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36、第三十六章 “你今天共

　　柯明澈闭上眼，任热水从头顶上方倾泻而下，后颈突然感到刺痛，他停掉水流伸手往脖子后面摸了摸。
　　摸到一小块破皮，应该是项链被扯断时磨的，面积不大但是沾水后痛感鲜明，没办法忽略。
　　他其实挺感谢这块小伤口，及时用疼痛切断了他的想象，让夏决辰和祝筱并排朝他走来的画面从脑海中短暂消失了。
　　柯明澈做好心理准备后再次拧开了花洒。
　　他低下头，喷涌的水流直接打在后颈，伤口处的疼痛像涟漪般放大又像海浪般涌过来，让他喘不过气。
　　皮肤的疼痛和心里的相比不值一提，他觉得心脏似乎被人挖走了一块，空洞、空落落的，不完整了。
　　他觉得连自己都变得不完整了。
　　他想凭借身体外部的痛感转移内心的，发现没太大用处，索性仰起脸洗了个正常的热水澡。

　　身体擦干后柯明澈拿了块创口贴，凭感觉贴在了伤口位置，然后穿上睡衣、吹干头发上了床。
　　他躺在床上，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
　　从九月份到现在，他和夏决辰一共相处了四个月，这四个月他和夏决辰待一起的时间比和柯一星的都多，这样的朝夕相处很容易让人产生他们关系亲密的错觉。
　　实际上他连夏决辰明天还会不会过来都说不准。
　　他和柯一星的生活也许会回到夏决辰出现前的模样，再加上他的腿已经好了，过日子其实比那时候要更轻松。
　　只不过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

　　柯明澈伸手，从床头柜拿起断裂的项链，放在了胸口位置，让拨片隔着睡衣和皮肤紧贴自己的心脏。
　　——重要的人当然要送同样贵重的礼物
　　他想起夏决辰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浅浅的笑意，认真帅气的面容和映着他身影的瞳孔。
　　但是，重要的人不止他一个，比他重要的人比比皆是，例如祝筱还有她怀着的宝宝。
　　如果从来没和夏决辰相遇就好了，柯明澈难过地闭上眼。

　　视野里的黑暗有一小块突然变成混浊的灰，大概是床头柜上的手机收到了新消息。平时很少有人给他发消息，现在又这么晚了，不知道会是谁。
　　夏决辰吗？
　　不太可能，他忙着陪祝筱没空做这些。
　　更大机率是一条垃圾短信。
　　所以没必要看，没必要管，没必要在意……

　　可是万一呢？

　　柯明澈怀着一丝期待忐忑不安地给手机解了锁。
　　“你今天共走了8796步……”
　　他盯着微信运动推送的通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绝望地关上手机。

　　越想越不服气，凭什么夏决辰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丝毫不顾他的感受；反正这人来的时候他就发过脾气，走的时候再发一回也算有始有终。
　　柯明澈心一横点开和夏决辰的聊天界面。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又删除，反复很多次，最终留下了两个字：恭喜。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还没点下去，聊天界面多了条新内容。

　　决辰哥哥：睡了没？

　　柯明澈莫名有些委屈。
　　他想了想，把“恭喜”两个字删除，换成“睡了”，然后点击发送。

　　夏决辰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柯明澈条件反射般拒绝接听。
　　夏决辰接着打，柯明澈愣了愣，还是拒绝通话。
　　只停顿了两三秒，夏决辰又把电话打了过来。
　　柯明澈终于按了接听。

　　“挂我电话？”
　　夏决辰说这话时尾音上扬，听起来有些不悦，也没刻意压低音量，像旁边没人似的。
　　“没有，”柯明澈翻身侧躺，把手机贴近耳朵，小声回答，“按错了。”
　　夏决辰从他声音里听出点委屈和埋怨，心一下子软了，语气也变柔和了许多：“两次都按错了？”
　　柯明澈：“嗯。”
　　小孩儿不愿意说实话夏决辰也拿他没办法。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柯明澈：“明天不上学，而且你也没睡。”
　　夏决辰：“我是大人，你是小孩，不能跟我比。”
　　柯明澈：“那祝筱嫂嫂睡了吗？”
　　夏决辰听完笑了好久，反问柯明澈：“叫这么亲切，和孩子他爸认识？”

