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31、梦魇 你也知道危

　　令005意外的是，方域所说的“回去”并不是指回家，而是指除黑市外的任何地方。所以他讷讷地跟着方域来到了得月——真不知道他对这地方有什么情结，似乎是要比家里还熟稔。

　　“得月离得近嘛，”方域对他说，“而且在家里试这个有点危险——各种意义上。”最后两个字没有消散在雨中，反倒好像是被着重。

　　你也知道危险。005心想。

　　得月在这样的雨天并没有变得冷清，反而要更加热闹。本该不会出现在这种场所的人也来这儿避雨了。尽管是热闹的，却有一种不知名的愁云笼罩着，人们躲在屋檐下，一堆一堆，像是檐下堆积的杂物，风一吹就会扑棱棱散去。

　　烘托气氛的音乐伴着光亮从门缝里泻出来，不同于往日，是一种忧郁的浪漫。大胡子依旧笑嘻嘻地站在吧台后，各色的合成酒透过调酒器在他指缝中游走，看起来就像新世纪的魔术。

　　方域依旧挑了个吧台的位置，大胡子先是看了看他，随后橘红色的眼珠掩在深邃的眼窝里，滴溜溜往005身上绕了一圈，重新落在方域脸上。那表情便是：你俩到底什么关系？才几十个小时里就看见你们两回。

　　方域撇了撇嘴，并不打算回答大胡子八卦的表情。本身别人还没问就要急着撇清，也有一种多此一举的嫌疑。

　　大胡子只笑了笑，手中仍是不停，眨眼就变出两杯冒着气泡的淡青绿色液体，扔了些红色的点缀，就像外面街边那永不凋零的艳丽的电子樱花。

　　“那个人我见过。”005捞过酒杯却不喝，手指了指坐在墙边的一个女人，她陷在柔软却有些破碎的沙发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她手边还有一杯见了底的调制酒，深红色的，浓稠得像血。杯底有一颗被泡烂的绿橄榄，红色浸透了表皮和果肉。

　　“不稀奇……”想必是那个人的长相或者装扮过于特立独行，所以很容易有记忆点。方域刚想讽刺005在这种地方的大惊小怪，转头却发现这个女人平平无奇。即便是长得五官端正，也是端正得平平无奇。他被自己噎了一下，但也很好奇：“你在哪见过的？”

　　005打开终端，ui跳出了前几天的报案记录，影像资料显示的视频记录依稀能够辨认出这人的模样。

　　“她去报了什么案？”方域有些奇怪，一般来说除非真是很严重的事情，否则对警局失望的民众是根本不屑于求助他们的——对他们来说，找个独狼或者清道夫替他们解决掉事情或者人要方便得多——况且根据上一个巡航的民意调查来看，对警局失望的民众几乎迫近所顿城人口的90%。真是叹为观止。

　　“你应该猜得到，最近城里人心惶惶的事。”005小小地卖了个关子，“做梦的事情。”

　　“什么时候报的案？”方域轻轻地皱起了眉。

　　“在这，”005手虚指了指屏幕，“大概十五个地球日前。”

　　十五个地球日。这是被24小时量化出的时间，但在几乎没有昼夜之分的新地球上，时间感受在现实中被拉长得无限远，十五个地球日像是长久的过去。那么久的困扰，却被新地球的公职人员随意地忽略而石沉大海，论谁也不会对警局产生希望了。

　　方域兀自摇头，再次扭头看了眼那女人。那平平无奇的女人在昏暗的一束光下闭着眼睛，如水般的柔光洗过她脸上的每一根绒毛，脑袋像是千斤重似的侧过一面耷拉在沙发靠背上。杯中的冰块融化了一颗，剩余的丁铃当啷碰撞杯壁，发出的轻声脆响一下子把她从黑梦乡中拉回得月。

　　杯子外壁缀满水珠，她的额头也滴满冷汗。

　　无需说，梦芯带给她的或许是绮丽的开始，但留给她的，却是久远的、无法摆脱的悔恨梦魇。

　　她惊醒了，从从未感受过的孤独和恐慌之中。她睁开眼就看到了血一般红色的酒液残留杯中，周围的一切喧闹都穿不进她的耳朵，她就像身下的这个破裂的沙发皮，扑簌簌落下一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方域移回了目光。005从他的侧面看到了他紧了紧牙根，勾出一条难以言说的坚忍的下颌线。

　　“你买到的梦芯呢？怎么光喝酒来了。”005点了点桌面，试图引起方域的注意力。

　　“不急，等一个人。”方域咽下一口酸涩微辣的酒，喉结滚动，目光像是凝结一般，低低地垂向反射着水波的桌面。

　　“什么人？”005投来询问的目光，随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问：“你之前说有外接设备……”

　　“嗯，我没有脑改造过，”方域和005的目光不小心撞在一起，他眨了眨眼，目光把005的眼睛、鼻子、嘴唇扫得一览无余，最后停在了005的脖颈上，激光数字就像一圈锁链捆绑住了那条白嫩的脖子，他清了清嗓子，“咳，当然也不会拿你做实验。”他扭头喝了口酒：“你说过的。上次我也是迫不得已。”

