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43、第四十三章 他想要太阳

　　柯明澈不饿却始终没有放下筷子，除开夏决辰做的菜实在好吃外，更多的是一种不舍。
　　他舍不得放下筷子，怕这顿年夜饭结束得太早。
　　柯景山和薛尔雅去世之后所有象征阖家团圆的节日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他能接受这个家里只剩下他和柯一星，却不能把这样的家庭看作完整。
　　热热闹闹过年已经成为奢望，夏决辰却把他的奢望变成了现实，让他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产生了归属感。
　　也许是因为他的归属感从来不依附于血缘，只关系到和谁在一起。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晚会终于进行到第二个小品，内容和第一个大同小异，主旋律都是催人结婚生孩子，从未停止吐槽的夏决辰再也看不下去了。
　　“节目一个比一个没意思，等下带你们出去放烟花。”
　　柯一星闻言睁大了眼睛。
　　“不是禁放烟花爆竹吗？”柯明澈忍不住问。
　　在他很小的时候这项规定还没出台，除夕那天电视里放着春晚，客厅窗外则是一枚枚腾空而起的烟花。所有人的注意都被绚丽的烟花吸引，只在黑夜重归于黯淡时将视线落回电视上。
　　柯明澈每年守岁守不下去了才会上床，枕着震天的鞭炮声入睡。困意只能短暂地盖过这喧天的声响，凌晨时他又会被同样的鞭炮声吵醒。
　　但他从来都不觉得烦躁，因为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等柯一星长到两三岁时，柯景山会带着他们去小区楼下放一些小型烟花。有种名叫“仙女棒”的手持烟花最受大家欢迎，院子里的小孩儿几乎人手一支，手中的烟花燃尽后很快就点上了新的，明灭闪烁间就像是星星落到了地上。
　　这些记忆虽然遥远但鲜活无比，以至于后来的大年初一柯明澈一觉睡到自然醒时都会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怀念置身于盘飞的鸽群中迎接新年到来的那些时刻。

　　夏决辰：“没那么严格，再说大家都忙着过年，谁会管你这个。”
　　柯明澈：“但是……现在的商店都不卖烟花了。”
　　“你去的地方不对，”夏决辰眉毛一挑，“跟着哥哥走，哥哥买给你。”
　　柯一星：“好！”

　　十二道菜吃到最后只有三道见了底，夏决辰把不能隔夜的荷塘小炒和红烧茄子倒进垃圾桶，剩下七道放进了冰箱，跟郎悦说他分几天来拿。
　　郎悦点点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表示碗她来洗，他们早点去放烟花。
　　夏决辰没和她客气，把该洗的餐具端回厨房后立刻返回客厅，招呼俩小孩拿上外套跟他一起出门。
　　郎悦送他们到家门口，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了柯明澈，一个给了柯一星。
　　柯明澈万般推辞，柯一星也学着他的样子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耐心被耗尽的夏决辰从郎悦手中夺过红包、分别塞进他们羽绒服帽子里，拽着还在发愣的两人夺门而出。
　　——今天辛苦你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机械女声。
　　夏决辰仰脸对和他招手的郎悦回了句“应该的”，拉着柯明澈和柯一星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为什么……要跑……这么……快……”柯一星气喘吁吁地说，“累死……了……”
　　“你一路被我拎着，我还没喊累呢。”夏决辰双手揣兜，面带笑意地看着几乎直不起腰的两人。
　　“飞……也是……很累……的。”

　　柯明澈没说话，双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地面大口喘着气。
　　他实在没想到年方二十三的夏决辰对放烟花这件事的兴奋程度竟然远远超过了他和柯一星！
　　郎悦关上门后夏决辰立刻喊了一声“放烟花喽”，紧接着拎起柯一星、拽着柯明澈连蹦带跳从四楼“飞”到一楼。
　　柯明澈不由自主怀念起拄拐杖上下楼的那段日子。

　　“红包……掉了没……”气息尚未平稳，柯明澈分不出多余的力气抬手，只好向夏决辰确认。
　　夏决辰来到他面前，伸手摸进羽绒服帽子。
　　“坏了，掉了。”夏决辰说。
　　柯明澈瞬间不累了，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扭头就往楼梯口走。
　　夏决辰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帽子。
　　“没掉，我逗你呢。”

　　“拿出来。”柯明澈背对夏决辰，指了指柯一星，“还有一个。”
　　他转过身，直面手里拿了两个红包的夏决辰，认真地说：“我们不能要。”
　　夏决辰没说话，把手里的红包一股脑塞进柯明澈的羽绒服帽子里。
　　柯明澈：“！”

　　夏决辰：“你这样的乖小孩应该明白，拒绝长辈给的压岁钱很不礼貌。”
　　“但是……”他们和夏决辰口中的“长辈”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没有但是，给你就拿着，有的人想要还拿不到。”
　　柯明澈闻言立刻抬手往后探：“你想要的话……”
　　夏决辰抓住柯明澈的手腕，拇指从羽绒服袖口移到他的手掌心。
　　也许是因为刚运动过，柯明澈的手比早上那会儿暖和得多。

　　夏决辰：“我不配，成年后就没有拿压岁钱的资格了，且拿且珍惜。”
　　柯明澈：“可是……”
　　夏决辰：“也没有可是。”

　　“太厚了。”柯明澈小声说。
　　夏决辰松开手，声音里带笑：“多少不重要，贵在心意。”
　　柯明澈：“那等下买烟花我付钱。”
　　夏决辰立刻不高兴了：“都说了哥哥买给你，不相信我的经济实力？”
　　柯明澈：“不是……”
　　夏决辰：“那就把红包藏好，免得路上被人抢了。”
　　柯明澈“哦”了一声，手往后伸捏了捏帽子，觉得红包放在里面还算安全，于是打消把它们转移到口袋的念头。

