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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旷野 “照看好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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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看好他,好吗,罗德里兹……”方域在耳边混乱而吵杂的环境里蹭了蹭压在左胳膊上的侧脸,太阳穴在硬质衣料的摩擦下感受到了粗粝的触感,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于是他听到了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说话,随后渐渐远去。
大胡子在他头顶发出又像出气又像哼笑的呼吸,烟雾里闻得出是罗德里兹爱抽的法国黑烟草,带着一种癫狂的迷幻。方域翻了半个白眼,再次睡过去。
眼前是一片旷野,红色的,又像是金色的,刺眼的光洒在地上和他的身上,让他好似身处熔浆。远方的海面像是旷野的边缘,直直的一条白线。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战争,如今横尸遍野,铜铁零落。紫红色的烟雾仿佛从天上降落,又像在地面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环绕着他。
这让他感觉很不妙,因为他感到了孤独。空气中的新鲜气味以及像是走马灯一样以万分之一秒速度出现在他脑海的人和事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无以复加的寂寞,真是太糟糕了。雾气仿佛把周围空间凝固成一个透明天地,他能够行动,但现在行动似乎毫无意义,命运的概率无法把握。方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是他零落不堪的童年记忆,模糊、陌生,还有愤怒和不解,然后他的脑袋又让他以同样的速度忘记了这些冒冒然闯进来的东西。
他面前出现了镜子的碎片,碎片里映出侧躺在床上的自己,没有好好收拾过门面的他看上去甚至比不过小莫斯科一个体面的流浪汉。
“唔……”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他也看到镜中的自己锤了锤脑袋。哪个狗日的……哦等等,他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醒了,不在睡梦中,而那个憔悴的叫花子正是自己,耳朵上还插了一朵调制酒用的装饰花。他脑子里还灌满着昨晚的噪音和酒精。
“‘究竟怎么回事……’”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发现巴普洛娃坐在床尾用他惯常的口吻对他说,“你是不是想问这个?”这女人很精致——尽管她的亮粉色靴子上沾了已经硬化的尘土和血液的混合物——但她依然很精致,就像靴子上的金属饰品一样闪闪发光,那是从灵魂的源头散发出来的气质,令方域和大部分军舰上出身的人感到疑惑和羡慕的品质。
她把一块坚硬的金属扔向方域,精准地砸中了他的小腹,这让他顿时清醒了不少。然后她拉过床尾一张深褐色带着绿色反光的皮质椅子,方域躺在床上看到那椅子的侧面已经皮质开裂,露出一根根纤维。巴普洛娃翘起二郎腿,把胸前的头发自然地甩到肩后,说:“真打算往醉鬼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啊?你没看到小饼干都不乐意跟着你了?”
方域哀怨地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正躺在床上手脚张开变成“大”字形:“他想去哪就去哪,关我什么事。我要是他,我也早走了,毕竟机器哪能喝酒,那酒精对电线能起作用吗?”他挠了挠头发,又说:“你怎么在这?我怎么从得月回家了?”
“你还记得自己去了得月啊?”巴普洛娃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快起床收拾收拾,之前的委托有进展,你今天得和我去一趟。”
方域揉了揉眼睛,揉过的那只眼睛瞬间变成了三眼皮,没揉过的那只义眼闭上,这让他活像只伸长了身体的巨猫。他把巴普洛娃刚刚扔给他的自动手\\枪放在一边,问:“什么进展?又找到几个孩子了?”
巴普洛娃在方域的房间里走动,东看看西看看,顺带不经意地摸一把,据她本人的说法和方域的证词:是职业病。
“之前沃尔里希说有个‘大叔’带他去了乌托邦,还记得么?”她手指捻着挂在椅背的黑色仿亚麻纤维短袖,说,“我的人给我提供了这个乌托邦可能的位置,所以我们得去看看,如果其他几个孩子没有像沃尔里希那么‘有主见’,说不定都在那儿呢。”
“不错……”方域刚坐起来,又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床上,“……那必须得去!”
巴普洛娃轻轻“啧”了声,看着方域跌跌撞撞走进卫生间,问:“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我看前几天你去新人类培育中心送沃尔里希的时候还挺正常,后来受什么刺激了?”
“正常……正常!我现在哪里不正常?”方域往脸上甩了把水,水珠带走了他彻夜的疲惫,也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个令他心神不宁的闪回记忆,“最近工作有点忙,仅此而已!不过工作再累,下班了还能去得月喝上几杯,这日子,不得不说,比你的惬意吧?”
“哼,”巴普洛娃交叉起手臂,不再多问,“怪不得罗德里兹现在都不嘲笑你了。”
方域扁了扁嘴,从卫生间出来,恹恹地穿上夹克,摸了摸袋里的东西一样没少,把自动手枪别进上衣兜里,像是提起昨天扔了一条内裤一般不经意地突然说:“最近这两桩案子结了之后,我就不干了。”
“不打算当人民的正义化身了?”
“早就不想干了,”方域边说边往外走,然后憋出一个比苦笑还别扭的笑:“这话幸好005没听到,不然他可能要立刻帮助我撰写离职申请。”
巴普洛娃摇摇头:“话别说太早,还是你小子憋着什么坏呢?”
“或许吧,”方域往嘴里塞了根烟,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到时候你得帮我,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巴普洛娃锤了一下他的肩窝:“帮个屁,到什么时候?你在说什么胡话?酒还没醒呢?”
