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黎诗愿

2、安泽 对我的帮助

　　尤伽睡眠浅，又处在一个陌生环境，一整晚都忽睡忽醒。被细微声响突然惊醒时额头上冒了层冷汗，她摸过手机看时间，才凌晨四点过一刻。

　　声音是从走廊上传来的，窸窸窣窣，即便铺了层地毯也能听到很清晰的拖拽动静。

　　尤伽记得未执说过七楼的房间一般不会开出给客人居住，偶尔安泽过来会留宿一夜。

　　七楼目前为止应该只有她们两个人在住。

　　睡前没有拉窗帘，窗户外还是成片灰蒙蒙的天。尤伽用了半分钟时间清醒，然后起身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再屏气凝神将耳朵贴过去，那道声响又突兀地消失了。

　　如果不是能量手环确认屋外有异常分贝产生，尤伽几乎要怀疑这是她迷糊睡醒后的一场错觉。

　　屿南清晨的微风格外凉爽，尤伽用安泽给的卡在吧台刷了份菠萝饭，这回端上来的饭倒是份量十足，她一口气吃得很撑。

　　往随身背包里放了点补充体力的水、饼干还有充电线，尤伽在前台拿到了车钥匙，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去和未执打声招呼再出发。

　　别墅背后有一条林荫小路直接通往酒店私人泳池，未执已经游了两圈，看到尤伽接近的身影，她从水里探出脑袋摘下护目镜，透亮的水珠从她的发丝经过脸颊轻轻朝下滴落。

　　尤伽驻足在泳池边，淡笑了笑：“你这么早就开始游泳啊。”

　　“扑通”一声响，未执像条灵活的海豚轻盈跃出水面，她边拿毛巾擦身体边向尤伽走去：“为了锻炼身体，我都习惯了。”

　　她转头瞥见尤伽背后的包：“准备出门了？”

　　“嗯，我过来和你说一声，马上就走了。”

　　“注意安全啊，”未执叮嘱完又贴心地问，“要不要我叫个人帮你开车？”

　　尤伽的左手臂依旧不能做大幅度动作，但开车还是没问题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未执也不勉强：“行，那你开车小心，记得早点回来。”

　　“好。”

　　尤伽没有问未执为什么身上会有一股血腥味——即便经过多次洗刷，味道已经极淡，但多年行动让尤伽对血的味道极其敏感，还是第一时间闻到了。

　　奥迪越野才从海滨大道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就在一个路口边停了下来。

　　尤伽心里也有疑问，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做，但她还是摇下了车窗，对伫立在路旁的安泽说：“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日光刺眼，安泽敛着瞳孔：“天气好，出来吹吹风，你呢？”

　　“我要去临水湾，”尤伽说完，突然问，“你要一起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她自己都愣了愣，像是鬼使神差，又好像理所应当。

　　安泽没有直接回复，而是问：“你是打算去那边玩吗？”

　　“是的。”

　　安泽的神色平静自如，看不出他究竟想不想去。尤伽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逐渐冒出了汗，水涔涔的湿热感，如同她逐渐潮湿的心。

　　出乎意料的是，安泽答应了。一直到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来，利落地系好安全带，然后告诉尤伽往左拐有一条路会更近的时候，她都还神思混沌地没太反应过来。

　　不过她很快收回来思绪，重新发动车子：“好的。”

　　车内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冷风阵阵环绕在车厢里。尤伽好不容易觉得手里干燥了一点，忽然听到安泽开口说：“冷空调就这么对着脑门吹很容易生病的。”

　　“我觉得这样会凉快一点。”

　　有热风从窗外源源不断吹进来，安泽抬手按下控制开关，将车窗全部合上，才又稍微偏头看着尤伽的侧脸：“现在可以把温度调高一点了。”

　　尤伽决定不和安泽在小事上计较，于是照做。

　　油门被踩得很重驶出环岛路，车速慢下来，这条路线不是按照导航开的，尤伽扭头看安泽，等着他指挥该往哪走。

　　“继续直行不要停，二十公里后沿着路标继续左转。”安泽声音很轻，尤伽不经意地扭头看了看，他正把一只手背慵懒地搭在眼皮上，肤色很白，五指修长而均匀。

　　他是很累吗？尤伽生出这个想法，同时疑惑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答应她的邀约——难道不觉得她只是客套的随口一问？

　　好在尤伽不是好奇心强的人，她继续安静地开车。安泽维持着那样一个姿势也没再动过，他的呼吸轻而松弛，很快座椅往后放倒身躯也跟着躺下去，整个人仿佛格外放松。

　　尤伽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想起未执昨晚那句“看到就离他远点”。

　　可她每次见到安泽都是在一种不曾设想也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能是安泽给她的第一眼印象很好，所以她对未执说的话存疑也是正常的，尤伽这样安慰自己。

　　半小时后，越野车在临水湾起始站的车位上停下。尤伽不认识路，她刚想开口叫安泽，转头就看他已经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按住眉心接着往下揉了揉鼻梁。

