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24、安静的孩子 一切都听你

　　第二环带的景象仿佛暌违已久。

　　从隧道回到第二环带时，所顿城的天气机器又落下小雨来。车子驶过高速第七环道，绵延着的局部阴云为从小莫斯科走过一趟而落满灰尘的金属车皮洗刷一新。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所顿城吗？”巴普洛娃半是抱怨道，“真不知道你们这儿的天气机器是不是被当地管理局当成了气象武器，十天里面有一大半时间都被浸在半湿不干的小雨里，营造气氛也不是这么搞的。”

　　“呵呵，”方域轻笑，“这就是你扎根小莫斯科的原因？真没想到我们的粉红女士居然连纸醉金迷的南池区都看不上。”

　　“得了吧，一群做了半永久假笑的伪君子。我宁愿待在小莫斯科，从一群扒皮鬼嘴里抢食吃，也好过被当成利用的道具。”巴普洛娃甩了甩蜷曲的头发，侧身说：“快到了。”

　　005偏头看向窗外，新人类培育中心的尖顶掩映在一幢幢在雨中泛着旧色的铅笔高楼和异形建筑之后，笔直地插向高空，有着电子一般明亮而眩目的光芒。

　　“不再多问几句吗？”他说，“沃尔里希似乎知道的很多，也很容易就能问出来。尤其是关于那个‘大叔’和他的‘乌托邦’。”

　　“我自有打算，”方域瞟了眼身边熟睡的沃尔里希，对005说，“待会你和我下车，暂且不带上沃尔里希。我要去问问航松情况。”

　　005垂下眼皮，机械的面部看不出任何情绪。“行，一切都听你的。”

　　开阔简洁的办公室内，航松刚刚送走了一位培育中心的高层。刚走到走廊的窗边，便觑到两位高大警官在雨中款款行往中心大楼。他希望他们两位是来给他送好消息的，但就从他们的表情和身后空无一人的情况来看，他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但那也没什么办法，他不能抓着警官的衣领质问他们的办事能力，更不能对警官大喊大叫，做出些更多的失礼行为——毕竟，他活了六十多岁，先是在地球，然后工作调动到了殖民地，他这大半辈子都为培育中心工作，对系统和国家机器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仰和忠诚。

　　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带，扣好西装的一粒扣子，用平常的步伐不缓不急地走到电梯旁迎接警官们的到来。不到一分钟，在航松的意料之中，电梯门就打开了。

　　“久等了，方警官和005警官。”航松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哦，”方域跨出电梯，“航松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有些消息要告知你，也有些问题要问，走廊似乎不太适合吧。”

　　“当然当然，请先去办公室吧。”航松听到这位刺儿警官竟然在称呼后面加了个‘先生’，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预感。他不禁心里一咯噔。

　　“不用这么严肃嘛，可以先和你说一下，我说的消息可是个好消息，”方域看到航松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便口气轻松地问道，“你猜猜？”

　　“呵呵，”航松轻笑，“我这啊，是身体老态，可不是什么严肃。年纪到了，肌肉再怎么注射化学物质，也都该僵硬了。方域队长，你……看你的长相，我猜大概也就二十多吧？真是有活力，跟培育中心这群孩子似的……”

　　“我让你猜什么消息，可不是猜我的年龄，”方域挑眉，“而且你看起来也就四十多的样子，哪里老了？”

　　他看到航松的后脑勺摆动一个小小的幅度。“这年头，光是眼见已经没法为实了。越是活得久了，看的多了，就反而越是糊涂，搞不懂了……”航松声音慢慢低下去，他走到办公室前向里一摆臂，又浮起淡淡的笑脸。

　　方域和005走进房间。“不得不说，离我们上次见面没过多久，你倒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这样让你整个人看起来都慈祥了。”

　　“因为这些失踪的孩子，还有很多的事……我最近确实忙昏头了。但，工作不能停，培育中心面临的事，就是我要解决的事。”航松轻轻地带上了门。

　　“不愧是老员工，真是敬业。”方域毫不客气地坐上沙发，问：“好吧，废话不多说。我们其实已经找到了一个失踪的孩子，沃尔里希。虽然他的资料在你们提供的档案上记录得很详细，但在把他带给你之前，我还是想来问问你，我想从你嘴里得知，他，在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航松听到消息心中一跳，他扶了扶眼镜，沉默地走到办公室的书架前，说：“沃尔里希……沃尔里希，他……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喜欢读书，偶尔会来找我要这些纸质书来读。他在培育中心也呆了很多年了，从一开始会和周围的孩子一起玩闹，到慢慢变得有些孤僻和忧郁，我们也看在眼里。他这样的情况也是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但我们每次想要给他提供心理辅导他又表现得近乎正常。尽管知道他有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但我们还是没办法。除了他会向我借书外，能感受到他一直在刻意逃离我们，或许他对我们、对培育中心有些抵触情绪。”

