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影寂

2、第一章

　　唤月是一只老虎，一只不同寻常的老虎。她带着她的金黄色穿行在这斑斓的山林之中，眼望之处什么也没有。针叶林里落满了松针，老虎的穿行没有声响，在穿越了许多个山岗之后，唤月悄然地将她的身影隐藏在林子外的一堆枯黄的野草里。
　　这里的村庄属于人类，老虎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每一次路过，都没有侵入村庄，但今天也许有着些许的不同，这只老虎饿得太久，以至于难以抵挡哪怕是一点点的诱惑。
　　老虎小心地计划着自己的进发路线，按照以往的经验，村子另外一面的森林里住着一家野猪，领头的公猪体型硕大，还长着四颗尖锐的獠牙，但猪仔们个个长得肥肥胖胖。唤月开始回想上一次的那只小猪仔，难以置信的丰腴身躯和顺滑的口感，纠缠在一起，蔓延过舌尖，再沿口腔四壁滋润到她的味蕾……
　　唤月突然觉得自己的胃在一瞬间空了，饥饿也突然变成了难以忍受的事情，她迫切地希望得到一顿美餐，而不是要等到黄昏以后，最适合她行动的时间。绝不在不必要的时候攻击人类是她的原则，因为这就意味着没完没了的追杀，这里的另一头雄虎就是因为叼走一个小女孩，而在一年以后变成了某户人家的地毯。况且唤月也不希望大白天被人类发现，以免人类那大惊小怪的尖叫会吓跑野猪一家，彻底毁掉她的捕猎计划。
　　老虎流着口水继续等待，但微风带来了人类饲养的家猪从大黑狗看守下的院子里发出的诱人哼声。唤月有些神不附体，这哼声仿佛是开饭铃一样催动着她的心：“这些圈起来的肉看起来比那些獠牙猪好多了，那么白，那么胖，而且慢得连蜗牛都不如。噢，那条野狗看上去甚至比林子里的那些狼都大，一定是吃这些肥肉长大的，一点不用为了食物奔波。”唤月有些愤愤地想着，她继续往村子那边里看去，她看见一个人类往那条黑狗面前扔了一块硕大的排骨，黑狗贪婪地扑了上去，口水吧嗒吧嗒的滴着，那块排骨很快就变成了碎肉，钻进了狗嘴里。香味源源不断的飘来，老虎有些嫉妒。
　　嫉妒的的种子一旦得到一片沃土，就立刻开始萌芽，并且疯狂地生长。唤月被狂涌起的妒嫉折磨：“凭什么它只需要蹲在那，就能得到那么大一块肉？”唤月觉得自己的耳边嗡嗡直响，脑子里充盈着嫉妒的火焰，她缩紧全身的肌肉，准备一跃而出，一掌将那条狗拍成肉酱，但仅存的慈悲抓住了她的尾巴，劝告说：“那只不过是条看家狗，它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得到应有的补偿罢了。再说了，你得好好想想人类的弓箭，也许只需要一下，你就会被扎穿，剥掉皮，挂在墙上。相比起来，你可以乘着那头野猪不注意的时候，拖走一只小崽子。”但肚子的抗议声从白色绒毛覆盖下空空如也的肚子里传来，黑狗贪婪的吧嗒声源源不断地被森林的微风送进唤月的耳朵，唤月忍无可忍：“我必须给这条野狗一点厉害，让它知道看家狗也不是个轻松愉快的工作，然后我就会带走那猪圈里的某块肥肉，我会干得很隐蔽的。”她甩甩尾巴，将剩余的一点慈悲抽开。
　　正午，大黑狗终于吃完了最后一点残渣，秋天的阳光照耀着它，让它昏昏欲睡。吃饱喝足的狗并没有意识到一只老虎的到来，它正伸出它腥红的舌头，眯着眼睛有些无精打采。但，还有人类在附近，只要一声喊叫，就能让唤月空手而归，现在并不是最佳的下手时期。
　　饥饿和嫉妒的怒火使得唤月有些急躁，但她是一个出色的猎手，她仔细搜索着猎物，猪圈里各种美食的香气飘来。唤月锁定了其中最香甜的气味，这个味道来自一只肥大的母猪，一旦解决了那只狗，这只母猪将是她的囊中之物。
　　黄昏到来得比唤月想象得要慢得多，但它总算是在她能够忍受的范围内降临。夕阳放出的光芒使森林内外都泛着美丽的颜色，金黄色的落日和金黄色的树林将金黄色的老虎隐藏其中。当最后一缕金色即将消失之时，大黑狗摇晃着尾巴再次站了起来，想要作最后的巡视，但唤月没给它这个机会，她像一道金黄色的闪电一样扑向狗，狗消失了。很快，母猪留下了一滩血红，带着绝望的尖叫和唤月一道，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秋天的森林风很小，落叶温柔地飞舞在林间，仿佛是一群翩翩的蝴蝶。唤月的藏身之所就在小山之中，洞门半掩着一颗银杉，唤月出生在这里，她的母亲管这个小山洞叫做霜石洞，她喜欢这个名字。霜石洞是静谧的，从来没有人类能够找到这个地方来，但李木是个例外。
