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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倾尽天下莫负卿 骑哨鞭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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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哨鞭策,马车飞驰,韦玄臣一路穿越夜色,终在拂晓时赶到驻军之地,刺绣繁复的“宁”字旗幡出现在视线尽头,他脱力摔下马车,嘴里蠕动着三个字,对不起……
娄玉珩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一座安静的军帐,昏沉中听到姜大夫的声音。“王妃先前就心有郁结,身虚体弱,现在骤然受到大的惊吓,晕厥不醒,脉象紊乱,她不能再被刺激了……王妃左肩上的箭伤是仰攻留下的,伤口不深,有惊无险,但离心脏不到三寸……”
韦玄臣跪在门外,宁王拨下两万亲兵,将守城的重任交给了他,他却不到十日就丢了南昌!输给一个巡抚,他最轻视的区区读书人,要不是护送王妃回营,或许他已经殉城。韦玄臣仰头凝向宁王:“末将无能,有负重托,对不住王爷!”
宁王目光一滞,韦玄臣已然举剑抹向脖颈,四周的人被他这一举措惊到了,眨眼间血流了一地。韦玄臣,你这是何苦?狼兵首领,尽职尽责,傲然如雪。气氛凝固许久,很久没人讲话,宁王幽幽道:“把他葬了。谢哲,肃清狼兵里的人,忠于本王的留下,执意追随韦玄臣的心腹,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谢哲默默退下,陈勤吩咐人拖走血泊里的韦玄臣,目光一顿,跟上宁王脚步。
帐外的异动被娄玉珩听到,泪水很快溢满她未睁的眼,苏沐叹了口气,欲哭无泪。
看样子,小姐是无话可说了。苏沐刚出军帐几步,身后传来陈勤的轻唤:“苏沐……”话语不能表达他劫后余生的喜悦,上前,拥住她怔愣的身子,“很久没见你笑过了,南昌那边的消息一天一天地传过来,我很怕,你的笑只能靠我想象。”
不吉利的话,苏沐还是笑了,明亮的半弯月眼清晰地绽放在陈勤略显沧桑的黑眸。这话是不中听,但战火纷飞的时刻,也算老陈将军憋了半天的情话了。她安静伏在他肩头,忽然嗅到他皓腕上的血腥,莫大的恐惧抑在齿关,先是吹花,再是韦玄臣……陈勤,你真的了解王爷吗?
滩头风骤,血染蒹葭,水面吹来的风有些咸腥,宁王愣愣地望着手里的折箭许久,三寸的距离,差点要了娄玉珩的命……他的眼底划过前所未有的迷茫,遥想那年残灯和棋,王阳明步步杀招,今以娄玉珩的命,落子再下一局,王阳明输得起,赌的,就是他朱宸濠输不起。王阳明,够狠,宁王很少涌出觉得一个人心狠的感觉,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王阳明是第一个。
这一夜,他坐在娄玉珩帐外,挑灯看剑至天明。
三万大军镇守安庆,五万藩兵沿江东进,行军至正午,来到距离应天不足一百里的芜湖。此地郡守听闻宁王夺下安庆的消息,连夜弃城逃走了,守城将军临危不乱收缩兵力到应天府,芜湖成了一座空城。宁王估量着兵力对比,忽然有些迟疑,此时强攻应天虽有拿下的把握,却必然损失惨重,万一江浙一带无法及时策应,朝廷大军压境,处境就难堪了。
“王爷。”军帐外传来咳嗽声。
“快进来。”宁王撩开帘子,自从娄玉珩回来就在独自养伤,他没敢打扰她,没想到她主动过来。娄玉珩到帐内,道:“妾身有失城之责,无颜面见王爷,王爷不会怪罪……”
“这是说什么呢?你能平安回来,本王已经很高兴了。”当着众人的面,宁王暴露一种从未有过的口吻,感情就跟咳嗽一样,根本掩饰不住。苏沐搀扶娄玉珩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继续商议攻打应天的具体事宜。
末了,宁王递给谢哲一封信,“交给南京兵部,就说本王劝他们识时务。”
娄玉珩一怔,当年李景隆大开南京城门迎燕王入京,宁王如今也想兵不血刃,她当然乐见,可实际情形相差太多了。“王爷,这劝降的事可能有些不妥,其他官员我不清楚,但南京主事,吏部尚书乃是王华老先生,他是不会向王爷妥协的。”话落,宁王狐疑地看着她,娄玉珩叹了口气,“王华,是王阳明的父亲。”
又是他!宁王血气上涌,想命叶子调派人手杀了他,可王阳明如今据守南昌,号令江西顽固官员,势力不可同日而语,况且,叶子还在江浙两地执行任务,一时调不开。宁王思忖片刻,道:“两日后,整顿大军顺水东进,强攻也好,火攻也好,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应天!”
娄玉珩看了眼地图,大军现在急速开拔,明早就能到应天外城,兵贵神速,宁王为何要在芜湖等两天呢?这不像是他的性格,或许,他是有什么别的考虑吧?她没有多问,再多思考就有心力交瘁的感觉。
王阳明夺下南昌城后,迅速加固城防,安抚民心,拒不认罪的叛将绑在校场斩首示众,附者同处,一颗颗人头落地,一声声老鸦凄鸣,王阳明负手立在高阁之上,斜阳将他形销瘦削的身形拉得很长,坚定的面容须髯飞扬。
伍文定叹道:“自古忠孝难两全,他们的选择,真的值得么?”
