在他说话时一抖一抖，统统落在他的衣服下摆上。“以前不是还有个高级网络技术研究人员，在卓氏干得好好的，突然提出辞职，卓氏的人一调查发现原来是打算跳槽去另一家仿生人公司，就为了一个月多出十万的薪水。后来他雇了雇佣兵保护自己，还是没逃过卓氏故意制造的车祸。所以现在公司狗都不敢轻易跳槽啦，除非是原东家乱成一锅粥。”

　　“有可能。”方域说。“Chris，你怎么看？就算梦芯真是这种来历，那梦境插件的问题呢？它能够进入软件市场应该是已经通过测试了，那个致命问题也解决了，为什么还会产生和梦芯同样的bug？”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你们了解的数据应该更全。订阅过梦境插件的人不一定没有用过梦芯，尤其是那些只想尝鲜的。梦境插件让他们尝到甜头之后，当听说梦芯拥有同样的功能还能更便宜时，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梦境插件现在的订阅价格据我所知还是居高不下，长期订阅会是很大一笔开销。你说是么？”Chris看向女人。

　　女人讪讪点了下头，似乎被戳破了消费心理有些心虚。“我身边很多人都是这样，梦境插件第一次订阅只需要半价，有些手头宽裕的会试试，但大部分人订阅一次过后就不会再续费了。我们都开玩笑说，梦境插件就是造出来给有钱傻子的，娱乐媒体科技公司根本不觉得我们这些底层人配拥有这种高科技级别的娱乐。”

　　“而且听说市面上出现了梦芯，你们当时一定觉得，简直太棒了，是吧？”

　　女人悻悻地别过眼睛。

　　Chris睨她一眼，说：“你想要我帮你修复这个梦芯产生的漏洞？”

　　“修复，怎么样都好！删掉都可以！”女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Chris淡漠地摇了摇头，说：“不可能。首先它已经获取了你脑网络里大部分的数据，程序和你的数据产生交互的次数多得你无法想象，并且它会标记每个产生交互的节点作为定位，我不可能找到每一个节点加以修复。其次，我要是能这么快写出修复的补丁，我都去帕兰提尔当技术总监了，你觉得我会在这瞎捣鼓这个？最后，删除也是没法删的，除非你愿意承担失去记忆以及被病毒缠上，多出AI为你编造的假记忆的风险。是保持现状还是当个疯子，你自己考虑吧。”

　　女人眼中立时闪出的光芒又瞬间黯淡下去。

　　她猛地站起来，往地上狠狠唾了口口水，给房间里所有人都送了个她自认为最凶狠的眼神，摇摇晃晃地夺门而出。

　　她就该猜到的，所顿城的警察、黑客和中间人没一个好东西，这里的所有人都像哀川街绵绵的刺骨的雨一样冰冷刺人。所以她才会沾上梦芯，沉迷于虚假的快乐和梦幻中，然后被所有人背叛和唾弃，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但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不懂。她原来就像个跳梁小丑，被所有人玩弄。

　　大胡子轻轻叹了口气，随之而出的是一股浓浓的烟草的苦涩。“我说，你是真的没法帮她？还是你不想？”

　　Chris半垂眼眸，房间中微弱的光芒洒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的眼波汹涌，然而回应却仍然冷冰冰的，毫无感情：“梦是人们潜意识里未实现愿望的补偿，所有人企图借着梦芯在幻觉里得到一切。有人渴望得到陪伴，有人想要沉溺过去，有人期待弥补遗憾，有人梦想当世界之王。那些没法面对现实的人宁愿选择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虚幻的期盼，不是吗？”

　　“喔~所以原来你可以帮她，只是她选错了。可怜的孩子。”大胡子用橘红色的粗大烟头朝Chris点了点。

　　“没有什么对错，”Chris摇头，“我也不是完全在骗她。我没法保证能完全解决梦芯的漏洞，搞不好她真的会疯掉，只是那时候整个现实世界都成了她的一场梦罢了。”

　　“唔……”大胡子撅起了嘴，眉毛往上抬着，额头随之而起的抬头纹里有着一种调皮的惊讶。

　　“弱者永远需要一个虚假的期盼来麻痹自己，所以也永远有人为了给他们创造梦境而前仆后继。”005突然说。房间里一时被残酷的真相笼罩，陷入沉寂。

　　“虚无的期盼只是一种工具，只是大部分人被它蒙蔽，没能好好利用它而已。”方域不以为然。实际上大部分人也没有他那么坚定，于是便成为了005口中的“弱者”。但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弱者尚有虚幻的期盼，他呢？

　　“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搞，方？”大胡子眨眨眼睛，嗓音中满是沙哑。他的烟草很带劲。

　　“虽然是了解了梦芯的运行情况，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很棘手，”方域眼神紧盯着一处，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沙发绒面，“局里这几天已经加派了人手干预黑市的梦芯交易，目前社会舆论和市民出现的症状应该可以加快我们切断梦芯流通的速度，不过还是得找到一切的根源……”

　　是赖金吗？还是别有其人？帕兰提尔公司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还是供应商的角色？那个女人说帕兰提尔公司的高层在包庇，包庇谁？高层又是指哪些人？所有问题的源头仍旧一团乱麻，方域总感到他和真相只隔着一层纱了，但这团乱麻让他怎么也扯不开薄薄的真相的纱。

　　“Chris，你之前说有个朋友在帕兰提尔工作？他有没有和你提到过公司内部派系的斗争，或者这一类的情况？”

　　“这……”Chris皱了皱眉，“他……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以他的级别应该也接触不到公司的派系斗争……”

　　“接触不到吗……唔，好吧，”方域勉强扯了扯嘴角，表现友善的同时又有些像苦笑，“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要感谢你的帮忙，这下子005又有新的调查报告可以写了——够让局里那群吃白饭的网络安全技术员研究上一阵了。到时候他们要是能靠那些报告破了梦芯的病毒，我让云瑟妮给你发一面电子锦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