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深林》纪梦诗

22、放下 三楼全是餐

　　三楼全是餐厅，苏月琰边看店名边问：“哥，你想吃什么啊？”可选择的范围太大，反而不知道选哪个了。
　　自从他说自己喜欢吃鱼，主食喜欢吃面之后，他俩就经常吃两样，李亭林每次都会迁就他。
　　“要不就自助小火锅？有家单人单锅的评价还不错。”李亭林看着手机上的推荐，问道。
　　“行啊，”苏月琰牵着他往那家店去，“怎么想起吃这个的？”
　　李亭林把手机放在口袋，快步和他并肩，紧挨在一起，尽量挡住两人相扣的手，“冬天吃米的话，菜凉得快。”他一般是夏天吃米，冬天吃面，汤面吃完整个人都能暖和起来。
　　“其实也没事，这里面有暖气。”苏月琰说。
　　不过两人还是走进了火锅店。中午生意火旺，已经没有什么位置了。
　　服务员领着他俩往里面走，问道：“先生介意拼桌吗？那里还留有两个位置。”
　　李亭林想，专家应该研究研究这种偶遇一次就有再次的现象，然后给它也命名为“XX定律”，说不定这也是一大发现，能解释很多现实中的怪象。
　　小姑娘摆摆手，笑着说：“Hello，又见面了，好巧啊。”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男朋友，指着旁边的空位，说：“这里没人，你们可以坐在这里，今天遇见两次都是缘分。”
　　苏月琰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心说，什么孽缘。
　　女孩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不答应太不给人面子，就是吃顿饭而已，李亭林微笑了一下，说：“那就在这里吧。”
　　服务员在旁边问：“请问二位要什么汤底？”
　　苏月琰没问都有哪些锅底，直接说：“两个番茄的。”
　　报完汤底，俩人就拿着托盘去自选区选菜。
　　苏月琰声音冷冷的，低声说：“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特别喜欢修罗场。”
　　李亭林帮他拿了个夹子，说：“都过去了。”
　　说归说，苏月琰才不听，他今天就要替他哥出气，不能动手打人，动动嘴还是可以的吧。

