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34、被丢掉的孩子 你这时候才

　　Chris抓住这次异常，立刻开始操作终端，想要透过这次漏洞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原因。

　　方域眉毛紧蹙，硬朗的五官血色全无，石膏像一般。他感到一种噩梦的阴沉围绕着他，一如小时候离开培育中心初到军舰时夜不敢寐的惶惶。

　　女人躺在沙发上，蓦然有了些动静。动静不大，但可以清晰地看到女人的五官丑陋地扭曲在一起，她的身体也随之如节肢动物般蜷曲起来，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声音，就像是快要窒息。

　　“呃，我说，”大胡子瘪了瘪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悲的东西，“黑客小哥，你要不有空看看这女人？她现在的情况好像要比巫毒娃娃更诡异一点。”

　　这位一贯礼貌到几乎疏离的年轻黑客难得地皱起眉，似乎被巫毒娃娃困扰着，不大乐意理人。半晌他才答：“我可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都懂的地下黑医，也没兴趣连进别人的脑子里探索和捣乱。”

　　没有足够的、安全的设备就猝然连入人脑网络确实是一件损兵折将的事，不好随意乱来。Chris是个很谨慎的黑客，这在上一次天鹅宫行动里方域就有所察觉，这次他同意在梦芯的事情上帮忙已经是做慈善一样的性质了。

　　“人是我带过来的，我会想办法。”方域郁郁地走到女人旁边，伸手查看了一下女人的瞳孔——还有意识。他呼了口气，手指敲了敲玻璃茶几，问罗德里兹要了几张精神镇定贴片。

　　女人慢慢安静下来，很快迷糊的眼睛睁开了。她的脸被冷汗淋湿，刘海浸成一簇一簇，分明地挂在额头。她失神地看着房间里四个陌生的男人，随后回想起梦中的场景，眼泪决堤。

　　她不想再看到那些了！那是她日夜放不下的心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自私、丑恶和罪孽。梦芯就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时刻让她忧心忡忡。如果真的有天堂和地狱，那么接入梦芯的那一刻，这个电子魔鬼已经为她指明通向地狱的必然之路。

　　“你好些了？”方域声音低沉而疲惫。005站在角落默不作声。

　　女人点点头，随后又戚戚然缓缓摇头，说：“我疯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愿意说吗？”方域问她，“不然我很难帮你。所顿城里到处都是走着错误道路的迷途者，你不过其中之一。”房间里四双眼睛都看着她，严肃的，像是审判者。

　　女人怕得要死，瑟缩地捏紧自己过分长的衣袖。露出半截毛线头的袖口沾满红色酒液，乱糟糟脏兮兮的，像是此刻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她。

　　“其实梦芯一开始是很好的，它让我想起了生活中已经被遗忘的美好，虽然很小很普通，但经过它的渲染，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我没想到这个小小的芯片竟然会有比改良尼古丁贴片更好的效果。”女人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很干燥，声音嘶哑。口红斑驳地蹭到了脸颊。

　　“你们知道吗，所顿城的地下城是多恐怖的地方，整个城市都像生锈的下水道，让人失望透顶，一秒也不想多呆！但……谁又有办法呢。梦芯让我感受到真实的属于我记忆中的快乐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一天结束、进入睡眠，如果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不用再睁开眼睛面对死水一样的生活。”

　　女人依旧忍不住颤抖。“有一次，梦芯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要不是梦芯，我已经几乎忘记他了。但他在我的记忆里是那么可爱，那么漂亮的小男孩……他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在一个阳光灿烂的花园里……”

　　“你的孩子？难道他不在了么？”大胡子问。

　　“他还在吧，应该。”女人眼神躲闪，望着地毯上一根根细小的竖起的纤维。“在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把他送进了新人类培育中心。”

　　女人是移民，一眼就能看出来。方域想起了之前航松和他说的一些事情，对于此刻女人的行为有了些合乎情理的猜测。女人的反应和他意料得如出一辙。

　　“我就不该这样做的……”女人揪起沙发的垫子，她指尖是劣质的指甲油，一块一块如同补丁一样被剐蹭掉了颜色。而女人被悔恨充斥，根本无暇顾及这一丁点儿的精致。“我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他的未来，把他送进了培育中心，然后、然后……”她紧紧咬着牙，试图不让自己的羞愧充斥整个脑子。

　　“我……我丢掉了我的孩子！”她捂住脸，开始啜泣。“我觉得那孩子就算从培育中心出来回到我身边，还是不会有任何光明的未来，还是会和我一样在这片脏兮兮的星球上得过且过，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我让人伪造了死亡证明，托人告诉培育中心的员工，孩子的父母都死了，这样他就不用再见到我，我也不用再为他的生存和未来负责……”

　　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只会在梦里……只会在梦芯给我创造的幻想里，我才能再次见到他，他才会回到我的身边，仍然是那副漂亮和圣洁的模样……”

　　然而她曾经被刺激的声色所吸引，将一切本该背负的责任都抛开，在自认为自由的引导下，她忘得一干二净，并自顾自地升华了丢弃的意义。而现今，她一次次地通过再次得到孩子而意识到失去孩子的现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梦芯会让我想起他。但在重新看到他之后，我再也感受不到梦芯带给我的快乐了。它把我的快乐毁掉了！”女人把脸埋在掌心，啜泣之余也变得癫狂。“它似乎认为我的幸福就是那个可爱的、漂亮的孩子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所以在我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刻，都让我重温他的笑脸和他的柔软，但这和让我重温对他的残忍有什么区别！我快疯了……”