　　005点了点头。他知道方域是在说上次俄罗斯轮盘的事情。思索着，他手上又不自觉地把玩起自己的钥匙，这个东西一直被他放在内袋，冰冷的金属也被镀上了一层恒久的体温。

　　“方队，那梦芯能给我看看么？”他突然问。

　　方域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真空的塑料小袋，薄薄的袋子里躺着一枚指甲大小的芯片，细密的电子纹路反射着得月的霓虹灯光。透过透明的薄膜并看不出它的张牙舞爪，普通得就像电子垃圾回收站随处可见的废弃芯片。

　　“和之前在泷吼帮看到的芯片一样，”005低声说，“所以果然是梦芯……”

　　方域狐疑地眯了眯眼睛，随后那些猜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克托金帮和泷吼帮是推动梦芯在黑市上快速流通的两只大手，哪里有利就往哪里钻，没什么好说的。”

　　“那他们的上游供应商又是谁？”005把梦芯还给方域，“你的那个朋友查过么？”

　　“查过，她说梦芯一开始从帕兰提尔流出的，后来泛滥了就很难查了。”

　　“这就是你怀疑赖金的原因？”005脸上依旧是人造的凉薄，“因为调查梦境插件的时候赖金顾左右而言他，试图引导我们的调查方向，把自己撇出去。很多合格的设备和产品都会以不批准件的名义流出公司，而梦芯一开始就是从帕兰提尔流出的，正巧赖金最近又正好暗中订购了一批S-18，这种稀有金属很多情况下都被用来制造芯片。所以你认为梦境插件是赖金的初期人肉实验，成功之后就另外生产梦芯投入黑市流通赚取暴利。完美的逻辑，也确实很巧……”

　　方域捏了捏指尖的梦芯，不置可否。“梦芯的制造需要梦境插件的核心技术，而且每一次中转都经过了神秘的中间商，能有这个能力的，又在黑市上如鱼得水的人，帕兰提尔里并不多。”

　　“不管是谁，既然经过了多次中间人，说明创造这个东西的人并不希望被很快发现，这样游戏就没意思了——就像捉迷藏一样，”005突然说，这让方域脸上出现了一些惊愕。005又解释道：“如果是一些比较自负的人，能够创造出这样的机械病毒恰恰证明了他的能力，反而会以承认创造梦芯的方式来昭告天下，获得仰慕——虽然听起来有些变态。但绝不会躲在幕后操控一切，那是个很能沉得下心的人。”

　　“你……”方域刚发出个音节却住了声，005说的不无道理，而赖金在他的认知中似乎更像个自负的人。这让他的怀疑变得摇摇欲坠。

　　“咳咳。”大胡子突然在他们面前清了清嗓子，对着方域的侧后方一抬下巴：“方，你等的人到了。”

　　方域和005默契地同时侧身，只见来者是个瘦瘦高高的地球移民，五官深邃，眼珠几乎透明得像个蓝白色玻璃珠，皮肤有着一种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裹在宽松的休闲绒外套里轻飘飘地像片白纸。

　　“方域吗？”他笑着向两人点了点头，“我是Chris。”

　　“终于见到你的真面目了，自由人。”方域也淡淡地点了下头，顺便用之前调笑的称呼揶揄了面前这个年轻的黑客。

　　大胡子嘿嘿地笑了笑，用拳头轻锤了一下Chris的肩膀，说：“得啦，人齐了，我带你们去包间！嘿！那个红头发的小子！你过来给我替替班，对，就站这儿擦擦桌子擦擦杯子就行了。什么？你不会调酒？嗨呀，这儿几瓶里随便来点，放杯子里摇一摇，扔几颗果子放几根草，voila! 客人喝坏了不怪你，听懂了吗？……”他刚吩咐完瑟缩的小混混替他站岗打下手，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蹭到Chris身旁，小声说：“喂，记着，我叫罗德里兹，叫我罗德里兹或者罗德——里兹也行，虽然听起来有点像个女人的名字，但我不会生气！不过不准学他们叫我大胡子！叫我罗、德、里、兹！懂？”

　　Chris瞪大眼睛，懵懵地点了个头。方域轻轻地笑起来，跟着罗德里兹往得月的包间走。他抬起手肘戳了戳Chris，说：“别介意，他就是这么没距离感。不过人挺不错——在他觉得你人也挺好的情况下。所以暂时先叫他罗德里兹吧！”

　　方域在决定买梦芯前就联系了Chris，这人在上次天鹅宫行动之后就没再联系。但说明了需要测试梦芯的来意后，对方居然也同意了，这让方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尤其是在他还拒绝了方域佣金的情况下。

　　“你是在搞什么日行一善的修行么？”方域这么问过他。

　　“哈哈，并不是。只是因为好奇。”对方这么回答他。

　　于是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神秘黑客。他实在不太清楚这个年轻黑客居然会因为简单的好奇而特地跑来干这种危险的差事，所以他只能归结于技术员大概都因为和网络终端融合过多而产生了自己独特的浪漫。

　　得月的包间里只亮着几颗暖黄色的地灯，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有一个亮着光的两米长的鱼缸，整个房间不大，进了四个大男人之后显得挤挤攘攘，尤其是罗德里兹，他觉得自己一脚快要踏进鱼缸。

　　“挤一挤，挤一挤，快，方，你让白竹竿坐那个大沙发，只有编号的那个小条子也坐沙发，”罗德里兹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话，又轻声地抱怨道，“我堂堂所顿城第一中间人，居然还得和你们几个小屁孩挤沙发，真是够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