　　“是这里吗？”尤伽问。

　　安泽朝外扫了一眼，点了点下巴。

　　尤伽以为他之前躺下是在睡觉，担心他没睡醒：“你要是困的话要不再休息一下？我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的。”

　　安泽正在解安全带，闻言回头看着尤伽，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无奈地闪过笑意：“颜玥，我并没有说我困。”

　　“你一上车就开始睡，还不困啊。”

　　“你太善解人意了。”安泽这样评价道。

　　尤伽熄火拔了钥匙下车，跟在安泽身后往前走，听见他用轻哑的嗓音跟她介绍：“前面就是临水湾海边栈道的入口，我们走栈道的话去每个景点都会比较方便。”

　　尤伽说：“我要去灯塔图书馆，你知道这个位置吗？”

　　“在栈道尽头。”安泽回头，看见尤伽落了自己一段距离，于是在原地停下等待，声音从空气里飘来，“你还有别的地方想去吗？”

　　她迅速跟了上来：“没有，我就想去这里。”

　　为了和尤伽维持并肩，安泽放慢脚步。

　　海边栈道依山而建，迎面就是与天连成一片汪洋无际的大海，海水清澈的幽蓝宛如最纯净无暇的宝石，波光粼粼地荡开海浪，又被风强势地席卷而来，重重拍击在礁石上。

　　栈道上没有多少人，尤伽走了一会儿觉得太阳太晒，她从包里拿出遮阳伞撑开举着，皮肤表层轻微的灼烧感这才缓缓消退。

　　她只有一把伞，举了半晌顿时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把伞递给安泽，示意让他一起躲。

　　安泽人高，由他拿伞确实能够轻松罩住两个人。尤伽低头看脚下的路，阳光下遮阳伞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伞身光明正大地倾斜，偏向她的这边。

　　尤伽惶恐地享受着这份关照，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往你那边偏一点。”

　　伞很小，两个人凑得近，安泽视线稍微一转刚好看见从尤伽小巧的鼻尖上溢出的几颗汗。

　　“我不是很怕热。”他说。

　　尤伽就不一样了，从小生活在内陆温带气候城市，她对炎热天气的抵抗力基本为零。等到中午时分气温升至最高点，撑遮阳伞也无济于事，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浑身湿淋淋，被自己衣服上闷出来的汗裹得够呛。

　　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栈道仍旧长得像看不到尽头。

　　即使尤伽身体素质还算良好的情况下，她此时也无可避免地感到疲倦，呼吸开始紊乱，在漫无目的的海风不断吹拂中轻微喘气。

　　脚底软得似乎在踩棉花，尤伽突然停住脚步站定，小腿在克制不住地颤抖。她眼前白了一瞬，很难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向下倒，安泽及时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心很凉，贴在皮肤表面似乎小程度上缓解了她的不适。

　　安泽把她带到五十米外的休息区，这里有给游客提供中暑急救的一些简易药物和设施。

　　尤伽闭目缓和了好一阵才无力掀开眼皮，安泽捏着拧开盖的矿泉水往她唇边凑：“你中暑了。”

　　她勉强吞下几口清水，大脑的混沌清明了几分，又被安泽喂了藿香正气水和一颗胶囊，总算是能慢慢靠着坐起来。

　　“等太阳小一点再继续走吧。”安泽提议，“只有半个小时路程了。”

　　休息区设有淋浴室，尤伽恢复了一点体力后撑着过去冲澡，她原本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安泽去买换的衣服，顺便给她带了一套轻薄的防晒服。

　　一番休整后，两人重新踏上栈道的路。

　　尤伽这时想了想，由衷对安泽说了句：“谢谢你。”

　　还好有安泽陪她同行，如果只有她自己过来，遇到中暑昏迷，很可能连寻求帮助的话都说不出口就先失去意识。

　　没有等到安泽对于道谢应有的反应，却听到他问：“颜玥，你为什么想去灯塔图书馆。”

　　尤伽没有瞒他，实话实说：“我有一个朋友，知道我要来这边休假以后，特意拜托我来这个图书馆帮她寄一张明信片回去。”

　　她会来到这里的前因属于突发状况，而不出意外的话，她的那些朋友也许一辈子不会有和她一样的机会。

　　安泽听完这个理由没有发表看法，只是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尤伽，持续了十秒，他突然说：“颜玥，我叫安泽。”

　　尤伽顿时愣住，不明所以：“我知道的啊。”

　　在尤伽充满困惑的神情里，安泽沉声解释道：“你要诚心和我说谢谢的话，至少也要叫出我的名字吧。”

　　交换名字以来，她一次也没有叫过。

　　尤伽的面色僵凝了一瞬，她没有想到让安泽在意的居然会是这个。紧接着她不好意思地轻笑了笑，向他表达歉意：“对不起啊，我没想到这一层。”

　　她一字一句，郑重清晰地说：“安泽，谢谢你刚才对我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