为人首孝父母,次敬皇天后土,随宁王助纣为虐,践踏无辜,怙恶不悛,尽的是哪门子的忠?王阳明瞻望着连绵耸立的城郭,哪日才能平息眼前的硝烟?
“报——”城关下,两名骑哨策马赶来。
“前方军情如何?”王阳明高声问。
“宁王攻下安庆后,行军至芜湖,但不知怎么,宁王军队停下了,动向未知。”
“叛军距离应天不足百里了,宁王在等什么?”伍文定疑惑。
一天的时日很快过去了,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更加焦灼。两名矗立城墙的哨兵匆忙闯门,随后几名知府知县也涌了进来,乱哄哄道:“王、王大人!快、快出城接驾……”
接……驾?王阳明惊诧,朝廷大军到了!只是,怎么不去增援应天,反而驾临南昌?还是皇上亲征?路上听探马说,太傅亲率五万大军往安庆去了,他才松了口气,这位传闻中不讲章法却智计过人的太傅大人,他兴趣越发浓厚了。
城关下,一大片锦衣太监举旗提灯,公伯世爵紫袖昭容,洛亦和巫大勇骑马随行,官员们更换具服跪迎两侧,百姓们壶浆箪食以迎皇师,却不知那龙帜金帘后方是怎样一张憔悴难堪的天子容颜。数万庞大军阵驻在城外,分离一队御林军随銮驾入城。
“微臣江西巡抚王守仁参见皇上,皇上万岁圣安。臣未及请示擅自募兵,请皇上降罪。”
“事急从权,朕不会因此降罪于你。”进了督军府大堂,朱厚照椅子都没坐热,上前虚扶王阳明,急问道:“宁王妃……是不是……死在你的箭下?”他本就不愿相信,见到王阳明这一刻更加不敢置信,一个瘦骨嶙峋平凡无奇的灰须男子,他能拉得开弓么?还能是自幼习武修持,精于六艺的皇叔的对手?
“是微臣放的箭,但臣进城时,她已经被叛将带走了。至于是否受伤致死,臣就不得而知了。”王阳明不解圣意,当着一屋子的官员,只得据实以答。
“王大人,你可得想明白了,宁王妃当真是你射伤的?”江彬眼神幽深,迸发出凌厉之意。
“回皇上的话,王巡抚千军万马之中诛杀叛军之首,乃是臣等亲眼所见,绝对没有夸口邀功之嫌。”伍文定察觉来者不善,内侍官不好惹,连忙为王阳明解围。朱厚照脸色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阴霾,背负的那只手暗暗聚拢成拳,竭力克制着心潮波澜,“江彬,立刻传令启程,朕亲自擒拿逆臣。”
“皇上不可!”王阳明在迷惑中跪拦在朱厚照面前,“安庆现已被宁王拿下,应天那边实在太危险了!臣听闻太傅已经前去驰援,阻击宁王应无问题,臣恳请皇上千万不要以龙体涉险!”
江彬虽瞧不上这些满嘴圣贤的文官,但也明白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不是闹着玩的,“奴也有同感,宁王现在孤掌难鸣,战胜他只是时间问题,皇上想想郑王的前车之鉴,凭借宁王的武艺,一旦他破釜沉舟,后果不堪设想啊!”
“请皇上暂留南昌,准微臣领兵,一个月之内,必退宁王!”王阳明叩拜道。
“不是退,是拿下他,杀了他!”朱厚照切齿,抓起王阳明的手臂拖他起身,“但是朕警告你,要是你再伤宁王妃,朕就……”满堂霎时寂然,官员汗毛竖起,朱厚照缓缓松了手,留给王阳明一记意味不明的眼神。灵魂出窍的官员们接连告退,王阳明如遭霹雳走在最后,江彬疾步赶上。
“王大人有所不知,宁王妃与皇上是多年的好友,皇上圣恩浩荡,责罚首恶,宽宥从犯,希望王大人明确圣意,不要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多谢总管提点,阳明心中有数了。”王阳明口吻淡淡,袖口下紧攥一拳,他不愿做宁王的知己,同样也不愿为朝廷的走卒,惟愿平战火,抚百姓,重筑园,与安居,却无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这一刻,他的责任感和耻辱感交错到顶点。
营房中,伍文定和两名参将战战兢兢。王阳明端茶而饮,对着桌上的火牌发起了呆,仅从作战的本领看,他不得不佩服宁王,箭在弦上还沉得住气,他究竟在等什么呢?
“阳明,宁王可能马上就攻打应天了,咱们是不是该出兵了?”
