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21、梦 星星点点的

　　星星点点的黑色在广袤的感知中铺陈开来，闪着金光的绿色、红色在电子束落区如流星般坠落、再升腾。闭上眼后的世界是看不到边的孤寂、清冷，仿若被深渊隔绝的无边孤岛。有人或许会觉得自由，但有人则会感到令人窒息的孤独。

　　巴普洛娃没有说话，一行行代码如同流水在眼前飞逝。地下室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角落里弥漫着些许霉味，不知哪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老鼠。在星际地球建设以来，能够在这儿存活的动物就屈指可数，能和人一般拥有非凡生命力的，也只有老鼠蟑螂一行了。虽然它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很惹人厌烦，但在离家四十多光年外，能够听到它们的声音反倒会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方域觉得人大概就靠这点矫情活下去了。

　　“老师说，在初次进行入侵程序的时候，眼中只会有具象的符号和字母，而我们在操控，结果成功与否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沉默许久，巴普洛娃才又开口，“但是在真正意识到精髓之后，眼中再不是具象，而是仿佛抽象画一般的电子艺术。我们是枪炮，是战士，是将军，也是艺术家。那个时候，事情就远远没那么简单了。你还记得吗？”

　　方域揉了揉耳尖。“当然了，那个老师说话玄得很。之后，他也确实给我们展现了他所说的意思，我印象很深。”

　　“嗯。”巴普洛娃却没再继续，方域忽然觉得她似乎就变成了那种玄而又玄的状态。很快，她吁了口气：“完成了，这小子看起来挺不设防，脑网络防火墙倒是意外地很坚固。”

　　方域睁眼瞧了下身边依旧昏迷的沃尔里希。他的神色还是一样的紧张惶恐，紧皱的眉头里又似乎有无限的迷茫。方域突然很希望他醒过来之后会给他们一个不一样的解释，一个……能让方域感到可以轻松地骂上他几句的答案。

　　“唔……唔……”沾染上些许体温的桌子上，沃尔里希蓦地开始发起抖来，身体僵硬地侧成一团，眼皮跳动得比之前更加猛烈和诡异，甚至鼻中缓缓流出温热的血液。嘴里断断续续的闷哼让他看上去极其痛苦，却又骇人地无力。

　　“喂……”方域倏然瞪大了眼睛，“巴普洛娃，他看起来不对劲！”

　　巴普洛娃依然紧闭双目，但神色并不轻松。她紧了紧牙根。“等等，我在入侵梦芯。芯片的内置锁有点难搞，似乎对他的精神产生了些影响。”

　　方域伸手抹去沃尔里希的鼻血，却血液仍旧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混杂着冷汗，渗进了已然被擦破的唇角。无言时刻无比的漫长，仿佛比他独自在禁闭室的时光还要难熬。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副由前送数据构成的无数指令漂浮画面，浮点运算单元以他无法触及的速度跳动着，一如既往的暗黑底色吞吐着五彩的发光字节。方域有时候无法想象那些黑客们平时投入工作时需要忍受怎样的沉默和孤独。

　　“方域！”巴普洛娃喘着气，紧绷的精神和专注的注意力让她此刻很累很累，比打上一场群架还要累。“终于进去了……你快看，芯片暂且还在运行，沃尔里希还在梦境里。”

　　方域通过通链接收着巴普洛娃在沃尔里希脑网络中“看到”的一切，梦芯的暂存器中闪动着属于身边这个十岁小孩的记忆碎片，以一种不可知的奇异算法解构、然后重组，通过神经元纤维在接入网络的大脑皮层活跃。

　　“喂喂，沃尔里希！你来瞧看门大妈种的大花嘛……”穿着粉蓝色统一制服的小男孩拉着沃尔里希的衣服下摆，大大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时钟基地的光束，“不要一直看书了，那种臭臭的纸书有那么好看吗？”

　　“你不懂，现在基地里这种实体印刷纸书都很贵的！只有特别特别有钱的人闲着没事干才会去收藏这种纸书。这些还是航老鹰特地从他的藏书库里借给我看的。”穿着同样制服的沃尔里希微微阖上书本，生怕弄脏弄坏宝物似的把书抱在怀里，说，“等过段时间我接受了脑网络改造，可以用只读芯片看这些内容的时候，他一准不让我动啦！”

　　小男孩看了看沃尔里希，又看了看他抱在怀里的大书，眨巴一下眼睛：“这样呀。那你为什么不等可以用只读芯片看的时候再看呢，反正是一样的内容。你这样把航老鹰的书弄坏了怎么办呀？”

　　“……”沃尔里希低头摸了摸陈旧的红色书封，说，“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就是……我感觉平时自己一个人太无聊了……”

　　“怎么会呢？培育中心的大家都希望和你交朋友……只是你老不理我们……”小男孩坐在了沃尔里希身边，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听到声音，沃尔里希和小男孩扭过身看向走过来的一群孩子们。原生地球人和新人类三三两两地嬉戏打闹，人群里突然有个小女孩开心地小跑过来，说：“哎呀，沃尔里希，原来你们在这儿呀！老师说今天要带我们去看地球博物馆的，到时候我们一起看！”

