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30、阿尔瓦洛 家里进了个

　　005就站在沙发一边，既然已经冒味地没经过方域同意就进来了，却也很有礼貌地没有太过放肆，好像还得保有一种不速之客的拘束和矜持。他看着方域的床旁边偏着一张皮沙发，沙发背还挂着和之前看到的一样的黑色短袖，只是……看起来要灰扑扑得多，好像在尘土很多的地上滚过一遭。

　　方域又不是小猫小狗，没必要莫名其妙往地上滚。所以005有理由猜想他是又去了第四环带。和衣服同样灰扑扑的还有门口的靴子，除此之外，小小的安置公寓里最大程度地保持着上次他把方域送回家时的模样。空空的，没有多少生活气息。

　　靠近浴室的墙壁上有一面圆圆的小镜子，镜子前面是一座空落落的斗柜，上面孤零零地扔着个倒下的酒瓶。氤氲的雾气从浴室发散出来，镜子像是那遥在几十光年外的圆圆的月，瓶子里浸了一半月光，另一半洒在地上。

　　005愣愣地看着浴室的方向。方域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愣愣的005。

　　方域全身水汽朦胧，看着要比平时温和得多。窗外粉紫色灯光透进来，混着空白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道带着辉的光栅。

　　方域是从镜子里看到了他。他轻声咦了句，又说道：“家里进了个小偷。”

　　005这才回过神来，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多亏了人工智能的僵硬。“抱歉。只是因为你之前没联系上我，我怕你有急事，所以看到之后就第一时间找过来了。”

　　“你去哪里了？”方域不知从哪抓来一条灰白色毛巾挂在了头上，揉他的湿发。看不出很紧急，倒是很不经意。“警局的人工智能就该没事的时候待在警局等待命令和任务，在需要的时候永远能够联系到并第一时间赶到。如果不是，那我只能认为你毫无必要。”

　　005淡漠地看着他，颈侧激光喷码遵循着固定的时间循环忽亮忽灭的，好像均匀的呼吸。他没有回话，只是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队长。

　　“但你又是莫名消失，又是联系不到，现在还擅自跑到我的公寓——”方域揉干的碎发垂落，明明是责骂的内容，在安静的空房间里语气却也柔和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几天拉着警局不相干人士到处乱跑、乱跑还没乱跑出什么调查结果的“事迹”简直有些恶贯满盈——至少让以前的他来评判，会是这个评语——所以他也没什么资格去批判005，人家还不一定认呢。但他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表达什么，不满也好，锋芒也好，他真是闷得慌。

　　可能是热水澡洗得有点上头了。他心想。

　　“方队，”005垂下眼睛，半隐在黑暗里的他脸色清冷，窗外的广告灯光使他的脸漂浮过蓝色、粉色、绿色和白色，终究没个定下来的色彩，这让方域更加烦躁。“昨天你在得月喝多了酒，我把你送了回来。过了九个小时我按时去警局报道，被派去出了别的任务，回警局时发现你还是不在，云局长说等了一天都没等到你。”

　　“那么是我旷工了？”方域把手里的毛巾随手往沙发上一搭，又成了上身裸着的样子。他的肌肉上也隐隐绰绰地反照着广告灯光，他坐在沙发上自在的样子几乎和出现在窗外大屏广告里的模特没什么两样，令人恍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005还是站着，“我不该对队长的决策和行动发表过度的意见。而且……我也是后来收到你消息才知道你今天直接去办案了。”

　　“唔……”方域的眼睛里躺满沉静，005却能从他的角度看到眼中闪着的微光。“那既然说到这儿了，”他神色严肃起来，“今天我是和巴普洛娃一起去的第四环带，是她那边查到的进展，这我也和你说了。关于培育中心那几个小孩的案子。是一个叫卢米埃尔的流浪者把他们从培育中心里带出来的，一直藏在他们的营地节点里。那老头说得倒挺有一套……”

　　“老头？”

　　“流浪者，是很早之前的型号。哪个公司造的看不出来，但看样子像是大换血那段时间的高端型号，没有流入过市场——甚至是军用型号也说不定。这老头还值得再仔细研究研究。”方域突然腾地站了起来，把公寓的冷气打了开来：“有点热啊。”

　　“我倒没什么感觉。”005着装整齐，甚至袖口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他目光追随着方域，继续问：“那你说的营地节点？”

　　“他们把它叫做‘阿尔瓦洛’，老头带巴普洛娃连了进去，结果没想到很快被ERT入侵了。大概那群家伙盯了这块肉很久。”

　　窗外淅淅沥沥又落下雨丝来，连绵的像一根根麻线，在灯牌里变成了下落的漂亮光束，在地上又成了任人践踏的肮脏之物。

　　005低着头若有所思，手里又不经意捏着之前和方域提到的钥匙把玩起来。

　　“你有什么猜想？”方域是反问的语气。

　　“阿尔瓦洛……”005的声音匀长又空灵，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的时光，“地球历1937年，远在地球的人们观测到一场流星雨降落在谬林萨尔山脉，旷久地燃起遥远星空的光芒，恒星的碎片最终坠落山底，烈火留下的盆地被称作阿尔瓦洛。2104年，地球人第一次踏上这片新世界的坚实土地，后来，原本被称作阿尔瓦洛的地方被规划局安了个新名字——萨尔海。在萨尔海旁边就是时钟基地。”