“是啊,趁着宁王在安庆立足未稳,应该马上夺回安庆,不然应天真的危险了。”
“你们先别急,我想我们还是得弄清楚,宁王驻军在芜湖的意图……”伍文定低声道。
投之亡地,而后存!王阳明腾地站起,一手带翻了茶碗,宁王被他闹得在江西声名狼藉,民心尽失,他却低估了宁王在江浙一带的力量!先是被宁王从苏州带回来的唐伯虎,疯了不知所踪,后来被孙燧参奏调去杭州的毕贞,掌握苏杭军镇大权,与宁王来往甚多……他越想越骇然,汗流不止。
“来人!”王阳明朝门外大喝,两名哨兵应声而进,“你们连夜出城前往安庆,分道而行,务必找到太傅大人的驻地,让他火速带兵赶往苏州,拿下苏州知府和苏杭都指挥使!”成败在此一举,他也得赌天时,伍文定道:“宁王真有那么大的能耐,让江浙官员赌上身家性命随他造反?”
“原本我也以为宁王是云雾之盛,顷刻而讫,但你想想韦玄臣就知道,凡是与他交集的人,大都迷惑难以自赎,还有玉……”王阳明及时止话,勾勾苦涩唇角,“总之,有些事,是道理无法解释的。”
伍文定似懂非懂,担忧道:“皇上不顾百官劝阻坚持御驾亲征,咱们是一步也不容错。还有,皇上要你保全宁王妃的性命,会不会有些强人所难……”
“嘭——”地一声裂响,王阳明气得覆手摔了茶盏,胃里一阵恶心。这一刻,他仿佛回到龙场山谷那夜前的光阴,痛苦、混沌、狂躁,以为余生知行合一,可娄玉珩……只有她,令他逆心而行。
伍文定愣了愣,好像涉及宁王妃,王阳明的反应就很不寻常,但他并没有追问的勇气。
王阳明平复半晌,附耳对伍文定低声说了几句,听得他一阵惊骇:“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那你我可就是千古罪人呐!”
“时势多变,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按我说的做吧。”
伍文定肃然再拜,阳明,天下兴亡,系你一身了。
……
东吴淮水,陵古形胜,气势浩荡的长江穿城而过,秦淮河迂回绕渚,磅礴雄伟的紫金山蜿蜒如龙,屡屡从瓦砾荒烟中重塑古都的繁华。藩兵大军沿江一经抵达应天外城,战船排开,震栗江河,宁王登上岸口,闻听城下涛声怒,风乍起,战火再度漫向这座饱受兵燹之灾的六朝古都。
宁王与娄玉珩来到紫金山阙,并看云山郁郁,江水泱泱,“昔年太..祖皇上设祭于此,叩告日月苍穹,戡定南北枭雄,立国大明,改元洪武。不想二世城破,国本易位,真令人扼腕叹息啊!”思绪遥迢,心怀郁塞,历经岁月的冲刷和历史的演变,志向九州的雄心壮志在口耳相颂的事迹精魄中得以沉淀。
江山相雄,烟云无恨,令人涌出一种蜉蝣于天地之感。此时斜阳大盛,斑斓霞光流转于宁王冷峻之容,光影变幻向死而生,娄玉珩凝视他绝俊面容,江山如画,日月朗照,江河所至,尽数铺陈他眉眼。
翌日,攻城令下,五万大军兵分三路攻向应天定淮、草场、水西三门,从拂晓到傍晚,尸骸遍地的战场很快变为火场。战事持续到第三日,宁王亲率中军猛攻定淮门,射杀三名守城大将,前番攻城不利的藩兵们士气大振,一簇簇火球投入城中,金川河畔水草焦灼,火花溅射,人声惨嚎,车辙轰隆滚过,应天危如累卵!
攻到子夜,城门欲裂,主帅军帐肃静无声,等待城破的消息。
“王爷,不好了!”一名哨卒惊惶失措地跑了进来,“东南方向有不明军队向我军袭来!”
娄玉珩在宁王脸上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惊愕,就知道情形不妙,从那熟悉的感觉判断,应该是宁王的老熟人了,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应天守军拼死抵抗,朝廷兵马压境,宁王陷入被两军夹击的境地。这时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闯入军帐,是消失多日的叶子。
“王爷,崔文亮和毕贞在发动兵变前夕,被不懂带来的大军扣押在城内,朝廷军沿着太湖从常州赶来,咱们的援军不会来了……”叶子无力跪身抱拳,不敢直视宁王凝视之姿,“叶子该死。”
危难当头,宁王沉静如冰:“如果你死可以解决问题,本王不会让你多活片刻!”
叶子猛然抬头,神色复杂地抿起樱唇,娄玉珩想到韦玄臣,抖了下身子,上前道:“现在还是想办法解困吧,是撤军还是跟不懂拼死一战?叶子,王爷说的是气话,你去调集护卫,王爷的安危还得交给你。”
“……是。”叶子眼中重燃星火,颔首告退。
“王爷,密报!”人来人往之间,又一名骑哨打破了寂静不安的气氛,交给宁王一封蜡丸密封信笺,“安庆巡哨从城外的几个可疑之人那里搜出密信,他们说,皇上从京城御驾南下,现已在南昌城内!”
