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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相思无计共囹火 正德戊年八 ...

  •   正德戊年八月,宁王朱宸濠兵败于鄱阳湖,至此,自抑而终的宁献王一脉被冠以反王之后,炳炳辉煌的功绩伴随着江水黄沙湮灭于历史长河。朝廷大军离开樵舍开拔应天,一路水陆并进,王师遍野銮驾浩荡,沿途官民跪迎直至应天皇宫。两日后,武英殿前起鞭三响,文武官员具服入殿,严妆华衣,仿佛战争的硝尘只是浮梦一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不垂佑,王室多难,宁王朱宸濠密谋篡逆,窃国夺城,躬行不法,伤化虐民,悖逆天常……江西巡抚兼佥都御史王守仁帅才卓越,匡定大乱,功不可没,着授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六部尚书、督查院御史,太傅不懂戡乱以武,护城有功,封惠国公,封邑万户,吉安知府伍文定随征有功,另追封江西巡抚孙燧、轻车都尉王不凡……”

      白玉丹陛之上,论功行赏的嗓音响彻大殿,王阳明单手拂起锦绣红袍行叩拜大礼,“臣王守仁谢主隆恩。”淡淡的语气无悲无喜,半埋的脸,身畔的不懂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半天没听到皇上对宁王的处置,下首官员窃窃私语,洛亦和巫大勇对视一叹,昔日平定藩王作乱的功臣,如今成了反叛的阶下囚,真是世事无常啊!

      御史出班谏言:“宁王多行不义,其罪当诛,请皇上明正典刑,以安民心!”

      大殿一阵寂静,然而众臣的内心却不平静,皇上御驾亲征而来就是为了显示诛灭宁王的决心吧?洛亦却不奇怪皇上的搁置,毕竟,应天官员哪里懂得数年前宁王在京城多行义事,与太傅分庭抗礼为皇上宠臣的盛势?即刻接话道:“宁王党羽众多,势力庞杂,圣主之道赏罚分明,勿枉勿纵,臣以为对宁王的处置为藩王警醒表率,不宜操之过急。”

      “造反生事历来为国法不容,不仅自身死罪难逃,全族亦不可轻纵,尚书大人难道是想为反王开脱?”久闻杨廷和掌控内阁,吏部尚书大有隐退之势,洛亦看向一脸自得的御史,虽然他久不掺和权势斗争,也不代表他任人置喙,不由得反唇相讥,“定罪宁王圣上自有决断,怎么张御史急着置人于死地?听闻宁王以财势笼络多名江南官员,难不成张御史也位列其中?”

      “臣与宁王素无瓜葛,洛、洛尚书这是血口喷人!”

      朱厚照听着洛亦和几位应天官员的争论,看向沉默到反常的不懂:“太傅有何意见?”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宁王毕竟是皇上亲人,这事儿,还是皇上拿主意吧。”娘被宁王逼死,可得知身世秘密的同时,他与宁王也掺杂了一缕血亲,长久的敌对羁绊,微妙的互知相惜交错着,恨么?好像也不多。

      气氛诡异的朝会散去,王阳明和不懂并列迈出大殿,在正午昊阳的照耀之下,巍峨肃穆的金阙渐露峥嵘,两人身上的衣带流转着金气四射的光芒,两人对视一笑,却都没看穿对方眼底的苦涩。

      “哎!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难以相信宁王会做出逆天的事,当年平四王之乱,远征击退瓦剌,为京城百姓交口称赞,真是糊涂啊!”连廊深阔,几人并行,洛亦慨叹。

      王阳明忽然顿住,呈出手中沉甸甸的转轴,“这份圣旨,洛大人可否代阳明前去柔仪殿宣读?”

      “这不合适吧?戡定宁王之乱您是首功啊……”

      “诶诶!洛老头儿啊,你好歹给老王一个面子嘛!”不懂搂上洛亦肩膀,“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

      微风乍起,园囿里一排翠竹簌簌作响,年少时的执拗和天真遽然被唤醒,王阳明凄然放远视线。十年前,他为龙场的破窝棚取名何陋轩,后来偶然听她说初到宁王府被冷落在德馨园……陋室……德馨……不相干的两处被巧妙连接,那一刻,他福至心灵,婉转而笑。悟透天地万物的智慧只会加剧清醒的痛苦,他望向柔仪殿的方向,无可逃避。