　　几个穿着银白色新人类制服的小孩也蹦跶过来，吃吃笑着：“对呀对呀。我最喜欢去博物馆里的公园……晒那个什么……人造阳光了！老师说能长个，那岂不是不用吃难吃的合成营养糊啦？嘻嘻。”

　　“哦……”沃尔里希站起来，扫视了一下面前或高或低的孩子们，个个笑面如花。他也笑了：“好啊，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去！”

　　“好耶！”几个孩子高兴地蹦起来。沃尔里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发现手里还握着厚厚的书。他身旁的小男孩发现了，对他说：“咦，你是不是要把书还给航老鹰呀？我陪你一起去！”

　　沃尔里希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宽宽的过道朝高塔走去。

　　那小男孩突然问：“沃尔里希，航老鹰借给你看的书叫什么名字，讲了些什么呀？”

　　沃尔里希把书平放到眼前，指着标题一字一句地说：“叫《丧钟为谁而鸣》，两百多年前的书了。”

　　“喔！”小男孩惊讶地张大嘴，“写这本书的人是个老爷爷啦！难怪这本书那么旧了，原来是两百多年前的书。”

　　沃尔里希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本书是四十多年前的印刷版本，航老鹰从地球带来基地的……”

　　小男孩皱起眉，好像有些搞不懂。随后他甩了甩头，说：“那讲了什么故事呢？里面是不是有艘星舰叫丧钟？”

　　“什么呀，”沃尔里希撅了撅嘴，重又把书抱住，说，“里面讲了打仗的故事，但是没有战舰。两百多年前哪有星际战舰呀？”

　　“没有战舰？”小男孩挠挠头，“那一定有枪吧！因为我看到书的封面上画了枪！打仗……又是谁和谁打呢？”

　　沃尔里希也挠挠腮，低下头说：“其实……我也看不太懂。”

　　“啊？你也不懂啊？那我就更看不懂了，”小男孩说，“那你为什么一直捧着它看呀？我还以为很有意思呢。”

　　“就是很有意思啊，”沃尔里希语气急促起来，“我觉得很有意思！要是现在打仗就好了，我可以去军队里，打坏人，当英雄！”

　　“沃尔里希想当英雄吗？”

　　“我想被大家喜欢，想在外面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没有人管我，骂我。”沃尔里希捧着书的手握起拳头。

　　“可是大家现在就很喜欢你了呀，”小男孩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望向前方，“不过没有人管真好，我也希望没有人管我，想做什么做什么！打仗也好，这样大人没时间管我们，还能看天上星舰打架！”

　　“没错，”沃尔里希点点头，“我以后一定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两个孩子相视一眼，咯咯笑着，在走廊跑了起来。倏然，眼前景象变幻，蓝灰色的高塔大厅变成了暖橙色的室外篝火，足有一人高的焰火飞腾，热量烘烤着四周。小孩们绕着圈奔跑、跳舞、唱歌、游戏，火星迸溅出来，照亮了沃尔里希的笑脸。

　　“呵呵呵呵……”他觉得脑袋里轻快而温暖，就像在棉花里蹦跶。耳边环绕着同龄人的欢闹，喧喧嚷嚷地填满了他的心。

　　他知道，他有勇气，他有天赋，他有决心，他把自己变成孤岛，而如今孤岛阳光普照。

　　“嘭！嘭！”角落再次传来响声，那声音渐渐接近，也吵醒了观梦者。方域睁开眼睛，看到沃尔里希的紧闭的眼角渗出透明的泪来。

　　“哼……”这个做梦的孩子发出沉声闷哼，梦里的情绪和现实的模样像小莫斯科的红场断层。这泪是欢畅，是遗憾，不得而知。观者不知，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方域转过头，听到那个一直传来细碎声响的角落此刻有频率地发出轻敲的声音，断点里蕴含着重复的信息：“我是005。”

　　“嘿。”方域走过去，发现那个角落里有扇极其隐秘的暗门，被杂物挡去一大半，他把东西移开才发现一个极其古老的锁。幸而那金属已然锈蚀不堪，一砸便铿啷坠地。那扇厚厚的墙门之外，005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似乎就是特意来救助他们的一般。

　　“你……”方域经受过多的心理起伏，此刻也失了不少平时的冷静。他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看着眼前忽而出现的005，不知道该先问些什么好。

　　“我从外面扫描了这个基地的结构。这里原本是按小型庄园建造的，几百年前的庄园一般都设密道，所以我猜这里应该也有，”005耸了耸肩，“还挺幸运的，没想到一条通往楼上的卧室，另一条就通往地下室。”

　　“啊？那你……”

　　巴普洛娃耳尖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知什么时候断开了通链和物理脑连接，抱起沃尔里希走到方域身边，说：“让让，让让。既然小饼干英雄救美得那么及时，你也别愣着了，赶快走吧。不然我给你预定的墓园席位真得起效了。”

　　方域苦笑，让开身位让巴普洛娃走在他前面，自己殿后，小心地关上了这个密道的门。005离开得蹊跷，出现得也蹊跷，方域此时似乎还沉浸在别人的梦芯画面中，如幻似梦。他紧紧地盯着那个端正的背影，在更加昏暗的密道尽头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