不仅是不懂,连朱厚照都亲征来了?娄玉珩震惊,宁王阴冷而笑:“真是个好消息。”
战鼓愈发激烈,三军已经兵戎相见交上火了,宁王脸色骤变,随即唤来前方督战的谢哲。
“太傅率兵独来,半数兵马必然都去护卫皇上了,他的人马不会超过五万,本王把帅旗、王服留在这里,你要做出仍在死攻应天的迹象,能破城最好,如若不能,也要为本王拖延十日。”
“是,末将定不辱命。”谢哲跪身而应,誓死为王前驱。
身着寻常兵将服制的宁王上了帐外辇车,满腹狐疑的娄玉珩随之跟上,她甚至感觉不懂已经来到身边了。夜色掩护下,一支精良的藩兵卫队沿着外城水道向岸口开拔,五千水师偃旗息鼓向西南行进。娄玉珩大概明白了,这是宁王直捣腹心的战机,他曾有无数次轻易了结朱厚照性命的机会,或因掣肘,或因时势不得不抑制杀念,这回朱厚照从千里之外送上门来,这就是一战定江山的绝佳契机!
两日后,宁王撤掉九江、南康一带的城防兵力,集结一万水师沿江秘密抵达鄱阳湖的同时,铺天盖地的战报堆向王阳明的案牍。来得好快啊,不到三天就到黄家渡了,王阳明勾起一丝诡异的笑,伍文定摇了摇头,这只老狐狸啊,还真让他赌赢了。
傍晚时分,藩兵水师停泊在黄家渡,宁王做着最后的部署安排,兵分多路沿赣江突袭南昌,那是他一生谋划伊始的原点,没人比他更熟悉南昌地势,以及通往城内的数条暗道,都是他赌注的筹码。
夜至,前头的战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咚咚咚——”水岸附近隐约有擂鼓宣战之声传来。
“禀王爷,探马来报,前方敌情有变!”听到禀报,宁王来到舱外甲板,望着远处一股大军急速进发,高举的“明”字旗幡在月夜的笼罩下清晰分明,猎猎翻飞。是、是王阳明的军队?他率领大军回转南昌本是临时决定,应天城下仍在苦战,王阳明如何得知他回程的动向?宁王一生经历过数次生死关卡,关在郑王帐下身受挫辱不及此时的寒意,代郡山崖那纵身一跃都没有现在这样煎熬,转瞬的思索,那封被人截下的密信,写明了朱厚照坐镇南昌消息的信,他……中计了!
这一回,王阳明的棋子是朱厚照。宁王仰望天际,孤月,不详,他不信天,却涌出了这样的感觉。
百年前,太..祖皇上与生平宿敌陈友谅决战于此,那波澜壮阔的一战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时隔经年,身为太..祖子孙的他也要在此迎接他定夺江山的宿命,娄玉珩来到他身旁,紧握他微凉的手。
“苏沐,送王妃回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宁王来不及温存,斥声吩咐道。
苍茫山水,如歌如泣,盘旋于水面的杀戮气息逐渐升华,浪涛声拍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双方都在等待一触即发的时刻。王阳明的军帐驻在滩头一处不起眼的箭楼上,冷冷地下了最后的进攻指令:“敌军虽勇,却难破应天,首尾难顾,今以大义之军讨不义之贼,望诸位勠力同心,拿下叛逆!”
伍文定为先锋,率领三路水师朝借着顺水之势朝藩兵水师冲击过去,五十多条战船拥在鄱阳湖东西四十里的水道,蛰伏的厮杀,从这一刻开始——伍文定的水师将士们引燃火种、干草、浇满火油的箭簇,宁王命人架起火铳,两军相拼的瞬间火光冲天,皮焦肉烂的腥气溢出湖面。
孙子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宁王在混乱中冷静下来,他手下精兵完全可以各自为战,便传令分兵多个渡口留存实力,然而失控的火势和水势没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初更,阵云叠交,庚月飘渺,鼓角呼啸,长戈如潮,卷起沧澜万丈,舸舰乘胜逐交,火铳乱箭腾起的巨大火舌席卷江面,倏然点亮半边夜空。
面对四周六合蛰伏出的敌军,勇猛作战的藩兵达到了体力的极限,即便明白中了诱敌之策,还是用他们炽热无畏的生命贯穿错误且无悔的选择,但为吾王,虽死犹荣!
“他们的兵马太难辨别方向了,王爷还是撤吧!”战况不利,陈勤不得不奋战在前,此时跳回宁王副船,只见宁王持剑连杀数十人,卷刃也未力竭,额上烟痕与血渍斑驳,额前碎发流落两股浓稠的血滴,一只洁白的水鸟落在芦苇杆上,与那半睁栗色明眸浑不惧怕地对视着,如利刃挖心,嘲讽他毕生的自尊和骄傲。
就这么输了么?不,半世心血,毕生夙愿,怎能轻易认输?