      碧波荡漾的内御河流淌过三大殿延伸至后廷,柔仪殿奢华仅次于坤宁宫,自从成祖皇帝迁都顺天府就无人居住了,庭院遍植银杏、梨花、月季、芍药,内置苑阁五彩雕镂,琉璃石台,鸱吻流光。穿过朱槛绣地,透过纱帷垂垂,娄玉珩昏睡在塌上,右手搭在左腕的玉镯边缘,远离刀斧相斫的厮杀声,雷雨交加的战鼓声,樵舍城墙下的景象几乎令她心脉俱断!昏寐中不断有幻影重叠,耳边仿佛响起若有似无的笛声,深衣幅巾的祖父,指着祠堂的娄家牌位,含泪训斥她的不忠不孝,幻化为籽言爱憎分明的脸,愤怒地指责她的虚伪凉薄……最后是宁王,在漫天明红中掀开她的盖头,眼中布满复杂和失望……很快又幻为剑锋偏离她脖颈一寸,猩红凤眸中一闪即逝的无法宣泄的隐忍爱意……

      她甚至不愿想到那些离去的人,不愿承认那些悲惨的逝去也有她的不作为。

      三日前,她在前往应天的辇车中醒来,鼻观下充斥着汤药的清苦味,朦胧中传来帐外御医的声音:“宁王妃身虚体乏,心悸多时,加上行军多日的劳累,膳食失衡,腹中胎儿不稳,千万不能再有任何的闪失。还请总管实情告知皇上……”

      腹中胎儿?娄玉珩不可置信地瞠大干涩的眼眶,讷讷抬手,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竟已经有了宁王的骨肉?算是安慰么?多么要强的生命,和他的父亲一样,即便是在战火中颠簸,也依旧顽强地存活下来。可,宁王大势已去,生死未卜,她本可以毫不留恋地与他共赴黄泉,为何深盼已久的小生命突然降临,让她延续痛苦?她没做过娘,没体会过为人母的奉献精神,可这个孩子是她和朱宸濠相爱的结果,两个独立的人从此命脉相连,她怎么忍心割舍?

      可是他在哪里呢?朱厚照可能放过他么?会放过他们的孩子么?

      宸濠,我好怕,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怕我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害怕他来不及唤你一声父亲……她死死攥着宁康王妃的翠镯,怯懦的泪水汩汩流下眼角。

      连日的奔波劳苦击垮了她的意识,再度醒来,已在应天皇宫,处于坤宁宫后方的柔仪殿。

      “小姐,你醒了,御医吩咐让你喝些肉粥补身子。”苏沐红肿的眼睛又落下泪来。

      娄玉珩挣扎着整衣起身,眼神定格在苏沐端来的莲藕排骨粥,微有迟滞,很快又释然了,舀了半碗喝下。要是谁真的想在饮食里做手脚,企图对胎儿不利,她防得住么?身家飘零,受制于人,她现在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八月季,桂树的芬芳冲破其他花卉的味道漫入寝殿,令人有种新生的感觉,娄玉珩许久不见太阳,拖着疲乏的身躯来到大殿,午后充沛的阳光打在她煞白的脸上有种脆弱的透明,好像随时如荷上露水蒸发。

      “园林这么大,一朵杏花也没有,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满园的杏花了。”一朵洁白的梨花被风卷到足边,又蹭着地砖飞远,她在殿门边站了会儿,有些不堪暑热,坐回大殿中央的鎏金座椅上。

      陈勤的死和宁王的兵败是两人不愿提及的话题,一时无话。半晌,娄玉珩手掌抚摸腹部,轻轻道:“你说,王爷要是知道我有了孩子,他会高兴吗?”

      苏沐想到五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当时觉得难以接受的混账话,现在却笑了,“当然会啊,王爷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很希望小姐生下世子的。人总会变的,王爷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会是一个宠爱孩子的父亲。”她略带讽刺地想,王爷仅存不多的人性都给了小姐,应该爱屋及乌吧。

      娄玉珩叹了口气,也许吧,也许他会高兴,可依然不能缓解他内心的挫败和剧痛,他真正想要的,是她无法给予,也终究没能得到。她不知坐了多久,逐渐被安静吞噬,整座柔仪殿笼罩在门外投射来的金雾之中,身上却越来越冷,没有一丝暖意。

      “王妃,武英殿那边来人传旨了!”突然,两名小宫女疾步拜进殿门。

      殿门洞开,青砖甬路上两行太监簇拥着一白一红两道身影,金灿灿的圣旨犹为刺目,娄玉珩被苏沐搀扶着跨出门槛,迈下台阶,徐徐弯膝垂首,弱不胜衣,青丝铺陈一地。

      “宁……”洛亦顿时有些迟疑。当年宁王妃联动户部安流民,筑温室,与安居,侠王贤妃名动京城,至今还明辨大义护佑沿江百姓,今昔对比,可敬,可叹!

