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龌龊甜心》阮糖宝

9、噬心痛 曾经，

　　曾经，他也获得过不少令人艳羡的奖项，但是后来，他发现那些都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东西，感觉不对的东西他从来不愿刻意去追逐，那会使他觉得不自由、被束缚，只要是心底排斥的，他就会自然而然地避而远之。

　　所以，他不再着意去验证什么，停止了各种云集如山的比赛，也没有再去更高的领域继续深造，他只是在一所普通的艺校找了一份音乐老师的职业，然后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跟他喜欢的各种乐器磨合上，这样的日子让他觉得即安心又惬意。

　　第二个原因，在进入艺校当老师的第三年，他遇到了一个让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那个时候，大学时一位很器重他的老师极力推荐他去另一所顶尖音乐院校任教，仍是主教钢琴，但薪水是这所艺校的五倍，而且，他还会有更充足的时间去研磨他的乐器，他当时的确是有些心动的，可就在他做最后决定的前一个星期，一个对音乐同样有着强烈热忱的年轻人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在跟这个人接触了几天之后，他毅然放弃了优厚的薪资待遇，决定继续留在艺校，留在了这个人身边。

　　这个年轻人名叫钟以恒，是个孤儿，出生没几天就被人遗弃在一所孤儿院的大门口，因为包裹他的小被子上有个用圆珠笔描上的钟字，所以他就姓了钟姓，但这个字到底是不是他的姓，无从查起。

　　林真与钟以恒相识于一次关爱残疾人的公益演出，在那场活动中，林真受朋友之邀担任了乐队总统筹，中间还上台唱了两首歌，活动结束后，钟以恒就找到了他，带着一脸崇拜怯生生地问他可不可以教自己学音乐。

　　钟以恒虽然对音乐也有着火一般的热情，只是，出于一些不可抗的原因，他没有得到去专业学府学习的机会，而他的最初学历也仅仅止步于高中。

　　高中毕业后，他一直在四处打工，有时甚至一天干两三份兼职，而赚到的钱，除去一小部分留作生活开支外，其余全部拿出去接济给了别人，紧张的时候，他甚至一天只吃一顿饭。

　　生而为人，不求闻达富贵，但求急人之困，这是钟以恒以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假如他的人生与钟以恒不曾相遇，他不会了解，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种人生。

　　在没有遇到钟以恒之前，林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乐痴，整日除了上班，就喜欢窝在家里研究各种乐器，认识钟以恒之后，林真由最初的诧异到中间的不解再到因为他的一些行为而渐渐被感动，乃至到最后不可自拔地爱上他，这一系列的情感变化让他对生而为人的价值有了一个全新的觉悟。

　　对于两人的这段缘，林真一直是很庆幸的，他庆幸他遇到了以恒，更庆幸以恒跟自己一样也喜欢同性，从亦师亦友逐渐变成爱人伴侣，期间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波折，就是那么心有灵犀，就是那么自然而然。

　　两人心照不宣地确定关系之后，林真开始跟以恒一起去各种娱乐场所驻唱演出，赚到的钱也全都拿去资助了一些有困难的人。生活从此变得紧张而忙碌，但也变得充实和激扬。

　　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无限地持续下去，可谁知，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却将钟以恒的音容笑貌永远地定格在了韶华如梦的二十三岁。

　　钟以恒死了，他的爱人死了，死于一场舍己救人的意外事故。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旧义无反顾地为他人倾尽了所有，甚至不惜为此而付出自己的生命。

　　那天是个星期五，他们原本约好下班后一起去酒吧唱歌的，以恒比他先下班，就去学校门口等他。就是那个短短的十分钟，学校旁边的商业街上，有一块悬挂在半空中的广告牌毫无征兆地从高处突然坠落，以恒为了救站在底下的一个女学生，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结果，女学生被他一把推开捡了一条命，而他却再也没有站起来，他被那块广告牌砸中头部，造成了脑出血，在被送进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之后，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以恒刚刚离世的那段时间，林真几乎连继续活着的欲望都消失了，处理完以恒的身后事，他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整整四天四夜水米未进，幸好他的几个学生担心他的安危，在找不到人的情况下强行破开了他家的锁，将奄奄一息的他送进医院救治，这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从那之后，林真就有了抑郁情绪，沉重，焦虑，心慌，失眠，这些症状时时刻刻都在侵蚀着他的内心，沉郁难疏的痛苦迫使他不得不开始服用药物维持治疗，只是，服药的效果并不怎么好，只要一想到离世的以恒，只要一接触到跟以恒有关的任何一件事，他的情绪就会波动地很厉害，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听从医生的建议，在抗抑郁药物里面加了一样强效镇定剂，如此双管齐下才能在症状临时发作的时候快速平复下来。

　　林真服药后没过多久便渐渐镇定了下来，疲惫的身心让他直接躺在卧室的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他侧歪着头，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空，过了午夜十二点的夜很静，夜凉如水，心也寒似冰。

　　入骨的寂寞和浓烈的心酸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心，满脑子都是一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身影，无法疏解的情绪，恰似这夜空中隐晦黯淡的星语，千头万绪，却又无从诉说。

　　在有限的生命里，以恒追逐的梦想和他所做过的事让很多人都为之汗颜。只是，如今再回首，离那个圣洁的灵魂竟已这么远……这么远……

　　林真觉得以恒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在广漠的夜空里闪过一道炫丽的极光，只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便永远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宇宙之中。

　　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这是以恒给过他的最美好的承诺，然而，这承诺也像是长了翅膀的蝴蝶，只华丽而翩然地从他眼前一掠而过，然后便再也找寻不见了。

　　以恒说过的每一句话，和他有关的每一个场景，跟他一起合唱过的每一首歌……只要跟以恒有关的任何一处自心头偶然掠过，都能在一瞬间撕开那颗本就裂痕满布的心，让他无以复加地痛上许久。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噬心之痛。

　　以恒离开之后的每一个黑夜都太过漫长，林真早已不再奢求早一点看到光明，却也实在不愿过多地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徘徊，于是，他带着一颗沉重的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镇定剂起到了助眠作用，林真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