　　“第六环带……”方域喃喃道。

　　005会知道这些不奇怪，鬼才知道人工智能的数据库有多浩瀚。只是这确实是方域第一次知道阿尔瓦洛还有这样的来历。也是第一次知道那被风雪覆盖的、一半平原一半海洋的基地，原来曾经也高耸过。在人们还未来到的时刻，就早有陨石划破环形城的天际。

　　卢米埃尔是知道这久远的故事才起了这个名字么？那他存在的时间可能要比方域估计的还久得多。这并不是个令人安心的猜测。

　　他思量片刻，微眯了眼又说：“阿尔瓦洛的故事暂且不提。总之，就是ERT那群人坏了调查进度，还没来及在阿尔瓦洛里发现什么呢，躲猫猫就被发现了。没劲。”他轻轻啧了一声。空中配合地响了道闷雷，轻轻的，倒像是心跳。

　　“说得好像你和那个卢米埃尔变成同一阵线了，明明你是警察，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005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几不可察的戏谑，随后又变得正经和疏离了，“那么也就是说，除非能找到办法重新进去阿尔瓦洛，那现在的突破口也只能是卢米埃尔。他会把营地节点起名叫阿尔瓦洛也绝非巧合。”

　　“是啊，”方域歪了歪头，不咸不淡地揭过话题，好像他对能不能真正完成他的任务完全无所谓，卢米埃尔其人也不是非抓不可。他的这种态度总是让005感到奇怪。“不过我找你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这个。从阿尔瓦洛里逃出来之后，我和巴普又聊了一会儿。她最近还在查一个东西——一批金属。”

　　005的神色一凛，手指的动作也蓦地停了，好像他的全身心都在等着方域的后话。

　　“S-18金属你知道吧？赖金私购了一批，只是还没查出是用作什么地方。”方域漫不经心地打量着005，好像他站立的姿势很值得目光雕琢。

　　“你觉得他是买去量产梦芯了？”005微微摇头，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协调的疲惫，“过于执着于某件事容易让逻辑误入歧途。”

　　方域狡黠地眨眨眼，不置可否，转眼却是懒懒地站起来找衣服胡乱套上，带着一种浴后的舒展。

　　“你要出去？”005错了错步让过方域，后者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苹果香，不像是清新的苹果，倒像是冰镇过后的苹果味主调威士忌。成熟凛冽的微风擦过005的鼻尖，留下一股卷起的凉。

　　“走吧，还有点事，你跟我一起。”

　　“你不用休息会儿吗？”

　　方域一怔，低声回了句：“不用，夜还长。”

　　可不是吗，环形城哪个时候不算夜。005腹诽，轻叹口气，脚下还是健步跟上了方域。

　　第二环带哀川街在此刻像是个压抑着的野兽，流着血，血色成为了艳丽霓虹，吸引人来，然后再一口嚼碎。但它总是美的，带着诱惑性的。光与夜的边界。

　　雨线还是没有结束，灯牌的霓虹由此竖向延伸着，往天上、往地下。

　　方域套了件短皮质飞行员夹克，四周的色彩如同油画黏稠地呈现在他的身上，这让他像个艺术品。

　　当他带着005往地下城走的时候，005才意识到他可能要去哪儿。“去黑市做什么？”

　　“你觉得呢？”他很快地看了眼005，也顺便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天气不算好，但仍旧有很多人在街上徘徊。一个个人头浮浮沉沉的，高的、低的，灰色的背影在飘散着电子樱花的狭窄街道里如同游离的、乏味的鬼魂。叫喊声并没有驱散冰冷，反而显得越发寒气森森。

　　这儿有着参差的楼房，如同迷宫一般的街道巷口，安顿着不知怎样的灵魂。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方域轻轻地把005推着贴到了墙根。这儿很暗，暗到005抬眸只能看到方域轻颤的睫毛。

　　“你就在这儿等我，”方域声音低低的，但并不凶狠，“你穿着警服还是最好别在黑市被人发现，不然我可就买不到梦芯了。”黑暗里，005清楚地听到了方域的呼吸，和他最后那个莫名有点温柔的尾音。

　　他点了点头，方域很快从他身边消失了。

　　005巡视一眼，这儿确实是地下城再普通不过的、却也很少人会注意的角落，离黑市却也很近。倒是不知道方域待会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具体的角落呢？

　　想着，朦朦胧胧的声音传进他的听觉零件。是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暧昧的，带着赤|裸|裸的欲望。这声音近了，随后停在很近的地方。他转头望上声音消失的楼，一块硕大的灯牌几乎高高悬在他的头顶，“月光旅馆，留住最难忘的夜”。

　　哦，那绝对是不会找不到的。

　　这月光流下来，淅淅沥沥地掉进他的眼里。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目光模糊的一瞬间倒像是流了眼泪，可很快他的光学插件就自动替他清理掉了这些异物。那异样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头看什么呢？”方域又像离开时一般突然又出现在他身边，也学着他抬头看了看，却很快又催促道，“走了。”

　　“买到了吗？”005看了看他手里。

　　“嗯，回去试。”

　　“方队，其实我想问很久了，”005淡淡地说，“据我所知你都没连脑网络，怎么试？”

　　“你都想到了我会忘记？”方域睨他一眼，“自然有外接设备。也不会有直接接入脑网络那么危险。”

　　005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他的队长，真是个实打实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