　　女孩儿看到他们回来坐下，好奇的问苏月琰：“我看你们空着手，那身西装你们最后没买吗？”
　　苏月琰把羽绒服脱下来，里面穿着白色的无帽圆领卫衣，很有活力和朝气。李亭林顺手把他羽绒服接过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他又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扒拉扒拉头发，拿着湿巾擦手，说：“没有，感觉现在买还不到时候。”
　　对方看着他说：“也是，你还是学生吧？”
　　苏月琰调着李亭林的小电磁炉，说：“是的，研二在读。”
　　李亭林没有说话的意思，低着头不看对方。
　　小姑娘应该是比较活泼开朗的性格，不希望冷场，就在找话题聊。
　　“你学什么专业的？”
　　“统计学。”
　　小姑娘两眼放光，赞叹道：“好厉害啊。这个要学数学吧，我觉得数学学得好的人都超级牛。”
　　接下来有些害羞的看看身旁沉默不言的男人，说：“我男朋友数学就很好，我知道他是数学专业的时候，看他都带了一层滤镜。”
　　苏月琰适时的反问道：“你是什么专业的？”
　　“我是学历史的，现在是历史老师。”
　　李亭林默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苏月琰不想让他总是这样，在除了两人之外的任何场合都三缄其口，他想让他和别人多交流，尝试着打开自己。
　　“我哥，”他手肘戳戳李亭林，“是学中文的。你们两个专业是不是有很多交叉的东西，不是说文史哲不分家嘛。”
　　她清脆的嗯了一声，问：“那你是语文老师吗？”
　　李亭林点点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栀子茶。
　　“我哥是大学老师，在我现在就读的大学。”苏月琰补充道。
　　“哇，你们都好厉害啊。”
　　李亭林无奈的在心里叹口气，真应该当时拉琰琰出去。
　　“我们俩在实验高中，都是高中老师。”女孩儿说。
　　李亭林笑着说：“你们也很厉害啊，实验高中的门槛很高的，学历、学识、教学效果都要求很严格，你们能在层层选拔中脱颖而出，一定会过人之处。”
　　他就是实验高中毕业的，当然知道里面的老师是什么水准，人品各异，但教学是一流的。
　　苏月琰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是装的，没想到对方二人在自己母校，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巧了，我是实验毕业的。”
　　女孩儿顿时来了兴趣，“是吗？你当时是谁教的？”
　　高中三年，从分科前到分科后，他们一年换一次班，老师跟着换，大约被二十多个老师教过。
　　他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我高三班主任是吴强老师，高二是蒋红老师，高一…忘了那老师名字了。”
　　李亭林嘴角弯了弯，又绷直。小孩儿还挺机灵的，故意提吴强，但同时说了别的老师，显得自然不唐突，而对方和老吴熟悉，肯定会就老吴多说几句。
　　可以啊，这话术，平时看着是个憨憨，关键场合还是能掌握主动权的。
　　果不其然，对面两人对视几秒，真的，好巧啊，然后双双看着苏月琰。
　　苏月琰淡定的吃菜，还给对方递了两张纸巾。试问小苏同学在被人盯着这方面，依旧有面不改色的强大心理素质是从何练就的呢？
　　或许说出来有些丢人，组会挨批次数多了就行。
　　“你们认识吴老师吗？反应这么大。”过了两秒，说：“哦，对，你们都在实验，我是想着这么多年过去，吴老师应该退休了。”
　　提到父亲，儿子就沉不住气了，“还没，不过没几年了。”
　　李亭林和他同岁，自己的母亲也快到退休年龄，算起来，自己竟然耿耿于怀这么久。他自嘲的笑笑，什么时候开始的，狭隘记仇，把不快的事铭记于心，值得吗？
　　小姑娘看苏月琰说着话也没耽误帮李亭林调火、夹菜、递纸，感叹的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苏月琰眨眨眼，说：“我们不是兄弟，我只是比他小一丢丢，就喊他哥。”
　　他感觉在这个社会，年龄差越大，受的诟病越激烈，所以还是尽力减少外界的冲击。四岁，本来也不多嘛。
　　“我们是情侣。”他随意的说，就像在饭桌上说，来，吃菜。
　　除了他自己，其余三个人都处在错愕的状态中。
　　李亭林没想到苏月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对面姓吴的想不到李亭林真找了个“男朋友”，小姑娘则是因为，看到了真人版的同性情侣。
　　苏月琰抱歉的笑了笑，“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没注意就秃噜出来了。”
　　女孩儿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学历史的时候还查过这样的人物，感觉故事很有趣，刚刚就是一下子听到比较意外。”
　　她手撑着下巴，惆怅的说：“唉，现在的男生，比女生高，比女生瘦，比女生白，这就算了，关键是，还和女生抢男朋友。”
　　李亭林觉得这个女孩儿挺可爱，叽叽喳喳却不惹人烦，说话得体，只问专业但不问所在学校，很有礼貌。
　　对方来得早，吃完就告辞了。
　　苏月琰身子塌下来，小声说：“终于走了，只顾说话，都没怎么吃。”
　　李亭林捏捏他的后颈，“你该吃就吃，管他们干嘛？”
　　“我不能给你丢脸啊，想给你出气来着，不过…感觉你不需要这些，就让那个男的知道你有对象，而且是个帅哥，这就够了。”他吃了个鱼丸，接着说：“我不是故意要说你是大学老师的，因为我自己很烦这种鄙视链的存在，就是老觉得，语文老师，好像是教小学和初高中的，不足以概括你的专业性。”
　　他是在说出去才想到这一点，李亭林不喜欢说话带有偏见或者轻蔑。
　　李亭林夹了一片牛肉给他，“知道啦，快吃。”
　　苏月琰嚼着牛肉，声音含糊，“李老师未来是要晋升为教授的。”
　　李亭林哭笑不得，“我……努力。”手指捏着少年耳垂，“顺其自然，我不强求。”
　　“嗯嗯。”
　　他刚才在想，说还是不说，说了…好像很矫情。不说的话，苏月琰心里始终记挂着，提起以前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不想用“往事都是经历”，“曾经的磨难促进他成长”这样俗套无聊的鸡汤安慰自己。存在即合理，真的是这样吗？伤害的存在合理？
　　就算不拘泥于自己的一桩事，放宽眼光，“存在即合理”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箴言。性侵的存在合理吗？贩毒分子的存在合理吗？暗箱操作的存在合理吗？贪污的存在合理吗？
　　他只是普通平凡的人，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无条件的原谅加害者。既然为人，又怎会单一且一成不变，谁没有阴暗面呢？
　　邪恶在某个时刻冒出来，在意识中停留片刻，可是最后被良心和道德消灭，人之所以为人，大抵就是如此吧。
　　克服兽性的本能和欲望，活得厚重，不乏风骨。
　　好友说，这是清高，是幻想，还是压抑自己。不爱与人争论的他，固执的说：“不管怎样，我就想成为这样的人。”
　　苏月琰看似专心吃饭，实际上心里想的是，好想暴揍姓吴的一顿，想起来那些扔到垃圾桶的信就气得牙根儿痒痒。
　　今天这时机不适合揍人，不知道下次得等到什么时候了，更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苏月琰的手被握住，李老师说：
　　“琰琰，我不会原谅他和他的母亲，我相信有其他好的处理方式，但他们选择了对我来说最惨烈的，所以，我做不到原谅。但是今天，我放下了，以后我就朝前看，跟你一起。”
　　苏月琰握紧他的手，在无名指处吻了一下，低声说：“好，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