“咻——”地一声,一颗巨大的火球落入副船,炸开的火光瞬间吞噬船帆,这时一支利箭擦过陈勤腰腹,宁王目光狠狠震了震。眼看着宁王副将受伤,数十名擅水士兵跳湖拥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数柄锋利长刀发出刺耳的刃响劈向陈勤,陈勤侧身翻跃挑开那急下的几刀!这一动作加剧了伤痛,轻捂腰腹的动作被人捕捉,为首的将士很快看出他的弱点,趁他寡不敌众一个飞身踢向他的腹部。陈勤剧痛难耐半跪下去,这时又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落向他的头顶,他又忍痛划开一剑。
没有力气了,身中数刀的陈勤倒了下去,努力翕动嘴角,看向宁王的眼神,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复杂。这一天,还是来了,可王爷还是变了,不知吹花闭眼之前,能否望见王爷眼底那一抹动容。
咚咚心跳声中,宁王急促的箭步,斩杀的利响,紊乱的呼吸交织在耳畔,结束陈勤最后的听觉……他笑了,王爷,若成大事者脚下森森白骨,那么也算我陈勤一个。
陈勤死了,陪伴他无数个朝暮,随他出生入死十数年的属下,死了。望着自己面前气息全无的人,翘起的唇角传达他的无悔,可他柔情的眼角,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陈、陈勤……你不能死……本王不准你死……”宁王唇瓣抖动,这一刻,他冷漠的外表嘎嘣脆,无尽的迷惑,磨砺般的沉痛,疼得他好想嘶吼出来,顺从感情的本能……可他还是忍住了,他毕竟是朱宸濠,没有不能面对的逝去。
一枚褶皱的靛青色锦囊滑出甲胄落入血泊,宁王从鲜血中拾起,五指攥紧。
遽然一种莫大的恐惧席卷心头,大明的宁王从来不惧怕逼近生死极限,阴阳相隔,但他现在突然有些怕了,他刻毒寡恩,心狠手辣,却把最深刻的感情留给了她,那个他承诺一生永不相弃的女人,如果现在倒下的人是他,她该怎么办,她会怎么样呢?
陈勤的倒下激发了藩兵愤怒的血性,拼了命的殊死搏杀,在天亮前掩护宁王退到鄱阳湖东岸的八字脑,沿水路绕过饶州,最终趟过一座栈桥,携三千水师扎营在九江以南二十里的一座孤滩——樵舍。
溃败的阴云笼罩在临时建起的水寨,宁王继续部署,娄玉珩失了魂地坐在一旁,脑海被噩耗堵塞,叶子呢?没看到她,活着还是……死了?
“王妃。”忽然,面前出现一个披风被烧成破洞的男子,是宁王临时更换的护卫长凌十一,陈勤好像从没存在过,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告退。
宁王注意她不快的神色很久了,道:“王妃似乎有什么意见?不妨讲来听听。”
“妾身没有。”娄玉珩淡淡弯唇,“胜败无常,妾身想得开,王爷也是这样吧?”
“当然,本王不会轻易向王阳明认输。”宁王回以淡笑,实则唇角有些抽搐。
娄玉珩没话说了,走到营寨城门之外的水滩,四处都是巡逻卫队,在一处安静的望台看到苏沐的身影。一阵江风吹来,八月而已,蚀骨的寒意逼来,她坐到苏沐身旁,苏沐沉默,掌心里握着一枚血迹斑斑的香囊,两人陷入从未有过的相顾无话。
“苏沐,你……走吧。”突然,娄玉珩打破寂静。
“走?小姐要我去哪儿?”苏沐眼中有片刻的恍惚,疲惫一笑,“小姐呢?”
“五年前,先帝设计赐死王爷那回,我的答案就很明显了,不是吗?”
刹那间,苏沐怒中泛泪。“呵呵,那时的小姐,憧憬着皇后的宝座,还能在感情中保持清醒,你说你不想王爷死,也是赌定弘治皇帝不是真的赐死王爷吧?我是喜欢陈勤,他忠于王爷,那是他的职责,但他并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人,是王爷身边唯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你跟我说的,跟陈勤结为夫妻吗?因为我怕的就是这一天。那时我想走,你不肯,可你知道这五年来,我有多少次,想让你跟我离开吗?”
娄玉珩怔然,那次随宁王跳崖,是绝境中的本能,她有陪伴宁王奋战到底的决心,也不能说她就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她成长于广阔无垠的边塞,不是被驯化的笼中鸟,如果有一天要死,那也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而不是因为追随某个人,即便是宁王,也不可以。可她不能否认,她就是爱上朱宸濠了,要她抛开他独自逃命,她如何做得到?
“如果爱上王爷不足以成为我留下的理由,他待我也是情深意重,你让我怎么离开呢?”
“情深意重么?王爷为了皇位谋划了一辈子,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苏沐抹了把眼泪,“我把话说到家了,王爷为了他的计划,任何人他都能牺牲,吹花是怎么死的,小姐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勤死在他面前,他没有丝毫难过,他是对你好,承诺成事后给你皇后的位置,可万一失败呢?你的下场会怎么样?他有没有为你动摇过一刻,哪怕是一个转念?相反,他逼死不懂的娘亲,杀了整个寺院的尼姑,逼得你一点儿退路都没有了,像他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就算夺了天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别说了!”娄玉珩的脸色刹那由白转青,“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没办法跟你辩解什么。陈勤不在了,王爷不会为难你,你现在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吧。”
苏沐定定地看了娄玉珩片刻,抱着双臂呜呜哭了起来。娄玉珩泪光莹然,轻拍着她的肩膀,她很清楚,苏沐说的这些,无非是让她认清现实随她离开,她们是世上最不可分割的亲人,谁也离不开谁。一阵寒意袭来,她感受着暗夜中江面的风向,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北,乌云和星辰交相闪现,八月上旬,多雨之季,或许这几日,就要迎来一场大雨了吧?