　　005看到方域的侧脸，不知怎么的，即便眼前是大半个宽厚的脊背，他仍能感受到方域压抑却仍然沸腾的冲动。方域扶在桌面的手筋骨分明，半跪在地，沉默不语。整个房间只剩下女人近乎窒息的啜泣。

　　“你是在说，你把你的孩子丢了，然后你这时候才开始后悔？”方域的语气冷得结冰，冰碴子霎时让女人噤若寒蝉。

　　“不……”女人憋出一个音节，脸色由青变紫。她几乎是窘迫的，005猜想她现在一定很后悔叫住方域，来到这里。“当初伪造死亡证明，让他留在培育中心，是为了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啊！”

　　方域牙根咬紧，他该说些什么的，在看到那么多记忆、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他该说些什么的。但他没有，至少他想要说的话，没有说。

　　“他在新人类培育中心？几岁了？”方域问，“你真的再没有去看过他，哪怕偷偷地，确认一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女人眼神茫然起来，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他……现在大概要十岁了吧……噢，我的小沃尔里希……我没有脸面再出现在他面前了，没有了呀！”

　　“你刚刚叫的名字，是你的孩子？”005错愕。

　　“是的……在他心里，我该是真的死了比较好吧……”女人还在自顾自懊悔。脸上是两行泪痕，蜿蜿蜒蜒像是两条透明的虫子。

　　“我看你也别去找他了，这年龄段的孩子最不好搞。你都对着孩子说自己死了，还要再出现在他面前，这他妈不吓人么？”罗德里兹抱起胳膊，似乎有些在为孩子愤愤不平。

　　“那你又需要我们做什么。”方域说。

　　“是梦芯！”女人瞪大眼睛，眼中除了密布的血丝还有可笑的不服，“如果不是梦芯……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使用梦芯想要体验所谓的快乐，那我现在也不会想起那个孩子，我也不会整天被噩梦纠缠！一、一开始只是睡觉的时候会自己做梦，现在会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就陷入这种痛苦！这难道不是梦芯的错么？”

　　她的身子绷紧了，像一条意欲攻击的蟒蛇。“我周围很多人都用了梦芯，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样，只是他们突然做的梦有好有坏，甚至有的还很美妙，我的就纯粹是折磨！凭什么？只凭我还存在一点良心，后悔曾经放弃了一个孩子？那些非法贩卖义体和器官的贩子呢？靠在脑改造里植入病毒为生的地下城黑医呢？杀人抢劫无恶不作的□□呢？剥削所有底层人民、可以随意枪杀不服者的公司高层呢？他们所有人，不都他妈的不把人命当回事吗！”

　　方域冷哼一身，一脸肃杀地按住她耸动的肩膀。

　　女人平平无奇的脸此刻极其狰狞：“我看到新闻了。每一条都在看。媒体报道说什么的都有，甚至都扯到了几十年前的阴谋论事件……都是放屁！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

　　“所以呢？”

　　“我想要你们帮我解脱这种痛苦，”女人立刻扭头，目光灼灼地对着Chris ，“他是黑客，他一定有办法！”

　　大胡子眉梢挑了起来，显然是没想到这女人观察力和应变力如此之强。在她堵住方域的时候，她绝对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一个黑客。

　　“你觉得他们在意你了解的信息么？你是警察还是他们是警察？”Chris 把目光移开自己的终端，终于说出了女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屏幕上跃动着一行行代码，一个个窗口像是通往梦芯终极秘密的通道——他解开了。

　　“我住在一个鱼龙混杂的安置区，里面三教九流都有，住的都是些中间人、情报商、掮客和帮派混混，混过黑市的人占住户的80%。我有一天在阳台偷听到了梦芯的二道贩子在和中间人聊天，他们说梦芯一开始是从大公司的员工那里拿货的。”

　　“这我们早八百年就知道了，你还觉得自己了解的内情值得交易么？”方域问。

　　“这只是让你们知道我听到了很多！你们绝对不清楚大公司为什么会容许核心技术泄露还不采取措施吧？我知道。只要你们帮我把梦芯在我脑子里捣乱的一切痕迹清空，我愿意告诉你们。”

　　“那你的沃尔里希呢？他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随意忘记的物件，是个你现在急于摆脱的噩梦么！”方域忿然。“你会那么冷血地这么对自己的孩子，早晚你也会被别人同样冷血地丢弃！”

　　“你以为我被丢弃的次数还不够多么？住在安置区的人，哪个不是被政府、被社会遗弃的废物？被玩弄、被欺骗、被丢弃的，还能怎么办？还能去哪儿？……”

　　“……”方域一把锤在身边贴了粉色刮绒墙纸的墙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至少你不应该……”

　　005也厉目道：“其实不瞒你说，沃尔里希正是我们最近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的受害人，虽然他现在应该是安全地回到了培育中心，但我们发现他在培育中心的童年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美好，甚至还和帮派、和梦芯扯上了不必要的关系。你觉得他现在过得比你好多少？过上你觉得他值得的生活了吗？

　　女人的表情五彩纷呈，她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意思，所以她的脆弱、她的倔强、她的挣扎和讶异也显得格外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