      “……皇帝诏曰,宁王朱宸濠悖负皇恩,掀兵篡位,残杀黎庶,宁王妃揭发叛逆,护堤有功,唯皇恩浩荡,宅心仁厚,褫夺朱宸濠一切功勋,削其藩籍,其家人一概不予追究,钦此!”

      娄玉珩沉沉闭眼,宸濠啊,这惊天一笔你赢了。“奴婢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苏沐低声替娄玉珩接旨,语气掩饰不住的欢悦。

      不懂上前扶起娄玉珩,小心瞥向她的肚子,“脸色这么差,多注意休息,你不会有事了。”

      “多谢太傅。”娄玉珩弯唇。其实她很想问问宁王的情况,可他们之间隔着姚蕙娘的死,她哪有脸问得出口?不懂若有所思,“阿珩,你的担心我知道,可我现在没办法给你保证,也没道理劝说皇上,但我会尽力保住你的……”他不愿去想除恶务尽,孩子,总是无辜。

      “我还能,叫你不懂老师吗?”娄玉珩微笑。

      “当然!我说过的,他是他,你是你。”不懂扫了一眼她干涸的唇瓣,“好了,太阳开始毒了,回房养着吧。”他转脸,隔着一道血海深仇的坎儿,其实也没太多话好讲。

      不懂与洛亦离开,甬路上的太监侧身让路,这时一道身形清瘦的红袍身影翩然穿行,猛然踏入娄玉珩的视线!红袖皂靴,腰围玉带,与当年运河上清风朗月的初见判若两人!那时她陷入感情的低谷,对王阳明的殷勤和关心,甚至比宁王还纯粹,人情冷暖,敬恨交织,她对这个男人的感觉相当复杂。

      还是别再见了吧。“宁王妃……”娄玉珩离去的脚步被唤住,温润而不软弱,自信而不桀骜,王阳明从来没有用这样薄弱的语气对话一个人,这让娄玉珩有些恍惚。

      “是王大人啊,险些没认出来。”偌大的庭院只剩面对面的两人,她疲惫地打招呼。

      王阳明黯然,勉强忍住扶住她伶仃身躯的冲动,见他不讲话,娄玉珩别过头,“王大人公务繁忙,罪人之地,还是……不必留贵步了。”擦身而过的瞬间,王阳明艰难开口,“事已至此我只有无尽的遗憾,好在你最后做了正确的决定,否则我……”听到这,娄玉珩端正了表情,正式与王阳明对视,勾起深笑:“说什么遗憾的话呢?玉珩在此恭贺王大人……官拜内阁,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谈笑中一语成谶,一字一顿,如同刀割。

      珩只希望先生来日步步高升,官至阁臣推行政令,不负先生不世才华。

      只要先生不气馁,将来一定可以有大功于社稷的!

      王阳明浑身冰冷,嗓子堵得发疼,只能怔在原地,对视着她平淡的眼睛,凹陷的眼眶,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身子……若是可以,他多希望娄玉珩能像个疯妇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何为朝廷效力,为何害得她家破人亡,而他则回应她一切都是为了苍生大义,为了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可倒也不必,这些道理,他们从来心照不宣啊!

      “你知道,就算是给我位极人臣的位置,我也不愿伤害你……”王阳明话音未落,娄玉珩猛地扯下左边衣领,白皙肩头赫然一道赭红色疮疤,王阳明震住了,他顾不得礼节替她拉上前襟,娄玉珩拔下仅有的一根簪子刺向他的手背,血水冒出,由皮到骨的疼,王阳明唇瓣颤抖,“若要出气,你刺我一箭,我……必不闪躲。”娄玉珩笑中带泪,“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没必要觉得欠着我啊?可,望着王阳明眼神愈发悲悯,她说不下去,握着簪子的手开始发抖。相视良久,娄玉珩装不下去了,拔出簪子,迈上台阶,“哒”的一声合上殿门。

      霞光熏暖,王阳明凝视着犹如死牢的柔仪殿,武英殿中朱厚照的沉默,城墙下的疯狂的哀求,成王败寇,宁王的女人,下场是什么……老师,阳明愧对你啊,他的喉头涌上一口血沫,痛到天旋地转。

