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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贤妃 深秋的雨下 ...

  •   深秋的雨下了半夜,娄玉珩做了个梦,梦见离离古原,草叶被鲜血染透了。

      “小姐没睡好吧?”苏沐坐在床畔,帮她揉按太阳穴。

      “可能是昨天碰到的那个男人,我记得他随从身上佩刀的图腾,似乎不是中原之物。”传闻蒙古金刀削铁如泥,这样的利器与大明将士在战场上相见,那杀人不就跟砍瓜切菜似的?她并非巾帼英雄,也不是盖世女侠,但想到这些,她仍是不受遏制地心痛。

      “我看那个男人眉清目秀,怎么会是外族蛮夷呢?”苏沐笑着回忆道,“不过他个子好高,长得也一表人才的……”

      “浪荡肤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娄玉珩轻嗤,若论武艺,宁王武功深不可测,论外貌,她就更骄傲了,她自己也从小跟养父学习防身之功,只是到娄府后便生疏了,要是能得到宁王指点,说不定还能捡起来。

      午后,娄玉珩被二堂响起的吆喝声吵醒了。

      原来,城南十八铺有人闹事,陈勤准备带着王府护院过去调停。

      “朱阙,备马车,立刻出发去十八铺。”陈勤率人离去,娄玉珩即刻对朱阙吩咐道。

      “不是说有人在十八铺子闹事吗?小姐去那里做什么?”

      “既然王爷有意维护京城百姓,那我这个宁王妃还不得身先士卒?”娄玉珩微抬下颚扬唇一笑。

      京都的繁华昌盛不同于江南的静慢恬淡,大街小巷就跟蛛网似的四通八达。

      “京城不愧是京城啊,街道这么宽,酒楼这么高,我爹要是不辞官,那我就能在京城长大了!”

      “乡下来的野丫头没见过世面呵,还得让我来带你长见识!”不懂嘲笑着籽言,两人一路挖苦拆台,一路逛到了十八铺。

      街巷萧索之意愈浓,褪了色的商铺招牌惨淡地飘荡着,忽然巷子深处窜出一群人跑了出去。不懂定睛一瞧,那些人的目标竟是米铺,抢了扛了就跑,“乐业粮行”的掌柜坐在门口大哭。

      应籽言气愤道:“天子脚下竟然明目张胆抢劫财物!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无视律法,乱世之兆,不懂深觉不安。

      忽然北街又窜出一队人马,士兵们穿着赭褐色戎袍,一看就是军中样式。

      “有人来维持秩序了!”不懂刚要松口气,不料那骑兵毫无停下来的架势,铁蹄横冲直撞,刮伤了几名来不及闪避的老弱妇孺!很快又有数十名穿着灰兰色军服的士兵冲了过来,两路人马狭路相逢,各种颜色的甲胄衣衫、各种粗野面孔混到一起,搅得市集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听说四位藩王已经派兵到京了,他们班师回朝,一方面探病,另一方面是为了勤皇!”

      “这不过是表面功夫,皇帝现在抱病在身,一旦驾崩,这些藩王肯定会趁机入城争夺皇位!到那时候兵荒马乱,死的人可就多了,我看能跑的话,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是啊!那上头的人一旦打起来,遭殃的不还是咱们老百姓么?”

      “争皇位?”不懂蹙紧眉头。

      应籽言不以为然地摆手:“这些人是平时听戏听多了吧?造反打仗,哪那么容易啊?”

      “兄弟们!跟我上!谷王的军队都是一群缩头乌龟!”

      “你们郑王的军队才是孬种!老子见一次打你们一次!”嘈嘈切切的靴履声中,对面气焰更加嚣张。

      “宁王有令!”眼看冲突在即,一道身着深紫色鱼尾服的劲瘦身影率领一支人马赶到,举止有度,训练有素。

      陈勤持令牌高喝,“任何人不得在京中生事,滋扰百姓,否则必定捉拿归案!”

      对面的头领们一愣,发出不屑嗤笑。

      “我们是郑王手下,不听宁王的!”

      “对!我们是谷王的部下,也不用听你们的!”