两日匆匆而过,城楼下方的校场上布置了数千大军,耸立的箭楼上,娄玉珩望着那训练有素的兵将不禁皱眉,算上安庆抽调来的兵力,也不过五千人,现在朝廷大军联合王阳明的军队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王阳明的探马找到这片孤滩也是时间问题,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宁王还有反败为胜的希望么?
她望着一脸淡漠的宁王,隐约听他跟凌十一交代着排兵布阵的事宜,三人走过一座浮桥,距离便拉得远了些,宁王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又加快了,似乎在瞒她什么。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被她知道的?难道还怕她泄密不成?娄玉珩苦笑一声,转身下了城楼。
傍晚,天边阴霾愈浓,娄玉珩与苏沐在营房中用了晚膳就歇下了。醒来时感觉有人在抱着自己,昏暗的空间点着一盏昏黄的雁足灯,宁王支坐在塌边为她做了靠枕,身上有一股雨后青草的清冽气息,沐浴后换了干净的衬袍,唇边攒了几日的胡茬也被清理得洁净无痕,五官精致秀美,又是熟悉的玉质金相的脸。
“王爷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见你睡得熟,没忍心叫你。”宁王抬手抚摸她软嫩的粉腮,如羽毛掠过,勾得人心痒,“忙了多个日夜,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宁王身形高昂,背肌起伏,压低时罩下一片阴翳,薄被翻滚,两人的足趾裸在外面,温软细腻的唇落在娄玉珩压抑许久的身体,她摸索着去解他衬袍的带子,却被宁王箍住手臂搂在怀里,绵长的喘息,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娄玉珩愣住,他是不是……累了?
“王爷……是没兴致了吗?”娄玉珩拥紧他,轻声说,“我可以主动的。”
宁王眼神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叹息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抱着你睡就好。你我夫妻多年,欢爱无数,很少一夜枕话,倾心相谈,从本王出兵南昌开始,就很久没跟你好好说话了。”
莫名心酸的泪掉出眼眶,掉出一滴,宁王就拭去一滴。娄玉珩贪婪地箍紧他温热的身躯,与他十指紧扣额头相抵,两人说着温存的话语,梦幻的往昔,东拉西扯,都不愿提及那些悲伤的事,可有些问题,终究无法避免。
“……十六岁那年,我跟随父王北上前去大宁,看到玄祖遗留的校场、符节,荒芜多年了,我见到耀武扬威的瓦剌人,那时我便想,有生之年定要消灭这些元室余孽……兵无常形,我想了很多办法,可是现在,很难做到了……”
昨日,他接到应天军情。炮火声中,一场场生死存亡之战在应天石城下展开,一张张憔悴绝望的脸在滚滚的硝烟和无情的兵刃中朝向末路。安庆防守空虚,城内发生哗变,粮草后路被切断,谢哲很清楚,再勇猛无畏的军队也会因疲惫无援而被击垮,何况南昌城陷,军心隐有涣散。秦淮河畔,藩兵一个个战至倒下,这时血渍模糊的副将前来劝他:“谢将军,岸口那边还是咱们的人,与其白白战死这里,不如咱们突围出去,去找王爷吧!”
“王爷给我的军令是死战应天,我绝不后撤!白将军,你带人撤吧。”谢哲不是不明白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但他无法抛下一手带出来的亲兵独自逃命,就算他能继续效忠王爷,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惨烈的一战持续三日,谢哲摔下马的那一刻,就知道失败已经来临,可剑戟落到他头顶时却停下了。谢哲辨认出来了,是太傅带来的京军副统领肖齐,两人曾在官座岭对付瓦剌时携手退敌,大有惺惺相惜之感,肖齐目露不忍:“谢将军,太傅有好生之德,降者不杀,你能否向他认罪?”话音落,谢哲惨然一笑,猝然握住戟刃猛地刺进胸膛。先祖谢元策誓死保卫宁献王,终以鲜血祭奠轮回的命骞。
白将军杀出血路带来全军覆没消息的那一刻,宁王在箭楼上默默伫立许久,在崩溃边缘下了个秘而不宣的指令。
此时,娄玉珩还什么都不知道。宁王收回思绪,细细抚摸着怀中人逐渐昏睡的容颜,在她乌发密布的耳后发现两缕白发,是那么突兀惊心!她还不到二十五岁,就生了华发,宁王沉沉闭眼,怎一个心痛了得!
天边惊雷如鼓催,满城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暴雨之季就要来了,傍晚,娄玉珩来到营房准备与宁王共用晚膳,隔门听到里面的怒吼和规劝声。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本王要你们何用?”一只茶杯被摔在地上,“安庆城失,谢哲战死应天,王阳明就以为本王输给他了么?”宁王走到白将军和凌十一身侧,俯身道,“我要你们拿出全部的火药,埋在长江与泾江交汇之堤,再……”宁王声音小了下去。
苏沐扶住娄玉珩几欲栽倒的身子,娄玉珩颤声:“回、回去吧。”
夜风咆哮,似要撕碎苍穹。苏沐再也忍不住了,“小姐,你清醒点吧!谢哲死了,打下应天没指望了,自古以来战败是常事,可王爷明知道自己就剩下几千人,根本不是王阳明的对手,却要炸毁长江泾江与鄱阳湖间的堤坝,他哪里是要水淹三军,分明是打算让沿岸百姓为他的战败陪葬啊!”