      ……

      隔绝了白日喧嚣,奉天殿陷入夜的沉寂,御案上双龙烛燃了半截,点亮蟠龙金袍的衣角。不懂来到殿门前,除了江彬和四个太监,十余名带刀护卫在他迈上台阶的瞬间有了骚动,江彬连忙道:“是太傅大人啊,那奴就不须通传了,请。”

      “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

      “哦是这样,皇上考虑到宁王余党未尽,就算行宫也不见得绝对安全,因此增添了些人手。”

      不懂了然,进门看到朱厚照面前的御案上堆着山丘似的奏本,道道都是宁王的催命符,不懂叹了口气,“宁王戕害官员,荼毒百姓,他犯下的罪,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为他开脱,事情总要有个交代。朱正,这江山是你的,怎么处置宁王,归根结底还是你说了算。”

      朱厚照随手合上一本奏章,烛火里一言三叹,“他是罪无可逭,只是洛亦和京城的老臣们都清楚,当年宁王救过朕的命,挽救过大明危局,就算是他的阴谋,也只有你知我知,朕若轻易杀了他,岂不是要背上弑叔寡恩的骂名?不如把他带回京城,幽禁终生,如何?”

      不懂有些意外,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杀了他。”

      “你希望朕杀了他吗?”朱厚照抬眸,“皇兄。”

      “呵呵……”不懂笑意澄澈,“你这么叫我,倒让我想起来,宁王莫名其妙大了我一个辈分。”

      不懂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朱厚照也不再纠结,唇角轻松,“此间事了,过两日启程回京吧。”

      “好啊,是该回去了,咱们在这边逗留下去,杨廷和就要吊死在乾清宫了。”不懂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既然你决定宽恕宁王家人,阿珩又在樵舍立下功劳,百官也不会有异议。你废了宁王藩籍,她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庶人,加上阿珩教导,对你构不成威胁的,就让她回南昌养胎吧?”

      朱厚照顿时僵硬,语气平淡没有起伏,“朕只是宽恕宁王家人性命,没保证别的。”

      “那皇上的意思是?”不懂目光微颤。

      “朕的意思……”朱厚照缓缓抬眸,不懂只觉得一道寒光迸射而来,竟不知来自黄金御座闪烁的冷光,还是朱厚照幽晦的眼。他没看错,朱厚照在示意他闭嘴,难道朱厚照对阿珩的孩子还有别的打算?“宁王做下的事,你怎么处置他都行,可那孩子,除了是他的,也是阿珩的,你不能……”

      “朕没说要伤害她的孩子!”朱厚照脸色一沉,之所以恼羞成怒,是因为,他动过拿掉那个孽种的念头。御医说,宁王妃体寒过重,但不是娘胎带来的弱症,可能是多年前被寒气侵体,伤了阴脉,如果强行落胎,这辈子也就绝孕了!他不愿相信,可不得不去想,阿珩身在王府养尊处优,要说多年前的寒气入体,那不就是她被刘瑾手下的人绑进水牢那回留下的病症?所以,哪怕是刘瑾背着他行恶,还是他伤害了她。

      不懂半松了口气,只要朱厚照能对孩子手下留情就好,可面对他突然的情绪起落,他还是有些不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朱厚照摆手以示噤声。

      待不懂离开,江彬闪身进来,“皇上,京城那边奴已经传信过去了,吩咐工部少府把坤宁宫后面的柔仪殿收拾出来给宁王妃居住,并把附近的宫人都迁出去了,清净得很。”

      “你办得不错,但是……”朱厚照顿了顿,“还是让她住乾清宫吧,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听了这话,饶是心思明了的江彬也不由得结舌,“乾清宫乃是天子寝殿,从来没有后妃、呃没有女子居住的先例,要是被朝臣们知道了,怕是引起流言,有损圣誉啊。”

      “朕敕建豹房,出关打仗,流言就没断过,朕跟你说,没有人可以阻拦朕把她放在身边。”

      “文武百官的看法是不足为虑,可太傅大人那边……”

      “放肆!”朱厚照骤然厉喝,“太傅?朕要问他的看法?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啊?”