　　柯明澈闷闷地说：“认识，还挺熟。”
　　夏决辰立刻说：“我不认识，有机会介绍一下。”
　　柯明澈愣怔片刻：“……不是你吗？”
　　夏决辰笑得更厉害了：“谁跟你说是我？”
　　柯明澈：“许恒光。”
　　夏决辰：“他的话你也信。”
　　柯明澈：“你说过不能轻视他。”
　　夏决辰：“不能轻视不代表可以轻信，更何况他还有私心。”
　　柯明澈：“什么私心？”
　　夏决辰不说话了。
　　柯明澈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

　　夏决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椅子上，望着头顶的星空说：“他不希望我们关系太好。”
　　“为什么？”柯明澈有些不理解，在他眼里许恒光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心胸不至于如此狭隘。
　　“他追过我。”

　　柯明澈虽然不意外但亲耳听见夏决辰这样说还是感到惊讶。

　　“也不能算追，”夏决辰继续道，“只是明确表达过好感，表示过想和我谈恋爱。”
　　“和你关系好的不止我一个，他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柯明澈就想明白了，这些人里只有他不会为夏决辰有了孩子而开心。
　　也许将来会，但至少现在不会。

　　“他挑拨过你和谢老板的关系吗？”柯明澈问。
　　“没有，他只对你这样。”
　　柯明澈懵了，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许恒光。

　　“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夏决辰说。

　　“……怎么不一样了？”柯明澈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因为看他是学生？好欺负？
　　“敢挂我电话，两次。”
　　“……都说了按错了……”柯明澈小声辩解。
　　“你觉得我会信吗？”
　　柯明澈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夏决辰没立刻回答，平稳的呼吸声悉数传到柯明澈耳里，听得他心乱。
　　心脏咚咚咚跳了好几下后听筒里才又传来夏决辰的声音。
　　“心情好点没。”
　　柯明澈：“本来也不差……”
　　夏决辰轻轻笑了笑：“心情好还挂我电话，巴不得我收拾你？”
　　“但也没好到哪去，中规中矩吧。”柯明澈连忙补充道。
　　夏决辰沉默片刻后问：“因为祝筱吗？”
　　“不全是，还有她肚子里的宝宝，”柯明澈细细描摹手中拨片背面的名字，一笔一画仿佛往他心里刻，“我认为你当上爸爸后会顾不上我和柯一星。”
　　“说过照顾到你高中毕业，这中间就算我有了孩子也不会放任你和你弟不管。”
　　“……养小孩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承诺谁都会做，真到了那个时候……”

　　“只要我想，就顾得上。”
　　“我知道要你完全相信我很难，”夏决辰缓缓地说，“所以我说了什么不重要，看我怎么做就够了。”

　　柯明澈想起数月前夏决辰划破夜色的拳头，想起夏决辰冒着大雨接他放学，想起送给邻居的大米和食用油，想起衣柜里闲置了很久的拐杖……
　　还有几乎一日都没落下的早餐、中饭和晚饭。
　　柯明澈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回家吃饭，这个家里没有父亲母亲只有他、柯一星和夏决辰，却让他久违地体会到“家”的感觉。
　　这样的生活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他曾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好。”柯明澈哑着嗓子回答。
　　“现在能睡着了吗？”
　　“能。”
　　“行，睡吧，我下去了，”夏决辰吸了吸鼻子，“天台太冷了，再待下去我会被冻死。”
　　柯明澈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祝筱姐姐不在你那儿？”
　　“在，在我床上睡得正香。”夏决辰答道。
　　柯明澈心里顿时酸酸的。“你等会儿和她睡一起吗？”
　　夏决辰：“想什么呢，我们没复合。”
　　柯明澈：“哦。那你睡哪？”
　　夏决辰：“去一楼找几张桌子拼拼凑合一晚，或者直接睡舞台上，反正她明天下午就走了。”
　　柯明澈听完顿了顿，说：“你可以来我家。”
　　夏决辰笑着问：“又睡沙发啊？”
　　柯明澈：“总比桌子和舞台舒服吧。”
　　夏决辰：“不去。”
　　柯明澈：“……那你睡我房间，我去睡沙发。”
　　夏决辰：“哪有客人睡床主人睡沙发的道理。”
　　柯明澈：“你和祝筱……”
　　“她是孕妇，”夏决辰打断道，“你确定要拿我跟她比吗？”
　　“地板太凉不适合睡人，跟我睡一起你又要嫌热……”柯明澈支支吾吾地说。
　　“不会嫌热，现在的温度比之前低多了。”夏决辰说。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柯明澈要是不答应就显得不近人情，更何况一开始还是他先提议让夏决辰过来睡的。

　　“好吧，那你过来和我一起睡吧。”柯明澈压下心头隐约的雀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