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黎诗愿

3、背叛 每个人都有

　　安泽的薄眼皮微微一挑，日光下他的浅色瞳孔清澈透亮。他用直白清明的眼神看着尤伽最起码一分钟，然后才不紧不慢道：“不客气，颜玥。”

　　走上栈道这一路来他们很少看见游客，但灯塔图书馆门前的人却三两成群，聚集在墙角处涂鸦板的位置拍照打卡。

　　尤伽跟安泽说她只进去写张卡片就出来，不会要很长时间。安泽点点头，然后说自己去买冷饮在门口等她，就不陪着一起进去了。

　　尤伽在众多风景各异的图画里挑中一张心仪的明信片，背景是落日余晖下的黄昏，蓝白两色相间的灯塔孤单寂寥屹立于海角，海鸟振翅飞翔，像盛大狂欢过后的孤寂落寞。

　　写完祝福语，尤伽在落款处签下名字，细心地贴好邮票。

　　这边卖的最多的饮料是椰汁，尤伽走出门的时候却看到安泽手上提着一份鲜榨桃汁。

　　“给你买的。”他说。

　　尤伽伸手接过来插/上吸管：“好。”

　　兑冰的瓶身慢慢融出水珠，她拿袋子绕了一圈，拿在手上时那刺骨的冰凉感仍然深刻进皮肤。

　　并不是很渴，尤伽喝了几口就没有再喝，安泽看她手心握得发白，于是说：“给我拿着吧。”

　　他很贴心，尤伽也没有推辞，轻声说：“挺好喝的，就是太冰了。”

　　安泽很快说：“我下次买不冰的。”

　　有没有下次都还不一定呢，尤伽心里这么想，不过并没有说出口。

　　安泽把桃汁提在手里，征求尤伽的意见：“要不要去买两张票坐观光小火车回去？怕你走不动了。”

　　图书馆的位置离停车点还是有点距离，继续走栈道的话，顶着头顶这份没有消减热度的烈日，他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坚持住。

　　尤伽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们一前一后步行去售票处，这段路上的游客明显多于别处，尤伽时刻盯着眼前安泽的背影，生怕和他走散。

　　就这样又走了两分钟，安泽突然停下，回头看了尤伽片刻，沉默地向她伸出手。手心朝上，他的皮肤像暗色的小麦，手心又很白，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风静止，空气湿润而黏腻，尤伽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未执不久前才说过的话，让尤伽离她的哥哥远一点。

　　不知道现在面对面的距离算不算远——尤伽牵住安泽手腕的时候内心有种负罪感，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了未执。

　　她其实没想过今天自己会和安泽有这么多接触，未执的话始终在她耳朵里停留着，但安泽的所作所为显然和未执所言截然不同，至少目前为止，安泽对尤伽都是友好且礼貌的。

　　会是假象吗？

　　突然就隔得近了，安泽低头看了一眼尤伽拉着他的手，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这样一手提桃汁，另一只手牵着她，沉默稳当地向前走。

　　售票处人不多，尤伽原本想着买两个连号的座位就可以，但安泽却不置可否地向售票员买下了一整节小火车的票，三十个座位，乘客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售票员似乎习以为常，平静地在窗口处打单子，尤伽却有些目瞪口呆：“……安泽，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破费的。”

　　安泽淡定地说：“我喜欢人少，人太多的话会很闷。”

　　尤伽心想平白花这么多钱，就算不是我的，我现在心里也挺闷的。

　　工作人员带他们上车，观光火车是专门为外来游客设计，车身通红，车头是仿卡通的整张笑脸，喜感十足。行驶路线环绕了临水湾整条海滨栈道，坐到终点站就是尤伽停车的地方。

　　他们的这节车厢离驾驶室最近，尤伽问驾驶员：“到终点站大概要多久？”

　　驾驶员给出一个精准数字：“四十五分钟。”

　　尤伽看看表，计算着等抵达终点站再开车回别墅后刚好能赶上晚饭时间。

　　正想着，未执的电话猝不及防打了过来：“还没回来吗？”

　　尤伽没开免提，但来电显示被安泽看到了，她也没想遮掩什么，直接对着听筒说：“快了，差不多五点半就能到。”

　　“嗯，那我让餐厅准备波士顿龙虾和红宝石鱼等你，”未执问，“一个人过去玩感觉怎么样？”

　　小火车启动，高昂的鸣笛声嗡嗡隆隆地响了十几秒，这片嘈杂声里尤伽转头看着安泽，他的视线看向另一边车窗外，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电话里未执的声音。

　　也许是尤伽沉默的时间有点久，未执察觉奇怪：“颜玥，你怎么了？”

　　“没怎么，”尤伽开口道，“这边挺好玩的，风景很漂亮，路上也有很多游客。”

　　“嗯，那你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好。”

　　挂掉电话，尤伽刚想叹一口气，冷不丁听到安泽淡淡的声音：“怎么不告诉她说你并不是一个人？”

　　原来还是听得见的，他们毕竟坐得这么接近。

　　尤伽抿唇，犹豫着：“她只是问玩的怎么样。”侧重点又不是在几个人。

　　“怎么，怕她知道是我和你一起来的？”

　　安泽说这话的情绪语气都很平缓，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痕迹，见尤伽没有说话，他接着问：“她是不是跟你说过要离我远点？”

