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哥哥 你就叫我哥 ...
-
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尤伽沉默了几分钟,忽而觉得安泽拥住她的手臂力道在轻微加重着,但他的神情又很平静,只是目光深而远,似乎当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拥抱原本是一个非常亲昵的动作,被他做得带上一种小心的虔诚感。
她蓦地笑出声来,往后退了一步,轻描淡写看着安泽问:“你这是怎么了。”
安泽垂下眼眸,轻声道:“抱歉,我不该问这么多的。”
“这有什么,”尤伽很不在乎,仿佛一个局外人淡定地说,“我又不难过,早就习惯了。”
为了消除安泽的愧疚感,尤伽笑着的同时自然地聊起了别的:“水云和我说,在这里不能提未执的名字,因为你会生气,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都是他们私下乱传的。”
尤伽在这个时候才体会到水云会这么信誓旦旦的原因,几乎是在她说出未执名字的那一瞬间,安泽脸上的表情就很明显沉了下来,像回到了两人被拦截在庄园外面的青阳路上时,安泽掏出匕首抵在未执的脖子上,他漠然的神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尤伽回想起她和安泽同行到灯塔图书馆又返回的那趟旅程,那时候安泽的笑容格外的多,他轻松地说和她待在一起会觉得心情很好。
“既然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吗?”尤伽心念稍动,顺着安泽的话往下问道,“我很好奇你和未执之间的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说不定我会有能帮上你的地方。”
听见安泽短促的一声笑,他扬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你让我不要试图去了解你,自己却反过来好奇我的事,这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没等尤伽想好要说的话,又听安泽缓缓说:“这样吧,那我们再做一个交换,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然后你告诉我你的真名。”
尤伽上下打量着安泽,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这个人城府极深的感觉,而她似乎被看得很透彻,导致她并不能妥善地去应对他。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应该透露不了什么,”安泽说,“我觉得在你身上需要隐藏的,除了名字,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我只要这无关紧要的一个名字。”
尤伽吐了口气,安泽实在很会谈判,短短几句话落进她心里沉静的湖水,如羽毛般轻柔掠过,却刮得她的心无端发痒。
半晌,尤伽才沉沉开口说:“安泽,我叫尤伽,在屿南,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真名的人。”
安泽得到满意的答复,眼睛里有了浅淡的笑意,尤伽抬头看着他,他偏头弯了一下唇角,是真的在笑。
“你打算什么时候休息?”安泽问尤伽。
尤伽白天睡得够多,这时候精神抖擞:“现在还早,我晚点睡也可以。”
安泽于是点头:“好的,既然还不困那就跟我来吧。”
尤伽没有问安泽要带她去哪儿,在如实交换了名字以后她好像对这个男人确实多出了几分难得的信任。虽然这对她来说是个大忌,但如今身处异地,她心想,其实就算错,只要还能控制住,应该也没有所谓。
庄园实在大得出奇,尤伽跟着安泽穿过长长的走廊下楼,又向后宅步行了将近三十分钟仍然没有走到尽头,只是前方出现了一个小的港口。
天色暗沉,港口亮了一颗小灯,四周杂草丛生,伴随着平静而又诡异的水波流动声,一艘小型私人游艇安置在这里。
安泽轻车熟路跳上游艇,回头朝尤伽伸出掌心,她跟着上去,很快站稳脚跟。
游艇启动得很快,在寂静的夜里宛如一梭迅猛的利箭,势如破竹擦过水面朝远方驶去。
夜晚冰冷的海风吹乱尤伽的发丝,她不由得缩住脖子,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十分钟后,游艇抵达目的地。
夜色包围住这座外表平平无奇的小岛,下了游艇,尤伽跟在安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柔软的沙砾之上。
风很大,安泽迎风而立,两手负在身后,凝视着夜晚暗流涌动的海面。
很久,他才开口说:“这个岛叫塔布汗,是以前我父亲起的名字。”
尤伽向前走了两步:“以前没有听说过。”
“你知道从这座岛翻过去是哪里吗?”安泽转身看着尤伽问。
尤伽摇头。
“是东国。”
尤伽一愣,接着听安泽继续说:“二十年前,北国向东国发出谈判请求,想要以和平商议的方式收复屿南,东国不仅拒不承认曾经以暴力手段侵占屿南的事实,还公然撕毁了两国友好合约。北国于是向东国出兵,仅仅两个月,东国战败宣布无条件投降,并归还屿南,为了表示诚意,东国将这座岛赠送给了北国,划分到了屿南属地。但相比起与北国的距离,这座岛直接与东国接壤,北国高层一直怀疑投诚只是假意,东国的真实目的是利用这座岛的地理位置来监视北国窃取机密。二十年了,屿南日新月异地发展,唯独这座岛一直没有投入任何建设。”
尤伽听得入神,屿南回归这段历史是每个北国公民都铭记于心的重要事件,但有关这座岛的细枝末节,她今天却是第一次听闻。
安泽这时忽然将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片沙地,黑夜笼罩下,那片沙滩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阴黑:“十五年前,我就是在那里见到未执的。”
听到这里,尤伽心中一震,她好像隐约猜到了未执的真实身份:“所以未执……她是东国人?”
