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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成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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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红的岩浆在滚滚烈焰的裹挟里喷涌而出，不断从岩底朝四周撕裂着地壳，狰狞的咆哮声响彻每一个角落，那是束缚在烧得通红铁链下的无数妖兽，张牙舞爪着不甘而徒劳地挣扎。
这里便是东海，一座关压着世间所有妖兽的海底炼狱，也是我有记忆以来，看到的唯一画面。
没人能想得到，偌大的东海，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下会是一片火海波澜暗涌，我也从未想到，甚至做梦都不敢去想。
“东海不是有水晶宫吗？”
我曾问过这个无人知晓的问题，在我睁开眼见到熬丙的初面。可是，他却告诉我，东海千年以来，便是这番惨样，而更惨的是，我居然是这东海龙王的女儿？
那时，我躺在他温厚的怀里，惊讶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容颜，所谓的一见倾心大抵便是如此。倒不是我没有见过世面，只是像他这般宛如嫡仙的人，似乎只在古卷中才有过描绘：一身浅蓝的锦袍映衬着冰蓝色的眼眸，眉目温润，气韵高洁，瓷白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还有那头上的两只犄角不同寻常……
“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失神了片刻后，我猛然清醒过来，连忙把他推开，退离几步之外。
“你……果真失忆了？”
这是他微微一愣后，开口给我的回答。
不，与其说是回答，倒不如说是问答？
什么？我……失忆了？
我有不禁有些懵了，大脑也一片空白。于是，我只能努力回想了一番，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所有前尘往事好似都成了云烟。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叫什么名字，更不知自己从何而来……
后来，敖丙带我去见了东海的龙王，那是一条在昏暗巢穴里的老龙，粗壮的前爪强劲有力地攀附在被岩浆包裹的铁柱上，皱紧着眉头瞪大眼睛，镇守着岩浆下的妖兽，虽然仍保持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但却失去了翻搅四海云水的威风。
“这就是龙吗？”
在我的印象里，这辈子还从没见过龙，只在传闻里听过，可怎么又好像在哪里真正见过？
“还不快见过你的父王。”
我还没有想明白，一道沉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诧异的回过头，却吓得连话都结巴起来：“豹…豹……豹子精？”
我不仅没有见过龙，也从没见过人身豹子头，但不知是我的话说错了，还是我说话的方式惹怒了他，以至于初次见面便给自己结下了仇。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申公豹，并且还是一个结巴……
再后来，敖丙告诉我，这是他的师傅，传授了他很多武艺，还教会了他很多的道理。
对此，我只撇了撇嘴表示：“没把你教坏倒也真是个奇迹。”
不知为何，虽没有太多接触，可在我的印象里，申公豹一直是个反面教材，能被他调.教出来的徒弟肯定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像敖丙这样能够初心不改的，还真是难能可贵。
不过，这么多没有依据的印象究竟从何而来？我想一定是跟我的记忆有关吧。否则我无法解释这些潜在的现象，可是为什么我会失忆了呢？
我只能问敖丙：“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你又到底是谁？”
敖丙看着我道：“你是我的妹妹，而我则是你的兄长。”
他的回答很简单明了，明了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只侧重说明这点，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终于理解。
“是亲兄妹吗？”
“不，只是同父异母。”
原来，东海龙王曾娶过两位夫人，一位是龙母，另一位是海神娘娘。龙母生下了三太子，而海神娘娘则生下了四公主。
“如此说来，那你就是东海三太子敖丙？”
敖丙不置可否。
“那么，我就是东海四公主……”
“听心。”敖丙道。
“听心？”奇怪，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敖听心。”敖丙把姓也加了上去。
敖听心？好像真还有点耳熟？
敖听心，东海四公主，三圣母杨婵的好友，三太子敖丙的妹妹，西海三公主敖寸心的堂姐……