“哎,别担心我。”
“我没担心你,”他们出了门,往停车场走去。巴普洛娃的表情很平淡,“走出你家,我们现在就算在任务中,什么也不准想,多余的情感不能有,这是我们之间出任务的规定,记得吗?”她在试着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引导这场对话,让方域转移注意力。
“嗯,行。”方域坐进车里,没开灯,停车场中灯光交织,黯淡地照映着他的下半张脸。“任务……规定……当然。”
车子启动,电台里开始播放轻柔的音乐,满溢整个破旧的车厢。“我操,谁他妈往我车里下载这些催眠曲了……”方域连着切换了好几首,但这份温柔源源不断。他喃喃道:“难道是005……那家伙,尽不干好事儿。”
“品味很不错呢,”巴普洛娃淡淡一笑,但那笑实在是嘲讽的意味浓了些,“对敌人的改造,要从心开始。”
“我什么时候成他敌人了?”
巴普洛娃耸了耸肩:“等你什么时候不干了,你不就变成他敌人了?”说着,她义眼便闪起光,打开了终端里罗德里兹的联系界面。方域看她的样子,也只得忿忿地说了句“至少我现在还是他队友吧?”便不再反驳。因为她说得对。虽然方域并不希望最终产生这样的结果,但他清楚地知道如果005坚持站在警方的一边,那么他们之间总有对峙的一刻。至少他努力过了。
“维京人,方最近什么情况?总不能是受情伤了吧?”巴普洛娃眨眨眼,当着方域的面秘密地给罗德里兹发送消息。
很快,大胡子发来了回复:“不太像。方在我的心中没有那么纯情少男。”
“那么……难道是被传教了?在主面前忏悔过罪行了?”
“除非主来得月喝过酒,除非方的罪行他自己还能记得。”
“唔,有道理。记得也不一定说的完呢。”巴普洛娃进行自我否定后却愈发对方域的情况产生了困惑。“他最近真的没什么异常?虽然我知道他喝了酒之后不爱说话,脑子就跟关了禁闭一样……”
“我倒是有点猜测……不过这可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了。依我看,他是有些后悔了。但他后悔也晚了。我亲爱的洛芙小姐,你也别打探了。快了,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巴普洛娃眨眼,和罗德里兹的联系界面淡去,她看到方域的侧脸,眼神坚毅,却是一种茫然的坚毅,这一点和在军舰上一样,从没变过。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巴普洛娃知道,甚至比方域看自己还清楚,方域有自己的想法,他要去更远、更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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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球鞋踏上小莫斯科的土地,方域打开车门,今天的第四环带滚烫,阳光和空气扭曲了这个仿若零碎魔方拼成的世界。他戴上一副大到可以遮住他半张脸的墨镜,工装裤束着他劲瘦的腰身,他的大腿能感受到口袋中坚硬的弹夹和匕首。太阳把外套里的枪身都晒热了,他听到远处爆炸的枪声。那些回忆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关上车门。小莫斯科参差的城市线显得熟悉又陌生,在明亮的人工照明下像是无处遁形的巨兽正张牙舞爪,当你闭眼的那一刻它就会立刻将你吞入腹中。红场中央的圣母教堂被晒得漂白,全息灯光使它变得几乎隐匿在空气之中。墙根旁站了一群无所事事的人,有个女人头发像用油梳过,仔仔细细地被打理成一条一条的黑发如同拖把从头顶分开,紧紧地在脑后扎起,露出白色的头皮,皱纹密布的脸上有着时光的痕迹,她站在教堂一旁仿佛正在受苦的活圣母,至少表情基本一模一样。
巴普洛娃走过去,那女人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和他,平静却又悲悯。
她朝他们点头。“有什么动静?”巴普洛娃问。
“没有。我们一直很谨慎。”女人回她,然后眼神朝下,看不出是打算闭眼还是眨眼。
“很好,那走吧。”巴普洛娃说。
那扎着奇怪发型的女人不经意地转身朝一个方向离开,黑白色的宽大袍子扬起地面的腥热尘土。方域知道那是巴普洛娃的一个眼线。他跟上去,不紧不慢。
女人在前面仿佛散步一般地走着,不再说话。巴普洛娃朝方域扭过头,她的义眼晶体在阳光下变成半透明的漂亮玻璃珠。“那天离开之后,我又重新研究了一下沃尔里希这些天的活动,却没有发现他有去过什么疑似集会点的地方。”
“按说,乌托邦应该是个地方吧?”方域说,“而且按照沃尔里希的描述,他应该在那个地方还看到了其他人,只是他没有选择留下。你说没有找到这个地方……”
“所以我猜那可能不是个‘地方’。”
“网络空间?”方域侧身,从一个建筑的缺口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如小莫斯科一样有着略带颓败的景象,没被阳光照到的墙面凉飕飕的,砖缝之间插了些钉子,差点把方域的裤子划破。他舔了舔被晒得有些干燥的嘴唇,又说:“如果不是实体空间,那我只能想到虚拟空间了。”
“不错,”巴普洛娃说,“老把戏了。对于某些厉害的黑客来说,网络空间比现实更安全,是他们可攻可守的堡垒。从他们能轻松从培育中心带走六个孩子的手段来看,网络空间很有可能。”
方域点点头。“你可真行。利用终端接入网络发出的脉冲一天就足够让黑客永别网络空间,况且小莫斯科那么大,要精确地排查出数据节点也就ERT的技术能做到。你究竟怎么查到的?”
“那些人建立起他们的乌托邦,殊不知最自由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不去找他们,不是我的能力不够,只是因为这份冲突没影响到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