      江彬一下子被震懵了,告退都没来得及说,屁滚尿流地退出去了。太傅以为皇上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两人君臣同心,事实上太傅对皇帝的了解比他差远了,身为一个内侍官,他没有尺度来衡量朱厚照是否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清楚皇帝是个好人,不过在宁王妃的事情上,他可能,未必是个人。

      汛期过后必有酷暑,夜里格外燥热,一丝风也没有。柔仪殿除了苏沐和几名宫女,还有两名经验丰富的嬷嬷负责照应宁王妃的害喜之症,守夜宫女面对突然降临的明黄身影吓得跪地,朱厚照抵住食指,缓步走向床榻,接过捧扇宫女的纳凉绫绢扇,坐在娄玉珩身旁轻轻扇动,为她消汗。端详着这张原本丰润俏媚的脸蛋,现在消瘦得下颌分明,他心怜又心痛。

      “她最近饮食怎么样?行宫御厨做的菜式合她口味吗?”

      “王妃这两日一沾荤腥就吐,夜里有些抽筋,御医让多用些牛乳,并想法子去了腥气,今日好些了,睡前用了安神茶,今晚总能睡好了。”

      “知道了,退下吧。”朱厚照的目光定格在娄玉珩脸上,片刻也不肯挪开,从欣慰,到炽热。

      说好了此生不再相见,这一别三年,又是沧海桑田,克制了太久的亲近之情,静夜无人不必再有顾忌,朱厚照拿起锦衾边缘里的纤白手掌,贴在脸颊,又放在唇边,吻了又吻,体味香软细腻的纹路……阿珩,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再见到你,可又,多期盼能再见到你,这一回,朕说什么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皇、皇……”守在隔壁的苏沐察觉到异动,进门看到这一幕,惊得行礼都忘了。

      朱厚照恍若未觉,默默将那只葇苐放回被窝,并扫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目中闪过渐变的愠怒、酸楚、无奈,来日方长,他得做好精诚所至的准备。起身至门口时,苏沐立在帐帷外面双拳紧攥,被一个奴婢紧盯着一举一动,已经是大不敬了,但他丝毫不以为忤。

      “看得出来,阿珩并不把你当成普通侍女,而是把你当成她为数不多的亲人,朕才跟你说几句。你既忠于她,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管好自己的嘴,对你自己好,也是……为她好。”

      若换了别的男人,苏沐定会狠狠扇上几个耳光让他闭嘴,让他滚,让他远离这个房间,可是面前这个男人拥有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小姐和世子的命被他拿捏,她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

      “奴婢恭送皇上。”苏沐咬牙跪身,眼泪摇摇欲坠。

      曾经,她看得出来皇上对王妃的感情是真的,所以她不讨厌朱厚照,可是这几年下来,她很清楚小姐连人带心完完整整都给了宁王一个人,甚至,她现在活下去的理由都是为了肚子里宁王的孩子,她对皇上根本没有一丁点儿想法,可是现在……苏沐伏在床边哭了起来,王爷啊王爷,你聪明一世,可曾算计得到,你侄子的心思?

      秦淮河荡漾着旖旎的光,富丽巍峨的行宫、王公大臣的府邸的琉璃灯火蜿蜒水泽之间,一座座秦楼楚馆点缀其中。不懂路过欢声鼎沸的几家青楼,却没凑热闹的心思,要是换了从前,他大可以拉朱厚照微服出来玩,现在却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清也戳不破,这浓情艳丽的应天府,他只能找到一个踏实可靠的地方。

      “你果然还没睡。”不懂抱着两坛杜康酒来到督军府,只见王阳明伏在庭院石案上沙沙写着什么,“这么晚了就别忙公务了,来跟我喝两杯,不然我可拉着你去醉香阁一醉方休了。”

      “太傅真是随性啊,官员狎妓可是大罪。”王阳明浅笑,仆人适时端来酒盅小菜。两人就着应天官场上的事闲谈几句,不懂打了个酒嗝,突然停顿:“老王,我想去见见他。”王阳明知道他说的是谁,本来没喝多少的他仰头饮下一大口,胃里一阵灼烧,“我跟你去。”

      樵舍一战后,身负重伤的宁王被关押到应天行宫内的广安府,这里常年关着罪大恶极的皇室宗亲,因他特殊的身份独辟一座囚室,并派御医前往救治,衣食无缺。经过几日调养,宁王伤势好转,身上那件淡金色衬袍提醒他曾经尊贵的身份,如今却被剥去亲王服冠,境遇一落千丈,万劫不复。

      囚室石壁上方开着一方两尺见方的天窗,筛漏出日月转换的光影跳跃在他蓬乱的发丝、衣袍的褶皱、灰白的肌肤,像是开在淤泥里美艳到枯萎的金色芙蕖。刚开始恢复意识时,宁王负手站在那方明光下,一站三四个时辰,与曾经多个深思的夜晚一样,思考他败在哪里,是失道寡助,还是智不如人,但是逐渐少了焦躁和锐利情绪,为了那个俯瞰众生的位置,消耗了他半生心血和精力,想不清楚的时候,反而是一种解脱的感觉,他已经拼尽全力。

