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嚣嚣》蒋晨昏

1、连夜出逃 从陆家

　　从陆家仓皇跑出来，赵锦棠直奔机场。
　　行李没收，就连和家里的报备都是通过微信发送的。
　　过安检，过海关，登机，落座，一气呵成。
　　江宁飞往槟城的航班上，她全程坐得笔直。
　　耳边充斥着巨大的飞机轰鸣声，却依旧掩盖不住陆舟杰那几句轻飘飘的诋毁。
　　他大概也是忍了很多年，才终于说出口的。
　　可那话实在太伤人自尊。
　　纵使赵锦棠一向能屈能伸，钝感力十足，面上依旧挂不住。
　　更何况，在陆舟杰面前，她本就有种寄人篱下的心酸。
　　飞机落地槟城，赵锦棠重新开机。
　　新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足足响了一分钟才消停。
　　爷爷：【不是说去隔壁陆家，怎么又跑槟城去了？】
　　爷爷：【司机说你没让他送，自己去的机场。】
　　爷爷：【落地了给爷爷回个电话】
　　赵锦棠知道自己偷跑不对，虽不情愿，还是乖乖按下了回拨键。
　　“爷爷，我到槟城了。”她尽量把语气放得轻快些。
　　赵老爷子今年七十二，到底掌舵了一辈子家族产业，语调永远是不疾不徐，透着十足的沉稳。
　　“怎么突然想去槟城？”
　　赵锦棠没法说实话，只好临时编了这个借口：“每天的生活就是公司家里两点一线，无聊死了，就想出来玩玩儿嘛。”
　　“槟城有什么可玩的？你要是想玩，可以让舟杰陪你去欧洲度个假。”
　　赵锦棠知道爷爷不喜欢槟城，当年他唯一的儿子就是在这里遭遇海难离世的，此后赵家再没做过东南亚的生意。
　　这也是她十岁以后再没踏足过这个国家的原因。
　　可除了所谓的度假，她来这儿还另有一个不能说的目的，于是打起了亲情牌：“爷爷，其实我是来找舅舅的。您也知道，我从小身边就没几个亲人，都多少年没见过舅舅，有点儿想他了。”
　　老爷子被她话里的委屈噎住，总算松口：“也好。那你玩够了早点回来，赵家的产业还等着你接手呢，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赵锦棠见有戏，立马换上撒娇的语气：“我才不着急接受呢，爷爷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再干三十年也没问题！”
　　“油嘴滑舌。”通话临近尾声，老爷子的语气总算柔和下来。
　　然而电话刚一挂断，赵锦棠便瞬间敛起了笑意。
　　手指继续滑动屏幕，刚刚一直有电话进来，她没理会，这会儿才发现来电人是吴照云。
　　陆舟杰的母亲。
　　见她没接，吴照云又改发消息。
　　【棠棠，我听管家说你上午来过家里，怎么刚来就走了？】
　　【你喜欢的那几个牌子出了新款高定，我还想着带你和馨宁去店里逛逛呢。】
　　【你去槟城了？一个人跑那么远做什么？用不用阿姨找人接应一下？】
　　吴照云并不知道早上那番话被赵锦棠听了去，赵锦棠自然也不会挑明。
　　怕电话里聊会露馅儿，她索性回了条消息过去。
　　【阿姨，我来槟城度假啦，跟爷爷打过招呼的。过段时间我就回江宁，给你们带礼物。】
　　按完发送键，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走得匆忙，手机没有办理漫游业务，微信联系~】
　　很快，吴照云再次回复过来。
　　见她只是例行叮嘱几句，没再追问，赵锦棠才松了口气。
　　明明让这段关系变得不体面的人是陆舟杰，可为什么她倒更像是做贼心虚的那个？
　　赵锦棠不用等行李，出了VIP通道后便快步穿过人群，上了事先叫好的车子。
　　出租车行驶在陌生街道上，潮湿的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扑了她满怀。
　　避开人群，四下忽然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巨大的风声呼啸在耳边，回忆如同随风飘动的栗色长卷发一般，张牙舞爪地涌上心头。
　　赵家和陆家是世交，住同一片别墅区的相邻两栋。
　　赵锦棠和陆家的小女儿陆馨宁同岁，两人从小玩到大，是无话不说的发小，也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后来赵家出了变故，赵锦棠十岁那年母亲改嫁，自此再无联系。