　　“还有么？”005问，“除了不合群，安静这些，他还表现出什么其他的性格吗？”

　　航松动了动嘴唇，扯动一丝苦涩。“既然方警官说想要听我亲口说，那一定是不想听太过官方的言辞。我并不是在暗示沃尔里希充满负面能量，相反，就我的观察，他是个很乖的孩子，不会给周围的人带去麻烦。虽然只有十岁，但他的眼神和气质总让我觉得他有着超乎他年纪的成熟，是他乖到压抑的性格导致的，但他很少表露出来。”

　　“所以其他的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他也从来没有表露过？”

　　“这我不能肯定。我也只是就我平日的观察来说的。”

　　方域兀自摇头。“或许你们都看错他了，你该反思一下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看错？”航松也有些不可置信地走到沙发前，垂眸喃喃，“也许吧……地球的孩子总是有些太神秘了……”

　　005站在方域的侧后方，眼神投向窗外。那环绕高塔四周的混凝土建筑之上，全息标语在雨中泛起辉光，清晰的字体轮回闪烁着：在新人类培育中心，您的孩子可以得到最科学的集体哺育与统\\一\\教\\导……

　　一时间，方域也没再说话。

　　沉默之中，关闭的门外响起清脆的敲门声，随后一个看起来三十多的女性打开了门，航松朝对方恭敬地点了下头，问道：“维吉尔女士，请问还有什么事？”

　　那有着一头几乎泛着蓝光的乌黑秀发的清丽女性也点了点头，说：“只是刚刚离开时突然想到，还需要提醒一下你，最近上头批下来了一批新人造子宫，实验室的新研究成果，你得准备好位置。其他的不用我再提醒了，我相信你的办事效率。”

　　“好的，我了解了。需要我再送送您吗？维吉尔女士。”

　　维吉尔一摆手，淡然的眼神扫过方域和005，却像风吹过水面，不着一丝痕迹。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的淡漠，也带着端庄大方的气质。随着她的转身，门在高跟鞋与地面的碰撞之中轻轻阖上。

　　航松随后向方域解释道：“刚刚那是新人类培育中心的高层管理员，维吉尔女士。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在接待她。”

　　“看来最近工作的确很紧张，嗯？”方域半合着眼睛，闻到办公室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百合香气。

　　“是这样……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件相当愉快的事——能亲自参与到新地球联邦的未来中去，”航松眨了眨眼睛，“对了，说回正题吧，警官先生。你们刚刚说已经找到沃尔里希了？”

　　“就在楼下的车里，睡着觉——不过我想他大概是不会想再做梦了。”

　　航松的山羊胡抖动，随后抿着有些干裂的唇向方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连花白的眉毛以及眉毛中央的山字纹看上去也舒展了不少。“找到了就好，说明事件正在朝着能够被解决的方向进展。我代表新人类培育中心向你们表达衷心的感谢……”他向两人缓缓俯下身去，但看起来确实是年龄限制，他的腰似乎并不能弯曲超过四十度。这个鞠躬似乎并不能显得多衷心，倒是这老头子鞠躬的行为和脸上的表情，还可以算是令人信服。方域心想。

　　“待会我们会把沃尔里希送过来，但请原谅我们，将大部分孩子都先找到了再和你说明具体情况。在找到之前，我们也会再来找沃尔里希了解情况。”方域趁着航松还没问细节之前先抢占先机，毕竟在没有完全了解情况之前，有些事情似乎并不适合说明。“还有我必须提醒你的是，或许你该换一换对这孩子的照顾方式。大孩子可不好管了。”

　　航松再一次皱起了眉。他有些不太清楚方域给他的这个似是若非的建议，更不清楚在沃尔里希身上发生了哪些改变。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自己六十多年的有限生涯之中，多的是他无法看见、看见了也无法多加改变的事，无论这位年轻英俊的警官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告诉他更多，他需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仅此而已。

　　他点了点头，余光里，越发猛烈的雨声打在倾斜的玻璃之上，在远处橙红色的雾气印染下，像是一滴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