　　尤伽此刻深感无奈，腹诽你们兄妹俩闹脾气为什么非要把我这个外人牵扯进来一起尴尬。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怕安泽会追问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早上遇见时要开口邀请他同行，说不是的话……因为不是实话，她很可能装得不像会露馅。

　　好在安泽没有执着于要尤伽给出一个答案，也可能是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在尤伽看来，安泽表现得像个被亲人嫌弃伤心过度反而平静无恙的人。她本来不想多说，但又想到这一整天都是他陪在自己身边提供了许多帮助，怎么着也得知恩图报一下。

　　所以她组织了一下措辞，不太顺畅又违心地安慰道：“安泽，你也别太难过了。其实未执还跟我说过很多，包括觉得你有时候也是挺好的啊……”

　　她说得认真，安泽却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的手指弯曲抵在唇边，笑得轻快，不可抑止。

　　尤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只能满是疑惑地看着安泽。

　　好半天，安泽终于笑够，才又恢复了那张水一般静然的脸。

　　他一本正经对尤伽说：“颜玥，这一点都不好笑。”

　　“……”尤伽觉得自己额头上的无语黑线如果可以化成实质的话应该足够把安泽砸死。

　　她还没问“不好笑的话那你笑什么”，又听安泽说：“我没有难过，相反，我很开心。当然，可能仅限于今天了。”

　　尤伽不明白安泽的开心为什么会建立在今天的前提上：“只有今天吗？”

　　“对，”安泽说，“因为和你待在一起会觉得轻松，是一种没法形容的心情。”

　　他说完又补充道：“毕竟你还会因为怕我难过想方设法说假话也要安慰我。”

　　尤伽这回是真的对安泽翻了个白眼，尽管对此他的回应是爽朗一笑。

　　小火车经过路面一个小坑轻微颠簸起来，放在桌板上的桃汁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尤伽毫无准备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脑袋不偏不倚轻轻撞在安泽的肩膀。

　　似乎听见安泽一声极短的笑，尤伽耳根子烫起来，很快坐直身体，把头歪向另一边。

　　安泽把桃汁捡起来，虽然没有漏，但他想尤伽应该不想再喝，于是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尤伽还拿半个后脑勺对着安泽，他拍了拍手，问：“生气了？”

　　尤伽皱着眉回头：“什么？”

　　“怪我没有多让你靠一会儿？”安泽眼尾弯着，唇边挂着清浅的笑容。

　　尤伽时常因为跟不上安泽跳跃的脑回路而自惭形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那就是害羞了。”安泽说。

　　尤伽盯着安泽，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荒谬的想法：未执该不会是因为受不了安泽这张嘴才讨厌他的吧？

　　不过安泽也没有笑很久，他很快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洋洋洒洒晒在他身上，像罩了层金黄的雾。

　　尤伽看着这样的安泽，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时间像水，却又流动得缓慢的感觉。

　　越野车还停在纳凉车库里，泊车员从里面把车开出来，钥匙递给尤伽。

　　尤伽刚想上驾驶座，安泽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挡了一下，然后说：“我来开吧。”

　　尤伽不明所以，安泽的视线转了转，不经意落在她的肩膀：“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之前看你打方向盘的时候左手不太协调，右手是正常的。”见尤伽的表情变了，安泽缓声补充道。

　　其实肩伤并没有很大程度影响手臂，尤伽自认掩饰得很好，更何况安泽自上车以后就一直在闭目睡觉，她没想到他会观察得如此细致。

　　她怔愣的神情短暂持续两秒，很快恢复如常：“那就你来开吧。”她依言绕到副驾驶的位置。

　　等车子行驶在大路上后，安泽又说：“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是受了什么伤。”

　　“每个人都有点不想告诉别人的小秘密，”尤伽迂回着，“就像你对我也一样，不是吗？”

　　“秘密是吗？”安泽语气有点加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接着说，“其实我没有秘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尤伽微笑着：“但是很抱歉，我对陌生人的隐私并不感兴趣。”

　　她故意把陌生人的发音咬得重了一些，提醒安泽的同时也提醒自己。

　　在此之前，如果说尤伽对安泽还有那么点好感的话，那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安泽是一个洞察能力较强的人，并且在试图了解她的过去，而这样的他对她来说显然是一个危险因素的存在。

　　也许未执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安泽把越野车停在了早上和尤伽相遇时的路口再往里几百米，这个位置能隐约看见别墅的房檐，再过去是洁白的沙滩，椰树高耸随风摇动。

　　熄火拔钥匙下车，尤伽站在车旁整理背包，安泽把车钥匙还给她。

　　“你回去吃了东西然后早点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安泽说，“记得再找点药吃，防止中暑留下后遗症。”

　　尤伽因为已经在心底打定主意以后不再和安泽有过多接触，算是单方面告别，所以她表现得还算热络，笑容也多了些：“嗯，谢谢你的关心了。”

　　“你看起来像不打算再和我有联系了，”安泽这样平静地说着，“就没什么别的要说了吗？”

　　尤伽低着头没有看他，手指抓紧了背包带子：“没有了。”

　　只是萍水相逢，确实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那再见，颜玥。”

　　尤伽抬眸，安泽的脸看不出情绪，她眼神不自然闪躲了一下，说：“再见，安泽。”

　　说完尤伽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功能手环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太阳尚未完全落下，天空澄澈一碧如洗，不远处沙滩上的游客还在悠闲玩乐，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突如其来的一声尖锐惊叫就在这时划破整片宁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