      一见到宁王府的人,两队人马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副同仇敌忾的架势,作势便要拔刀。

      “慢!”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喝止,一辆竹棚马车缓缓而至。车夫卷起车帘,一道婉约窈窕的倩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娄玉珩的神情淡泊而镇定,由苏沐搀扶下漫步下了马车,她虽只穿着简单素雅的退红色腊梅缎袍,但面容清冷而不失明艳底色。

      “你们手里拿着天家俸禄,吃着百姓给养的军粮,做出这样没水准的事,难道不觉得羞愧吗?不管你们是谁的部下,保护百姓是官兵的职责,如果你们任意妄为,宁王殿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娄玉珩肃容训斥道。

      “哼!你是什么人?敢对我们指手画脚的?”领兵诘问着,但气势不自觉矮了许多。

      “别管我是什么人,你们既是郑王和谷王的部下,就该知道这里是京城,而不是你们耀武扬威的自家藩地!此刻诸位王爷就在宫中,若是你们在城中目无法纪肆意妄为,此事一旦闹到御前,是让皇帝问你们家王爷治军不严之过,还是让王爷拿你们的脑袋向皇帝请罪呢?”

      “这……”两名头领面面相觑,顿时有些踌躇。

      娄玉珩又对护在一旁的陈勤淡淡吩咐:“陈将军,若是这些人还不知好歹,就立刻请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平叛乱党什么的,他们最有经验了。”

      陈勤惊讶于娄玉珩的到来,但很快心领神会,弯腰称“是”。

      五城兵马司乃是京城兵马指挥司,遇暴乱之事可先斩后奏,能随意讲出调动五城兵马司的人岂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两名头领只好悻然离去。

      “啪啪——”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雷动的掌声,交口赞叹着面前女子的仁侠之举,只有苏沐晓得小姐掌心里的汗。娄玉珩趁热打铁,招呼陈勤将她带出来的银子分发给遭受损失和受了伤的百姓。

      宁王的声望,自此一传十,十传百。

      “天下竟有长相如此相似之人!”应籽言咋舌,不可置信地揉眼睛。

      “什么相似啊?那不就是……”不懂更加不敢相信,这个朱厚照把他看得比亲兄弟还亲的人,是个女的?他尚且记得朱厚照说起宁王在今年娶了王妃,那阿珩莫不就是宁王的……不懂猛吃一惊。

      “王妃,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属下还是送您回府吧。”百姓得以安置,陈勤躬身道。

      娄玉珩点点头,转首之际瞥见对面茶棚下的两张熟悉面孔,神色陡然一变。

      上车之际,应籽言已经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阿珩!是你,真的是你!”

      陈勤不认得应籽言,立刻护到娄玉珩身前,冷冷道:“不得无礼!”

      “老陈,这位姑娘是我的老朋友,别吓到了人家。”娄玉珩讪笑着抬手,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梅龙镇的故人,此刻与应籽言碰面心中只有愧疚难当。

      应籽言并未察觉到异样,只是惊叹:“天呐!我真的不敢相信你是女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宁王的家仆吗?”

      “什么家仆啊?”看着贸然出现的陌生女子,苏沐有些不悦,“这位可是宁王妃!”

      “宁王妃?”应籽言瞳孔震荡松了手,糊里糊涂的脑子像是被烟花炸了一圈。

      娄玉珩面露一丝尴尬,回身对陈勤道:“老陈,你先带人回去,我跟他们喝口茶叙叙旧。”

      “是,那属下留下几人保护王妃安全。”陈勤退开几步做好安排,便率人离开了。

      来到一座茶楼,应籽言瘫坐板凳在上,久久无法从震惊中回神。她在梅龙镇不仅痴恋宁王,还拉着宁王妃的手跟踪宁王和凤姐,甚至当着宁王妃的面几次讲出想要嫁给宁王的话……老天爷,她究竟做了什么事啊?

      应籽言窘得满脸通红,半天才敢抬头看娄玉珩,阿珩男装俊俏,女装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我、我之前不知道你……你是宁王妃,多有冒昧,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啊。”她小声嗫嚅道。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籽言,我跟你年纪相仿,是把你当小妹来看待的,是我自己瞒着你们,你们也别往心里去。”娄玉珩宽慰一笑。

      应籽言如蒙大赦,不懂的心情却是复杂,娄玉珩隐藏王妃身份在先,如今又公然为城中百姓解困,他很不愿将朱正患难与共的小同乡与跟城府高深的宁王视为同党,但她偏偏是宁王妃,这很难不让他多想。

      “王妃女扮男装瞒了这么久,你跟朱正朝夕相处,宁王也不担心啊?”不懂故作打趣。

      没想到不懂这么快就对她转变态度了,娄玉珩有点心凉。她转换一副楚楚之态,“我才嫁给宁王不到一年,正是担心他在外面变心,才溜出府去,可我女流之辈漂泊在外哪里敢暴露身份?在梅龙镇那会儿,我真担心王爷会纳了凤姑娘入府,那我岂不是……”

