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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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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炎热的酷暑为九月拉开了序幕,芊芊学子怀揣着炽热的梦,投入进了一场艰苦的斗争中。在严峻的高考到达尾声时,等待的时间里比斗争中还要煎熬万分。
全国优秀学子的成绩大张旗鼓的公示了出来,成了人人艳羡快谈的话题。那年,江淮名列前茅,在这个城市的许多报道上都能看见他的名字,他不苟言笑的受着记者的采访,电视里的他,玉树临风,沉着冷静,文质彬彬。每个早晨带着眼镜,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读报的人都会赞不绝口,叹息中一脸赞叹“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来这么优秀的孩子?
这个扣人心弦的话题自然被人揭露出来,他的父母在他幼年逝于一场传染病中。这个卓越的少年他七岁以后便没了父母,他孑然一身的存于这个世界,颠沛流离失所,东家进西家出,苟延残喘的生于天地之下。他悲惨的身世加上他顽强不屈的精神更是人人赞不绝口。
江淮的聪明才智更是得到了极大的颂扬,各大名校争先恐后的收纳。那一段时间里,余年走在大街小巷,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余妈妈都会羡慕不已的说两句“这么聪慧的人,真是一个好苗子,不知道未来插秧的人是谁?好好教育,他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她会忿忿不已的说“余年你要是学到他的半分之一,我从奥园大厦跳下去。”
江淮的才气给了余妈妈十拿九稳的勇气。而在后来余年想到为什么奥园大厦会成为余妈妈的归栖之地,大概也是一语成谶。
余年心里默默在想,“如何成为一个有才华的人。”想必于她而言是天壤之别,她必须清楚的明白自己的无知,她必须要有自知之明。她不发一语,路上的风把埋在心底的秘密吹了往四处散去。
江淮他被冠上了天才的高赞,人们都一致认为,天赋高于努力,他是天选的聪慧之子。
在整个暑假中,余年时时刻刻听到过最多的名字是“江淮。”有一次,他们寻找时机,秘密的约在图书厅,这个地方好像是属于他们的。在接到消息的余年,心里振奋不已。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练了很久的琴,表情异常的亢奋。像是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急迫的想要救急药,傻傻的认为吃了它病就会好。当一颗药吃下去,不良反应被表现出的状态激昂吞噬时,让心里更加有了依赖,急切的想要将整板颗粒吞进去。颗粒变成会说话的小精灵“你快将我吃下去,再严重的病痛都会变好。”吃了它们,一切都会变好。为什么病痛会变好,什么依据,无从所知。余年臆想,她快要长大了。
那天晚上,余年手中的小提琴身影上突然复叠出一位人影,影子拉的又长又大,像是伸出利爪的恶魔。它时而清晰时而混沌,又像什么已然看不清。
余年不知道是被月光绘影下的天使,还是从幽默曲里跳出来的鬼图腾。影子越来越近,大抵是被人推着往前走的。风中洁白无瑕的窗帘还在摇曳,像在拉奏着探戈舞曲的演奏家,配合着热情澎湃的观众蹦蹦跳跳,欢乐愉快的身影徘徊在眼前,在此刻,痛苦面前都是愉悦的。
她想用破旧的MP3,再放一些吉普赛人坚毅的精神之歌,同跳着探戈的人一起共舞。刹那《流浪者之歌》倾泻而出,立马她手中的琴更加有了力度。
此情此景,在月光的照应下。她又想到在楼下和李婶婶攀谈的余妈妈。一面说爱她,一面又要教育她。爱和教育,原来是相辅相成的。楼下不用猜想,他们必定在讨论名师名画,虚荣的人格带着高尚的字眼。从他们嘴冒出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他们依附的是画,迂腐的也是话。一副贴在墙上只观不赏,框框条条,清清楚楚。