　　第二年，父亲赵建华死于一场意外。本就人丁不旺的赵家，自此只剩下了爷孙二人相依为命。
　　其实对于外人口中的那些悲惨境遇，赵锦棠感触并不深。
　　原本赵建华就很少回家，他似乎总是很忙。赵锦棠和爷爷的生活起居，都是由家中的佣人们照顾的。
　　所以当得知父亲意外离世后，不论是情感上还是物质上的转变，她都并无实感。
　　毕竟赵家家业庞大，根基深厚，几代人长久累积下的财富，不会随着某个人的离去而消散。
　　赵锦棠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只是偶然撞见同龄人在父母怀中撒娇的时刻，她小小的心脏也会莫名空了一下。
　　那是对缺失的亲情的渴望，只不过她那时还太小，并不懂这些情绪为何故。
　　但很快，这份细小的缺失便被陆家人给填补上了。
　　陆家跟赵家有着拆不开的利益网，夫妇二人也是真心心疼这个从小看大的姑娘，时常把人往家里叫，但凡陆馨宁有的东西，也少不了她的。
　　去陆家的次数多了，赵锦棠便跟陆家的长子陆舟杰也慢慢熟络起来。
　　陆舟杰大她两岁，生性温柔体贴，是人人称道的好哥哥。
　　不知是青春期的错觉，还是陆舟杰的体面周到让她误会，赵锦棠总觉得他对自己的爱护，似乎超出了兄妹间的分量。
　　更何况，他们又不是真的兄妹。
　　于是从某一刻起，她开始不可抑制地关注着陆舟杰。
　　他的每一次靠近都会让她面红心跳，有他在的每一处风景，都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画面。
　　两家长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旁敲侧击的试探，见二人并不抗拒，便一发不可收拾，时常把结亲的事挂在嘴边。
　　陆舟杰没有否认过他们的亲昵，也没有阻止过长辈的自作主张，这让赵锦棠一度开心得昏了头。
　　甚至都没意识到，陆舟杰这个当事人，其实从未真正对她示好过。
　　直到今早，她没打招呼便去了陆家，隔着书房虚掩的门，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一道男声响起：“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和她订婚了？”是陆舟杰。
　　“大家不是一直在商量你们两个的婚事？”吴照云一向自信从容的声音里，难得透出疑惑，“棠棠从小就没了爸爸，妈妈又不在身边，你们的婚事早些定下来，老爷子也好安心。”
　　“没爸没妈是什么特权吗？凭什么她没有爸妈，我就得哄着供着？”陆舟杰眉头紧锁，语气一反常态的恶劣。
　　吴照云一时语塞，她的儿子向来温文尔雅，怎么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一旁的陆学山一掌拍在桌子上：“混账！就算你不满订婚的事，也不能对你赵叔叔不敬！他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当然没忘，可显然陆舟杰也并没有要收敛的意思：“订婚的事你们就别想了，我不喜欢赵锦棠，从来就没喜欢过。”
　　慢慢回过神来，吴照云仍是不解：“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你对棠棠向来比对馨宁还要好，怎么会从来没喜欢过呢？”
　　闻言，陆舟杰只是轻嗤一声：“对她好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谁会喜欢那种死板无趣的乖乖女？”
　　吴照云惊得张了张嘴：“你....”
　　意外目睹了全程的赵锦棠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她对陆舟杰自以为是的喜欢，落在当事人眼里，只是令人厌烦的道德绑架。
　　她自以为这些年经历了很多大是大非，早过了爱钻牛角尖的年纪，什么样的打击都不足以将她击溃....
　　可那些话实在伤人，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再抬眸，倏然间对上了门内陆舟杰的视线，赵锦棠下意识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