“轰隆隆——”天边闷雷闪过,娄玉珩的泪水嗒地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总是给予她最痛苦最残酷的抉择?一旦湖口决堤,夺江入海,席卷两岸农田城池,洪灾过后必有瘟疫,那是何等惨象?浮尸载道,血流漂杵……那么柔美的脸,那么温柔的语气,却做着最丧心病狂的事。她是那么爱朱宸濠,无论他正义还是邪恶,她从来没有退却,可是现在……
“我知道你很爱王爷,背叛他,你会很痛苦,可是放任他做这样人神共愤的事,你会更痛苦。小姐,苏沐求你了,不要再糊涂下去了,王先生那么聪明,他一定猜得出当年你是故意与娄府断绝关系,你想想你的祖先娄师德,想想你冤死的父亲,你的祖父,他们一生清白满门忠烈,你真的忍心让他们死不瞑目吗?”
娄玉珩身子一震,猛地捂嘴跌在地上,这一下险些骨折,痛得窒息了,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拿、拿笔纸来……”
应天一战后,不懂率大军连夜向西南进发,京军所至之处畅通无阻,很快抵达南昌与王阳明汇合,久闻彼此大名的两人一见如故,日夜混在一处。庆功宴上,不懂喝醉了,搂着王阳明肩膀絮叨,“我说老王啊,你不知道当年我被宁王整得多惨,幸好有你,诶?是谁把你提拔到督查院来着……对了!我想起来了,是阿珩给皇上写信,说庐陵知县在洪泽湖智斗水匪,皇上就把你记下了,我也记住你了。”
王阳明脸色一白,江风吹来,比任何时候都冷。
九江以北的泾江浩浩荡荡地注入长江天堑,一连数日的阴霾天,江面雀鸟低飞。王阳明立在城楼上观望天色,暴雨就要来了,忆起数年前的黄河水灾,长江水患,他重重叹了口气。
“报——”城哨递来密报,“王大人,外城的人送信过来,说是九江那边的人冒死递出来的。”
“天象有异,必有大雨,水位高涨,宁王水寨驻于樵舍,与九江唯有一座栈桥相连,宁王欲在十四日出兵佯败于汝,诱敌深入,再引火器炸毁湖口水淹两岸。届时望汝破宁王之谋,力保苍生社稷。”王阳明展开信笺,字迹陌生,下方落款,格竹先生。
八月十四,还有不到五天。见王阳明毫不犹豫准备点兵,伍文定疑虑道:“阳明,会不会有诈?你相信宁王妃会站在我们这边?”
“为何不信?”王阳明淡然,看向不懂,“太傅怎么看?”
“老实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不懂拍上王阳明肩膀,“但我相信你,你信,我就信。如果是真的,就算我不懂没有白认识她一场。”
八月十三,晨时狂风乱作,揉碎乌云,绝厉的雷声震颤大地,骤雨终于来临。娄玉珩伫立在箭楼上,望着那即将泄洪的苍穹,心脏被负罪感撕扯着,近乎千刀万剐的疼。
午后,凌十一来到营房,按宁王吩咐请娄玉珩到督军大堂用膳。
用膳?这个时辰用的什么膳?娄玉珩一阵疑惑,一进宁王营房,凌十一带人退下,空旷的大堂除了行军地图,桌上酒菜,只剩两人。宁王与素日无异,娄玉珩食不知味,快吃完时,宁王突然命人摆上飞瀑连珠琴,微笑道:“许久没听琴了,王妃能否为本王抚琴一曲?”
“嗯。”娄玉珩应声来到琴架前,挽起袖口,“王爷想听什么?”
“就……破阵乐曲吧。”
娄玉珩点头,高挥纤指拨动大弦,浑厚急骤的音律随之溢出,昔年唐太宗身为秦王征伐四方时留下的古曲,气吞山河,扣人心弦。
许是听到兴致高涨,宁王拔出置于案上的一把长剑随乐曲舞了起来,执剑展臂,风起翩然,潇洒灵活的动作,俊逸多姿的身形,挑剑、回身、跃起,一招一式莫不令人心荡,娄玉珩无论见过多少次,都会被惊艳。
衣摆与发带翻飞的间隙,宁王闭目而舞,娄玉珩却能感觉他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哀伤,有些怪异,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她实在不敢想,也许宁王并不惧怕失败,也预想到失败,可他一旦知道失败的推手有她一个,他会怎么想?但愿是她的错觉吧,娄玉珩不再看他,低头专注于琴弦。
“啊——”一道银光破空而来,宁王手里的长剑猛然朝娄玉珩刺去,吓得娄玉珩惊喊出声。
“嘣”的一声,大明第一名琴也无法避免弦断的命运。娄玉珩垂视着抵在自己咽喉的剑刃,抬眼再看宁王,他积聚眼底的哀伤已经转变为仇视的怒火,他知道了,所以恨死她了,如果死在自己最爱的男人手上,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其实她和吹花也没什么不同,想到这,她释然地笑了。
就在她以为那致命的剑刃刺穿她的要害,剑锋却偏离一寸,切下她垂落下颌的一缕碎发,被堂前的风一吹,飘荡着落到宁王掌心。宁王目眦泛红地望着那张坦荡的脸,“娄玉珩,本王哪里对不住你?你竟、竟然以这种方式背叛本王,致本王于死地,难道,你就是笃定了本王不忍心杀你吗?”