一些莫名的词汇凭空闯进了脑海，我知道是我的记忆又开始作祟了，但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我还是有点怀疑：“你确定没有骗我吧？”
毕竟我现在失忆了，难不成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万一自己被卖了还要帮他数钱？可看到他那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我从不曾骗你。”
好吧，看在他说的如此认真的份上，我也就只好当真：“就凭你这这句话，本公主就姑且相信你吧。”
其实，若真做个公主倒也喜闻乐见，不过很可惜，有着公主的命却没有公主的病。别的公主向来都是生娇肉贵，而我这个公主却只能受苦受罪。
为何我会这么说呢？看我入李府三年，为奴为婢不就知道了，不过后来想想，在李府的生活，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是受苦，比起待在这座所谓的龙宫，那才是真正的受罪！
早在最初的时候，东海龙王便向我阐述过一件残酷的事实：“东海龙宫，美其名曰龙宫，其实只是座天牢，一旦龙族离开这里，失去神力而镇压妖兽的都将脱狱而出，所以龙族是半步也离开不得。毕竟龙是妖兽出生，哪能得到天庭真正的信任，龙王这个官职，镇住的不仅是海底妖兽，整个龙族也被永远禁锢在了天牢里。”
不过，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即使命运由天，也难免会出现变数，而这个变数便是：灵珠。
天地灵气历经千年孕育出一颗混元珠，它贪婪的吸食日月精华，力量不断增长，由于吸食的灵气太杂，仙气魔气缠绕不清，导致善恶不分。后来在原始天尊的炼化下，混元珠一分为二，分为魔丸和灵珠。
于是，申公豹开始了他的阴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能够夺得灵珠，就能获得无边神力。到时候，你不仅有机会在封神大战中建功立业，封神登天，也才有机会将龙族带离这海底炼狱。”
他这番话是对敖丙下得定论，所以敖丙就成了千年来龙族唯一的希望，自然而然的，所有龙族的成员都该毫无保留得助他封神登天，哪怕肝脑涂地，也得无怨无悔。
因此，申公豹便对我说出了另一番要求来：“敖听心，敖丙是龙族唯一的希望，而你却是这希望的关键，眼下，师尊指定的陈塘关李靖乃天命之人，并欲将灵珠投胎成为他的第三子。为了龙族的将来，我可以炼去你头上的龙角，隐藏你龙族的身份，不知你可愿助你兄长一臂之力？”
真难为结巴的他能说出些话来，可如果我说不呢？但是这段话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毕竟我失去了以往的记忆，只是后来听老龙王跟我提过，并且他也曾对我苦口婆心：“女儿啊，为父只有你们两个孩子，敖丙身为兄长，是龙族唯一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为父不得不让他提早破壳而出。而为了这个希望，为父也不得已要将你送入李府，只望你俩莫要辜负重望才好……”
原来，那时的我和敖丙还尚在龙蛋里，对于外界的一切都无所知，可为了龙族的未来，只能孤注一掷，而我们的母亲，却仍被禁锢在海底牢狱的最深处，永世不见天日，唯有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儿女的身上。
了解所有的来龙去脉后，虽然我去了失忆，不能感同身受，但是我仍无法想象千年来，自己的族人被压在这黑暗的牢笼中，是怎样的度日如年，更无法去想，若自己日后活在这炼狱的岩浆里，又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所以，即便不是为了龙族，我也得为了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
但是我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我为何会失忆？尽管我对自己的身世还仍存有怀疑，可不管他们说的一切是否属实，眼下我的的确确活在这水生火热里。只是关于我失忆的事，无论是老龙王还是申公豹，在我问起时，却都三缄其口，不肯道出实情。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去找敖丙，既然他曾许诺过不会骗我，那么只要是他说的，我就会深信不疑。
不过，起初听到我这么问，敖丙也似有难言之隐般，吞吐犹豫。
“为什么不可说呢？”
如此几经三番，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难道不该有知情的权利吗？”
我拉住他的衣袖，半是央求，半是气恼：“哥哥，若我真是你的妹妹，兄妹之间怎可还藏有秘密？你曾说过不会骗我，难道这么快就忘记？”
“听心……”敖丙拗不过我的性子，轻轻叹了口气：“也许知道真相对你并无益处，失忆对你来说，反而不是件坏事。你只要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东海公主的身份和使命，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让我无法继续追问下，望着他抽袖离去的背影，我似乎有点明白了自己真正存在的意义，原来所谓的东海四公主，不过是爹不疼，娘不爱，为了龙族利益，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罢了。