　　夏决辰没开车，领着柯明澈和柯一星走出小区后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商店。
　　进了店他先是漫无目的逛了一圈，然后来到柜台，敲了敲玻璃柜，压低声音说：“来点货。”
　　老板抬起头，熟练地问：“亮的还是响的？”
　　夏决辰：“亮的。”
　　只见老板躬下身，从柜台下方拉出一个纸盒，抱起来放在了柜面上。
　　里面装的全都是烟花，柯明澈和柯一星两人都看傻了！

　　老板：“你们来得早，东西还比较齐全，想要哪种自己挑。”
　　夏决辰让柯明澈和柯一星挑，自己则跟老板拉起家常。
　　夏决辰：“过年一个人在店里？”
　　老板：“在家吃了年夜饭才过来的，想着也许有人要买东西。”
　　夏决辰迟疑两秒，说了句：“辛苦。”
　　老板憨厚地笑笑，说：“不辛苦，能挣一点是一点。”

　　过了一会儿柯明澈告诉夏决辰他们挑完了，夏决辰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又添了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结账时另外加了一个打火机和一包烟。
　　老板说打火机算送的不要钱，付一百块就行，夏决辰听完拿出手机扫码转了两百。
　　离店时老板祝他们“新年快乐”，三人脚步一顿，异口同声地回答：“新年快乐！”

　　夏决辰提着装满烟花的袋子走在马路最外侧，身边依次是柯明澈和柯一星。路上这会儿极其空荡，他们就算并排走在马路正中央也没有生命危险。
　　“烟花……其实一直都能买到是吗？”柯明澈低头盯着自己来回交替的脚尖，还没完全消化心中的震撼。
　　“对，只要你问基本上都有。”夏决辰说，“每年都这样。”
　　“每年么……”柯明澈喃喃道，“之前和你一起放烟花的人是……谢老板吗？”
　　“不是，他要回老家，之前我都是一个人过来。”
　　“一个人？”柯明澈抬起头目视前方，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对啊，一个人，”夏决辰理所当然地说，“放烟花又不需要有人帮忙。”

　　柯明澈脑海瞬间浮现夏决辰拿着烟花棒形单影只的样子，看起来要多落寞有多落寞。
　　“怎么不喊朋友和你一起……”
　　“没有其他朋友。”夏决辰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感。
　　“乐队成员……不是吗？”
　　夏决辰笑了笑，说：“是吧，但不是那种一个电话就能出来陪我放烟花的朋友。”
　　“除了潘朔，”他补充道，“在我心里他现在连同事都算不上。”
　　“怎么了？”柯明澈笑着问。
　　“他让你误会我了。”夏决辰说，语气里似乎还带着气。

　　“我也没什么朋友，”柯明澈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不，准确地说，我没有朋友。”
　　他曾经有过朋友，车祸发生后他单方面切断了和他们的联系。
　　朋友是能同甘共苦的人，他只有无尽的痛苦没有能够分享的快乐。

　　“有哥哥就够了，”夏决辰勾了勾嘴角，“朋友哪有哥哥好。”
　　“嗯，有哥哥就够了。”柯明澈笑着附和道。

　　沿河路从未像现在这样安静，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发光的只有路灯和天上的星星月亮。
　　他跟在夏决辰身后下到低矮的河堤上，河对岸的居民楼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倒映在水中的光影也不足以照亮河堤这方天地。

　　柯明澈依着柯一星的意思先拿出仙女棒，夏决辰点燃后火花“唰”地一下炸开。
　　“哇！”柯一星兴奋地叫了一声，拿着烟花棒在半空中来回划着圈。
　　夏决辰点燃另一支烟花棒交到柯明澈手中，柯明澈接过后也学着柯一星的样子在半空中来回划着圈。
　　紧接着他们看见夏决辰左手握着一小把烟花棒，右手拿着打火机摁出火苗一次性全部点燃！
　　柯明澈：“！”
　　柯一星：“！”

　　大约二十只烟花棒合在一起炸出的火花形成一束不断往外冒着火星的小型火把，视觉冲击力极强，在寒冷的冬夜里简直能闪瞎人的眼睛！
　　夏决辰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玩法，点火动作娴熟又利落。
　　燃烧的火光照亮了他整个脸庞，柯明澈停下手上的动作，和柯一星一同注视黑暗中最明亮的地方。
　　柯一星的目光被绚烂的烟花火把所吸引，柯明澈却清楚地知道他和柯一星不一样。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夏决辰。

　　任凭烟花如何绚丽夺目在柯明澈眼里发着光的始终只有夏决辰一个人。
　　当夏决辰顶着一头红发踏入两名混混对他造成的包围圈时是如此；在消波块天台告诉他“四十二”的含义时是如此；平安夜那晚在放着两棵圣诞树的舞台上表演时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柯明澈的生命中再也找不出比夏决辰更加闪亮的人，或者事物。
　　从前他的天空只有星星，星星的光芒太微弱，他的世界仍旧一片黯淡；后来夏决辰成为了太阳，又明亮又温暖，悬挂在够得着的高度，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想要太阳永远留在这片天空，永远。

　　“太——浪——费——了——”柯一星忍不住惋惜道。
　　夏决辰：“还剩很多，起码能再这么玩两次。眼睛怎么了？”
　　柯明澈吸了吸鼻子，欲盖弥彰地说：“……太闪了。”
　　夏决辰：“……那你闭上眼休息会儿。”
　　柯明澈点头，顺从地闭上眼，黑暗中听见夏决辰说：“多看几次就不觉得闪了。”
　　柯一星听完急切地说：“不行！太浪费了！”
　　夏决辰立刻解释道：“明年，我的意思是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