“咚咚咚——”压抑的雨幕响起战鼓声,一名哨卒跑进大堂,“王爷!朝廷军找到栈桥杀进来了!”
宁王扭头看向娄玉珩,娄玉珩眨眨眼,轻声道:“通敌之过,罪当五马分尸,王爷杀了我吧。”
“想死?没那么容易!”宁王唤来门外的凌十一,“看好她,别让她死了,否则本王唯你是问!”
战鼓雷动,喊杀声起,一场摧枯拉朽之战,伴随着酝酿多日的暴雨,泼撒天地,湮灭苍岭。娄玉珩听着外面厮杀的咆哮,一声一声凌迟着她的心……滂沱的雨声逐渐盖过人声,她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发了疯挣脱凌十一的束缚来到城门,却发现城门被宁王下令紧闭,只好跑上城楼俯瞰。
娄玉珩呆住了,鄱阳湖夜战漆黑,血流成河的画面远不及此刻残忍而分明,宁王的亲兵,有些是她熟悉的面孔,正被困在数倍于他们的朝廷军的刀斧剑戟中奋力搏杀,他们一个个倒下,在暴雨中洒下热血,最终举起盾牌围成一片,护在中央的正是他们誓死效忠的宁王。王阳明亲率三万大军而来,将樵舍围得水泄不通,斩断浮桥背水一战,势必要将宁王的势力彻底摧毁于孤滩。而围在宁王身边的每一个人,即将迎来他们力竭战死的结局……
雨势峥嵘,血刃凌空,只是刹那间,宁王身边又倒下两人,眼见着撕开一道口子,宁王腿上挨了两剑……娄玉珩讷讷地望着宁王伤口沁血,用剑支着身躯,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许是愤恨和不甘吧……终究是她负了他,宸濠,玉珩陪你一起死。
她缓缓走向垛口,暴雨拍打在她脸颊上,只是一步之遥,“不要——”忽然城下传来疯狂的嘶吼。
隔着厚重的雨幕,娄玉珩隐约望见一幕熟悉的轮廓,那是她不敢相信的一道身影。当城下的士兵反应过来这个身着金甲战袍在暴雨中疾驰的男子就是当今天子,自动收兵让开一条道路,朱厚照不顾一切冲到城下,仰头望着那道爱不得恨不能的倩影,开始不知所措。娄玉珩怔了片刻,还是下意识地笑了,“朱正,你来了,真好,你是来跟我诀别的吧?”
“不!”朱厚照瞬间惊惶起来,“阿珩,你别这样,千万不要,朕求你!”
“我是宁王的人,与他罪名与共,唯有一死,才能告慰那些无端被卷入战火的亡灵。朱正,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宁王妃!”王阳明高喊出声,“你身负维护湖口两岸百姓之功,罪不当死啊!”难怪那封信来得如此容易,他想,宁王这步棋还是赢了。
混乱的局势,宁王颤巍巍地抬眼,从尸山中艰难起身,横剑咬在口中,拼尽力气拉开长弓,朝着朱厚照后心放出一箭。王阳明大惊,从副将手中抢弓过来猛射过去,两支离弦之箭呼啸着撞出火花,一生的宿敌,在生死极限之下再次分出箭术的伯仲。
宁王无力地仰躺在泥泞中,俊朗的面容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今与卿五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五年前,为求知,知浮世,知万物,知规律,知己。
五年后,为求见,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见你。
玉珩啊,这是我唯一保护你的方式了,我真的很希望,在我死后,你能坚强地替我看完这世间的繁华。
“宸濠……”娄玉珩好像从他的表情读懂了什么,向前迈步的刹那被疾步赶来的苏沐和凌十一牢牢抓住手腕,遽然身上一阵痉挛,突然的痛楚让她瞬间没了挣扎的力气。身后的人手忙脚乱,这时朱厚照在蔺长安带领的御林军保护下冲上城楼,将那瘫软的身子打横抱起,一路抱着她回到营房。
“御医!御医在哪?”阿珩,你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娄玉珩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朱厚照,那么无奈,又那么绝望,两行泪水滑出眼帘,终于陷入黑寂。
宁王重伤被俘,众人聚在大堂,朱厚照默声坐在上位,修长的手掌染着鲜血。半个时辰后,林御医从内室中出来,立刻被朱厚照抓住急问:“宁王妃到底怎么样了?”
“回、回皇上的话,王妃她、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王阳明面露惊喜,与不懂对视一眼,不懂弯弯唇角,又无奈拉平,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朱厚照。
朱厚照怔愣地望着掌心干涸的血迹,五指缓缓收拢成拳,万箭穿心的痛,嘴角却被迫扬起,阿珩,这场天下为注的生死赌约,朕还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