所以，很快我便被送进了李府。送我入府的那天，正巧是一年一度的花灯庙会，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观灯的人络绎不绝，女娲庙里烧香的人也挤的满堂为患。
“哥哥，那边好热闹啊！”
我们经过庙会的时候，那里已是人山人海，看着道路两旁张灯结彩，我忍不住拉着敖丙就要去凑个热闹。
敖丙也没反对，便掀起斗篷盖在头上，任由我拉着他往熙攘的人群中挤去。
“瞧，这灯真好看！”第一次逛庙会，我抑制不住兴奋，指着前面的花灯，又眼花缭乱地去看身后的彩灯：“快看，这灯也好看。”
敖丙见我看的应接不暇，不知冷热的脸上，也难得浮出了一丝笑意：“若是喜欢这些，不妨全都买下？”
啊？没想到哥哥那么土豪？我瞥了眼他腰间并不鼓的荷包，怀疑道：“带的钱够不够啊？你可莫要小瞧了你妹这个剁手党哦！”
敖丙笑了笑，取下荷包，从里面拿出一颗闪闪发亮的珠子，放在我手心道：“这是东海的夜明珠，价值连城，买下这条街应该还是足够。”
哇！原来敖丙还真是个土豪哥！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我说哥哥呀，财不外露没听过吗？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我将夜明珠又塞回他荷包里：“万一被打劫了那可真就不好。”
不过好像也没人敢打他的主意。就算有人要劫，也是劫色不劫财才对，毕竟他长的那么好看，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比女人还美来形容他也一点都不为过。
敖丙见我这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在各色灯火的映照下，眼睛里似乎都闪动着流光溢彩，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既然妹妹如此奉劝，那下次出门我只带些碎银子便好。”
敖丙收起荷包，格外小心地将它挂回了腰上，我留意到，那只荷包也很是别致精巧，外面是用五色丝线绣成的莲花图案，里面好像还塞了些花瓣或是香料，透出淡淡的荷香……
“咦？哥哥，这个荷包打哪买的啊？给我也来一个呗！”
我突发兴致的想讨要个同样的荷包，却看到敖丙的笑意忽然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却又恢复了原状：“若你喜欢，那这个就送你……”
“别！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忙按住他要摘下荷包的手，难道刚才那一瞬间是我看错了吗？
虽然我不清楚这个荷包对他是否重要，但是这个烫手山芋还是不要接为好。
“哥哥，我们还是继续赏花灯吧。”
我很识趣的转移了话题，朝着更多的人流深处窜去，敖丙跟在我身后，生怕我跑丢了，一直眼不离我，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热闹，人群中忽然涌动出一些人，一窝蜂的朝着一个地方涌去，结果很快就将我和敖丙冲散了，待我被挤到不知哪的角落时，才发现敖丙已被淹没了踪影。
“哥哥？哥哥……”我四处呼喊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抬头看到眼前的地方，是一座女娲庙宇，便想既然到了门口，那就不妨进去坐会，说不定敖丙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毕竟以不动制万动才是最聪明的决定，如果我到处乱跑，他反而还更难找到。
但是，我却愚蠢的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女娲庙宇自古乃是最神圣的地方，虽是大开山门迎接八方香客，但却只庇佑那些寻常百姓，而对于那些鬼怪妖兽，只会叫他们当场现出原形！
几乎是挨到门槛的瞬间，一道金光照射，我便听到了一声实质性的龙吟从自己嘴里发出惨叫，接着一缕缕宛若灵蛇般的气息，在我周身绽放，化成了锋利爪子的形状，还冒出一条山峦那么长的尾巴，上面鳞片如冰，微光凛冽。
这……这…是？
我的脑子一下陷入到短路的状态，直到奔逃的人群宛如天灾降临一般，四处逃散着，叫喊着：“快跑啊！妖怪来了！大家快跑啊！”
妖怪来了，妖怪在哪呢？
听到妖怪来了，我也顿时慌了，猛地一个盘旋，就想要跟着他们一起窜逃，但云层之中一个雷霆闪动，惊得我从半空中直接陨落下去，“咚”地一声巨响，摔得整个地面都震荡不已。
这一摔倒是把我给摔明白了，原来我竟然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妖怪？
我心神一颤：我是一条龙？