      “岂有此理!就算宁王他再好,再帅,再有才华,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应籽言听了这话,把对宁王的爱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虽然我挺羡慕你的,但嫁给宁王要担心的事也太多了。”

      “就你还想嫁给宁王啊?”不懂冷哼着白了她一眼。

      “想嫁又怎么样?之前想,现在不想了!跟你这个死光头有什么关系啊?”应籽言作势要拧不懂耳朵,不懂抬臂遮挡,两人又七嘴八舌地扭打在一起。

      娄玉珩忍俊不禁,这场景她见得多了,现在是见怪不怪,可一想到书院,她就笑不出来了。

      “刚才的事,王妃来得很及时嘛?”上完酒菜,不懂边吃边笑道。

      “是啊,几位王爷进京勤皇,有来自湖广的,有远自西北的,各地风俗习惯都不同,部下碰到一起难免会起摩擦,只是这样一来,殃及的还是无辜百姓。”娄玉珩心中一恸,原本是为宁往搏声望的,可当她亲眼看到民生凋敝的景象,心中的悲凉泛泛而起。

      真的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近几日听说太子到燕山祭祖,京城九门和五城兵马司调兵去把守各山关隘,宁王也是没办法,只能吩咐亲兵护院去解燃眉之急。可我想着,就算官兵能化解一时的冲突,百姓遭受的损失谁来负责呢?我只能尽力缓解民情,希望让这些穷苦之人好过一些。”

      “哎,宁王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应籽言肃然起敬,一星半点儿的嫉妒也都化为钦佩,“不过我也没看错人,宁王就是宁王,心怀百姓,大仁大义,真不愧侠王名号!”

      不懂轻抒一口气,他相信娄玉珩流露的真心实意,至于宁王么,他懒得附和应籽言的评价。

      “铮铮铮——”风情露绵的夜晚,娄玉珩沐浴后坐在窗下弹琴,苏沐在一旁打拍子。

      她从六岁开始学琴,比起伤春悲秋的抒情曲,她更擅长激昂高亢的抒怀曲,榧木马尾琴弦光滑如丝缎,随意拨来,便有水花击破玉石之美!

      她闭目沉浸,蓦然一丝瑞脑之香沁入鼻观,是盛年男子的独特气息。

      “这样好的琴声戛然而止,看来是本王来得不是时候。”宁王漫步走近,月白色暗纹绸衣挺拔俊秀,沾染水珠的栗发被松散地扎着,他不动声色地睇了苏沐一眼,苏沐当即识趣地退下了。

      “王爷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娄玉珩转身后退一步,迟疑地问。

      “没什么纰漏,只是昨日吩咐陈勤将两个瓦剌奸细赶出城去,否则昨日就该回府了。”宁王来到琴架前赞叹,“这把琴陈旧普通,王妃竟能奏出天籁之音。辛弃疾的《踏莎行》,夜月楼台,秋香院宇,笑吟吟地人来去,看来王妃心情不错。”

      “王爷过奖了,秋风时节词曲多伤感,但妾身居于王府养尊处优,并无伤感之情。”娄玉珩柔然回应,面对花前月下的宁王,她少了许多紧张。

      宁王有些慨然地笑了笑,“可惜这词的下半阙,思量却也有悲时,重阳节近多风雨,当年南宋无力抗金,哪怕是当世豪杰辛弃疾,也只能望月兴叹,真是应了多事之秋四个字。”

      “靖康耻,犹未雪,大明贤主远胜宋朝百倍。”娄玉珩觉察出宁王的不甘与失意,转了话题,“方才王爷说京城混进来瓦剌奸细了?这是怎么回事?”

      “瓦剌的王子乔装成香料商人潜入京城,最近瓦剌部落吞并了不少蕞尔小邦,他们的老可汗对中原还算安分,不过也不排除韬光养晦的可能,皇帝现在无意对外族宣战,只好将他们礼送出城。”

      娄玉珩皱了皱眉,她的猜测被证实了,那个轻佻的男子就是瓦剌人!