　　当李木结束他的坠落生涯，砸进霜石洞的时候，唤月正享用着来自母猪的美食，当她听到惊天动地的重物落地声，惊异地抬头时，正对上李木那双充溢着金星的被摔晕了的蚊香眼。
　　摔得脑子当机的李木勉强爬了起来，睁着他那双眼睛，四处探视，但摔晕的大脑无法处理眼睛接受的信息，周围一片模糊，只有一团很大的黄色。李木努力向那团黄色望去，大脑开始渐渐恢复，李木终于勉强看清了那团黄色的毛团：这是一只老虎，还是一只庞大的老虎，尽管只是趴在地上，可还是有大半个李木那样高。李木傻愣愣地呆在原地，一人一虎就这样互相望着，直到一片猪心从唤月半张的嘴里落下，发出“吧嗒”一声闷响，“人类居然能找到这里？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进来呢？天啊，难道我被包围了吗？”唤月一边低声地吼叫，一边盘算着逃跑的路线，还不忘竖起耳朵听着洞外“人类”的动静。
　　“我靠，好大一只老虎。”李木甩了甩脑袋，定了定神，他自作聪明地想着：“这不过是个真实一点的带了剧情的梦而已。”
　　唤月很快就确定了对方的人数，她打消了杀死这个人类的念头。因为这个人类看上去颇有特色：蓬乱而油腻的头发、一脸猥琐的神情、有着两个黑色狗爪印的外套以及近乎白痴的茫然神情，油光闪闪的头发梢似乎还有某种油状物质，随时会滴下来……“嗷嗷嗷。”唤月开始觉得极其恶心，鸡皮疙瘩精神抖擞地爬满了她的身体，她难以忍受地跳了起来，长啸一声，然后用人类的语言向李木吼叫：“滚……”
　　李木是有那么一点点惊讶：老虎会说人话，而且说出来的声音太像一个女人。但李木仅仅是惊讶了一下而已，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认为按照剧情来说，武松打虎应该是老虎攻击在前，他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破坏这个剧情。而且，那所谓的“女人声”很可能是他的幻听，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听见女人对他说话了。
　　唤月觉得自己被漠视了，这个森林里还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敢无视她的存在，“当我是透明的？”唤月这样想着，于是她呲着牙，伏低身躯，准备用武力将这个人类赶出去。
　　李木看到了唤月的反应，他有点激动——睡神终于又一次帮了她的大忙，让他在梦里当个大英雄，他愉快地想：“这次应该就是打虎的武松吧。”于是他往前跨了一步，重心后移，伸直双手，腰身还晃了几晃，“就像是电影里的太极大师一样。”李木得意地想着，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厚的王者之风。李木努力地瞪圆双眼，作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来吧，臭老虎，让我们看看谁更厉害一点！”他幻想着自己的力大无穷，并坚信自己很快就可以像武松一样成为英雄，尽管是在梦中。
　　但唤月明显不这么认为，相反，李木的行为让她感到好笑：“切，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难道你只要伸伸腿就可以把我一脚踢开吗？”言罢，唤月往李木身上扑了过去。
　　老虎的身形很快，快到了李木什么都没看清楚，她只觉自己眼前一花，胸口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然后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被击飞出去。李木的黑夜立刻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