“不,”出乎意料的是安泽立刻否定了,“我调查过她,她父母都是北国人,在东国境内生下了她。由于她的父母是偷/渡到东国,并没有取得东国合法身份,所以生下她后也不能上户口,她在东国以黑户的状态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她父母在战争中离世,她被巡查的东国士兵发现。”
通常情况下,非法居留者被发现的后果都是强制遣返回本国,但未执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既不是东国公民,也没有北国身份证明。一个从出生起就无国籍的人,又该遣返她回哪里去呢。
东国社会动荡频繁,各个宗教派系之间冲突不断,国家长期处于内战状态,导致国情与政/治极不稳定,普通民众生活十分困苦。尤伽可以想象未执以黑户身份在东国生活的那些年过得有多艰难。
十五年时光过眼云烟般散去,安泽至今回想起初见未执时的情形,仍然清晰到恍如昨天。
塔布汗是座未经任何开发的纯生态小岛,如今是什么样,十五年前就是什么样。
那是海上风浪异常猛烈的一天,在水屋中小憩的安泽在一场酣梦中也隐隐听见海浪席卷着撞击礁石的声响。他从梦中迷离惊醒,睡眼惺忪地走出水屋,海面已经退潮了,几声海鸥悠扬的鸣叫不停环绕,而白金色的沙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影。
未执那时将近十岁,身形却只有寻常五六岁孩子一样大,羸弱瘦小得像只猫。她衣衫褴褛,浑身都伤痕累累,看向安泽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符合她年纪的强烈戒备。
烈日暴晒下,未执的嘴唇干裂出血,安泽没有多言转身到水屋拿了干净的清水递给她。
足以灼伤人肌肤的烈阳照射在上方,室外温度高到恐怖,她整个人却在瑟瑟发抖,面对安泽送来可以救命的水却只是冷冷看了一眼,无论如何也没有伸手去接。
人一生中会出现许多无法单纯用对错来衡量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在安泽身上发生得不多,将未执带回庄园养在身边算是一件。
未执的警惕心极强,在庄园里醒来后依旧不肯进食,但她太虚弱了,如果再没有食物摄入只会渐渐失去生命体征。安泽沉思过后对她说:“费尽心思逃出来最后的结果却是要活活饿死在这里,不觉得很可惜吗。”
他一字一句,沉稳坚定:“我不要你的命,你死了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但如果你活着却可以创造更多的价值。”
未执是个聪明人,她不肯相信安泽是因为深信世界上不会有免费的午餐,只有当安泽开门见山表明了救她并非出于好意而是另有企图时,她才能放下戒心。
再之后谭锦阳第一次见到未执,得知了她已经被安泽收养,他失笑问安泽为什么,他觉得以安泽的身份背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未执扯上关系的。
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不严谨也不周全,但安泽就是这么做了。
“没有为什么,如果一定要我说出个原因,就是那时候太年轻了。”因为年轻,所以产生一些突然的想法,偶尔做一件出格的事,似乎也情有可原。
未执慢慢养好身体后找到安泽,她面容还很稚嫩,谈话间的神色却俨然涉事已深的成人:“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只有一个条件,从今天开始,”安泽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未执的目光认真而果断,“你就叫我哥哥吧。”
听完一切始末,尤伽的内心比想象中要平静一些。
安泽说:“你好像并不感到半点意外。”
“所以……”尤伽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未执当初是从东国逃难到这里,还是有人安排她……”
安泽摇摇头,斩钉截铁道:“她不是间谍。”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安泽静默少许,避开了尤伽的视线,转头重新望向海面。
从尤伽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安泽唇边抿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为什么?因为我们在一起相处很多年了吧,我太了解她了,她绝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卖命,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是为了她自己。”
尤伽感受到安泽的无奈,这时候他不像哥哥,更像一位父亲,正对着误入歧途的女儿万分苦恼,一边努力思考该如何才能把她拉回正道,一边拼尽全力企图拯救她,但最后发现却都起不了作用,于是只能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
“她以前在东国吃过很多苦头,我一直都知道她心里有很深的执念,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但我总觉得自己有能力让她放下过去好好生活,你知道吗,直到昨天我都还在这么想着,可是今天却都已经快要结束了。”
尤伽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去安慰安泽,却又觉得此时此刻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安泽慢慢回头眼神沉静地看向尤伽,问:“尤伽,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差劲的哥哥吗?”
尤伽不假思索道:“不会,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各个方面上都是,只是天不遂人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