      “你怎么在发呆啊?”宁王见她有些走神,有些疑惑地问。

      “啊?没什么,我是没想到京城的局面这么复杂,王爷在外面一定很辛苦。”娄玉珩飞快整理情绪,先前她与朱正交好的事已经令宁王不满,街上偶遇那个瓦剌王子的事,还是不要透露给他的好。

      宁王似乎真的累了,走到床边躺到大枕上,单手支颐半倚在床头。“我听陈勤说了你的事,这几日市井传言宁王贤妃,你功劳不小。”

      “百姓嘴上夸宁王贤妃,实际还不是歌颂王爷?只是咱们不能做得太过,名声太好,也是问题。”

      “你看得很清楚啊。”宁王勾唇浅笑,狭长凤眸清亮如山泉,这一笑,平说不出的温润随和,他盯着她看,就像一种无声的邀请,娄玉珩心念微动别过头去,举臂拉下幔帐,“王爷今晚是打算宿在我这里吗?”

      满室寂静,无人答话。

      她拨开帷幕,宁王眼帘微阖,已然睡了过去。

      也许他真的累了,娄玉珩叹了口气,轻轻跨过宁的身躯到床里躺下。

      夜半子时,娄玉珩忽然身上一沉,胸口好似被人压住,她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见宁王半身压在她被子上,手肘抵在她腰腹一侧,虽然这是一张任何时候看了都会被惊艳的脸,但她还是吓到了。

      “王爷——”还没喊出来,就被宁王捂住了。

      “屋顶有人。”宁王皱着眉看着她。看来皇兄是动了杀心了,祭祖和秋猎寻不到他的错处,便直接派人夜探王府,,听声辨位,对方来了不到十人,但个个大内绝顶高手,想到自己在京城多年经营的结果,他不免起了一丝担心。

      砖瓦响动,此时定有几人朝着他书房方向而去,宁王两难的目光游移到娄玉珩呆滞的脸上。

      “王妃,叫几声来听听。”宁王眸光灼灼,嗓音压得无限低。

      “叫、叫什么?”娄玉珩懵懂不知,这时间,宁王的发丝钻进她领口里,惹得她微微战栗。

      宁王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娄玉珩登时瞠目结舌,从脸颊到耳畔都烧起来了!

      “你要是听不懂的话,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滚热的气息不断逼近,她慌忙抵住他肩胛。

      “我……我说。”娄玉珩强忍着懊恼,死死闭上眼睛。

      “啊——王爷、王爷轻点儿,妾、妾受不住了……”

      “王爷不要碰那里啊——”

      “王爷早些睡吧,明日妾身再伺候您,可好?啊——”

      “……”

      宁王不知何时离去了,不知是寻到了出门时机,还是受不了娄玉珩的喊叫,总之是离去了。

      估摸着身边人走了,娄玉珩捂着滚烫的脸起身出了房门赶去东院。

      宁王和陈勤站在院中,七八名锦衣卫伏跪在地。一场夜战下来,宁王领口松散,腰间没有腰带束着,宽松长袍下摆在夜风中衣袂翻飞,远远望去,是一副花前美人面,月下惊鸿客的画。

      “回宫复命去吧,你们今晚来得很不是时候。”他的气息醉人而腻烦,像是好事被人搅了。

      “是是……多谢王爷宽恕!”不速之客告饶着离开,头上皆蒙了一层大汗。

      娄玉珩怔然看着地上的碎瓦断剑,脸色有些苍白。

      “没事了,回去吧。”宁王来到她面前,抬手捏碎了她额前发丝上垂落的一滴露珠。

      “刚才那些人,应该没查出什么吧?”娄玉珩手心都是汗,瑟缩着启齿。

      “没有,就算查到什么也无妨。水至清则无鱼,这些很难成为皇帝向我问罪的理由。”宁王眸色深沉,近年来他不断兼并京郊田地,勾结顺天府尹贿赂打点官员,杨廷和那里都没少了他宁王府的好处,皇帝有心处置,却得顾忌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皇帝不久于人世,所以他现在做什么都是下策。”

      他语意自信,娄玉珩却有些不安,跟随宁王踏上这条路很危险,但具体有多危险,她好像还不清楚,但她明白一点,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皇帝要办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怎么不说话了?”宁王见她的脸白里透红,分辨不出她是恐惧还是害羞。

      “王爷戏弄妾身,妾身是无话可说了。”娄玉珩回过神来,有些无奈的暗恼。

      “戏弄?”宁王有些不解,转瞬间恍悟,“王妃的戏很足啊。”半晌,他逐渐收敛笑意,“不过看得出来,你是不愿假戏真做,所以本王,绝不勉强。”

      暗夜迷茫,娄玉珩没能听出他那一丝言不由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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