      “吱呀——”两扇铜铁大门沉重而迟缓地打开,扑面而来的风吹得篝火闪烁,宁王背向栏杆纹丝未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来看他的,还能是谁呢?他轻声启口:“来了?这里面地方狭窄怠慢了,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瞥向不懂,莹亮凤眸闪过一丝身体本能的凶光。

      门板关闭,不懂正襟端坐椅子上,望着宁王仰面向光之姿,唏嘘微笑:“我不懂很少佩服人,但是佩服你。我佩服你这份自信、风度,成为阶下囚关在监牢里,都困不住你的气派。”一对针锋相对的对手,历尽漫漫浮世洗礼,经年风刀霜剑,在囚笼相隔的两端正式重逢。

      “阶下囚么?我想你是搞错了,我的计划是完美的,从手段上来说简直是无懈可击,只不过在完成的时候,它出了点儿意外。”宁王幽幽叹息,他不能否认他在活下来之后内心仍旧燃烧着一股东山再起的热情,那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懂不屑于他的嘴硬,“意外的事情出现了,你说王阳明么?”

      宁王不置可否,“平常人的心,我一看就知道,从在运河上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察觉到这个人的不平凡,他和你一样重视人心,可你却没有他的杀伐决断。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像你们这样聪明绝俗的人怎么肯屈于人下呢?何况你我都清楚,皇位本来应该是你的,凭你的才智、身世、在民间的声望,你也绝对有资格跟我一决高下,可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做出如此大的牺牲,那么甘心地去帮朱厚照?”

      骄傲如宁王,迷茫从不示于人前,不懂为这一刻的居于上风而欣喜,“我想你弄错了,你真是输了,你没有仁者之心,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想法。你所描绘的权力、地位、声望的确很诱人,可是对于我不懂来说,什么都不是。我承认,你收获过无数百姓对你的赞美,可是,你打心眼里就没看得起他们,你只懂得收买他们的心,不懂重视他们的心,王阳明也是如此,他重视江西百姓的需要,他把平民百姓当人看,让他们明白反抗你,就是守护自己的家园。”

      “呵呵呵……”宁王笑了,“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或许我在某一步用错了方式,但是你也不要以为你和王阳明就是赢家,你们两个位极人臣,却是距离官场很远的人,大明弊祸由来太久,朱厚照的手段根本无法革除,舍得几城白骨谋万世之全,你也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不明白又怎样?”不懂色变,“视人命如草芥,你说的这是人话么?你还有人性吗?你少为你的一己私欲找借口了!”

      “若为了私欲,我现在就该跪地忏悔。”

      “没错!你是该忏悔,我不管你要下多大一盘玲珑棋,要缔造怎样一个大明盛世,我都不允许你再伤害那些无辜的人,尤其是,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人!”不懂激动得近乎咆哮,他真想把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有多冷,有多硬,要命的是,他对自己都狠。

      宁王一怔,掀起心灵角落的伤:“她……还好吗?”

      “她……”不懂顿住,沉稳如松的嗓音进门接口,王阳明淡淡道:“她很好。”

      宁王散发的凶戾之气逐渐平和,语气变得轻柔:“我既兵败被俘,死不足惜,玉珩是无辜的,想必皇上也不会为难她,若有可能,希望你们能替我照顾好她,我也就,了无遗憾了。”

      “你自己的女人要别人替你照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现在知道拜托我了,你以为我们的关系很亲密么?你别忘了,怎么说你都是杀我娘的凶手!”不懂愤而大呼,泪光涌现,王阳明拍了拍他的肩,对宁王道:“她的身份我清楚,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她的平安,包括你。”

      听到这句,宁王缓缓垂下高昂的头,他确实有些不知所措了,从相遇娄玉珩开始,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他带给她的,扪心自问,他不是没察觉过娄玉珩某一时刻眼中那一抹期望他停手的幻想,可是她从来没有说出口,故而,他也就忽略了,因为,他永远不可能为了她而放弃,哪怕是现在,他也没有后悔。

      王阳明摇了摇头,拉起不懂离开,和宁王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他有多佩服宁王的才智,就有多憎恨他的虚伪,娄玉珩是活下来了,却终究因为他,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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