还真是明知故问，我不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也不是没有见过东海龙王的真身，可临到自己显出原形时，一时半会，还真是难以接受。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龙身形态，身长十丈有余，青蓝交错，金瞳如火，口旁有须冉，喉下有逆鳞，然而我还来不及细看自己的模样，人群中却有勇猛无畏者疾步奔了过来，手里操着棍子，石头，对着摔落在地上的我，就是一顿猛打踩砸！那些棍子石头打在我的身上，虽说要不了我的命，但却疼的我满地翻滚痛吟……
“打啊！打死这个妖怪！”
“快打死它！！”
“大家一起打死它！！！”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汇聚过来，连那些胆小的百姓也不再逃散，即便手中没有武器，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忘口吐唾沫，狠狠呸上几口，再用鞋底踩踏上几脚。
看着他们咬牙切齿，不断唾弃着，团结一心到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模样，我忽然觉得他们才是那个令人害怕到发指的妖怪，却不过扮演着正义凛然的形象，将罪恶强行加注在我的身上。
但是我不懂得如何反抗，只能可怜地盘缩在那里，尽可能的保护自己少受点伤。然而拳打脚踢对他们来说似乎还不够解恨。不知是谁先上来咬了我一口，从我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吃了龙肉又不会长生不老，何至于要这样丧心病狂？
再后来，又不知是谁扯下了灯笼，将里面的蜡烛扔在了我的身上。顿时，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没一会儿，我身上的鳞片就着起火来，这种百般折磨的情况，疼得我近乎崩溃，浑身的炙热好似要把我撕裂一样，到最后火烧太过强烈，把整座城墙都映出一片红光，我不想死在这里，忍不住想要大喊哥哥求救，却只能发出无助凄厉的哀嚎……
就这样，绝望一点点的蔓延上心头，我甚至能看清火光中倒映着那些人拍手叫好的扭曲脸庞……
原来，可怕的不是妖怪，而是人心。
不过，好在我有主角光环，若是大难不死，必将会有后福。
所以苍天保佑，在我快要痛昏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另一声龙吟响彻天际，一条声势极盛的蓝龙，盘旋于庙宇之上，震耳欲聋的声音似乎将整条大街都波及到，隐约还听到，聚集在我身边的民众四散奔逃，拥挤踩踏，场面叫喊乱到了极度……
再次睁开眼时，只见敖丙浑身凌冽的站在我的身前，浅蓝色的长发被释放的神力波动卷起，一身蓝衣也被吹的猎猎作响……
“哥哥，你终于来了。”
勉强留下这句遗言，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以为我会死掉，可等我缓缓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处安全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长满青苔的山洞，清冷的月光从洞口照射进来……
“哥哥你在吗？”我有点害怕，艰难的爬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才看清洞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不知站在了那里多久。
“哥哥，你……”
我想说你干嘛站在那里？又或者想跟他说声谢谢，可所有的话都未出口，他却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我。
我被吓了一跳，怔愣了被他抱着好久，尽管身上的伤口被他这样用力抱着，疼得我眼泪直流，可心里的委屈却还是需要这样一个人来抱。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不该大意，是我……”
敖丙一连串的歉疚，带着痛心疾首，明明哭了的人是我，可他却声音都在颤抖。
“没事了，哥哥，都过去了，我已经没事了。”我吸了吸鼻子，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太过卖惨可怜。
虽然我没有爹疼，也没有娘爱，但幸好我还有一个哥哥的疼爱……
听到这话，敖丙这才轻轻放开了我，动作尽可能放柔：“对不起，又弄疼你了吧……”
“没关系，这点疼比起身上的伤根本算不得要紧。”我好像还真是个乐天派，好了伤疤忘了疼那种。
恢复人身形态的我并没有好到哪去，鼻青眼肿不说，身上更是伤痕累累，皮肤也都烧的血肉糜烂，原本穿着一身粉白的衣衫，此刻也被尽数染成了暗红。
敖丙见我这样，愈发揪心不已，便要使出灵力，极尽所能的帮我抚平伤口，不过，却被我给出手阻扰住。
“记住教训，不是坏事。”我绽开出一丝微笑，笑的比带刺的玫瑰还要艳红。
既然好了伤疤就会忘了疼，那么就干脆永远都不要好。
所以后来，每当我看到身上那一道道扭曲的伤疤时，就会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忘记那日火光中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