他们都不愿意相信这个框只是表象,还在大放厥词,高尚谈论“画中人,画中家。”窗外的风,打进来的力度好像掠夺了什么,狠厉的扑向她。她摸了摸脸颊,冰冰凉凉,迈开一步腿都发麻,此刻,窗外的月亮不知所踪,夜更深了。
她小心翼翼,轻轻地将小提琴装回琴盒里,她蹑手蹑脚的出去,旋转的楼梯承载着她,客厅里陷在沙发里的人正说得起劲,因为瘦,沙发都没有皱痕,人换了新发型,卷的像鸟巢的头发,在艺术的殿堂里张牙舞爪。
那张五彩缤纷的脸泛起一丝怜悯“我今天一见那小孩,觉得亲切便抱了下她,乖的不像话,不哭不闹,真像个洋娃娃。只是听说现在都上了幼儿园,还不会说话。”
余妈妈“毕竟是文人之家,教育的小孩肯定也出类拔萃,又不是真的哑,只是说话晚一些。”
李婶婶“你是不知道,那个小孩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真像个木偶人。”
李婶婶“不过鸠拙的小孩说话都比较慢一些,看起来也会乖巧些。”此话一出,余妈妈觉得有被含射到,面目的温和少了些。
余年蹑手蹑脚的脚步收回去,惊讶的是:鸠拙肯定不是好话,校长家的小孩还不会说话。不过他们这群人光彩夺目,自诩超凡脱俗,谁的名义也无法相埒,知识分子在他们面前显得黯淡,让人惊讶的是,她们口中的“善言,善行。”
白天长,夜晚短,没有对等。在一切声音安静下来,空气变得沉寂,她的心中充满了一句真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来的迟,还是来的早,总会到来。
不知道从何时起,余妈妈对她的教育已然变成了一种生活形态,如同学校下课铃,那铿锵有力的乐音总会定点响起。门轻轻地被推开,此刻又注定是失眠的一夜,那张脸,因为发怒,瘦弱的颧骨都像山丘一样高耸着,眼睛瞪的像弹珠,嘴里念叨的还是中国文化形成的教育,挥下来的手臂,更理所应当了些!教育与不教育,爱与不爱,总让人困解。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平共处时,并存的是体谅,联想到的是亲情。如果不是时间越久,余妈妈手中像谷堆一般高的药,那越来越癫狂的神情,在她不知轻重的手中,那个孩子早就与世长辞,长眠不起。
那个孩子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要爱她,要体谅她,要努力,要坚持。”她不停的蛊惑自己的内心,试图麻痹自己的灵魂,不然一切觉醒时,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在这隐喻的年月里,总能看见她,一位伟大的医生,人们救苦救难的活佛,救的了别人救不自己。她瓶瓶罐罐,大包小包,治病的药,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示人。一开始,她小心翼翼的藏匿在房间化妆台的抽屉最深处,最后那一抽屉满满当当的没有了储存空间。抽屉一抽出来,像极了寻宝的人掏出密密麻麻的宝藏,满目琳琅的堆在那。
余年内心深处却因此升腾出感谢的话,也庆幸自己的母亲还是爱这个愚氓的孩子,在那个瞬间,余年眼里她变得和所有慈祥的母亲一样。在往后的人生中,一想起那一抽屉的珍品,她难以下咽的表情,她疯疯癫癫的怒吼,她声泪俱下的拳打脚踢。她始终要去学着理解她,这是最后一个生命的理由。
以至无论是身上的哪一处的伤疤,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无论黑夜再长的“教育”伴随着墙壁上的珍品“仁义道德”沉沦在最深沉的夜里,无论是在疼痛的皮囊下,在贫瘠的内心,在尽数流淌的泪中,她认为对于她的折磨,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这样的解释既苍白又多余。她知道的不多,但是这个世界,这个人譬喻教育的东西,她无法在继续寻觅一个完美的借口了。在这一场人与人的对比中,因为有了这个愚氓的孩子,她永远是失败者。受千人所指,无病而死。你看也如一开始所言,这真是个不详的孩子,因为她学会了诅咒。
风好像时时刻刻都没有停止侵略屋子里的任何一片散开的窗帘,圣洁的白依然还在光影中摇曳,圣洁的孩子心里升华出的罪恶也会被洗涤。
那次的秘密相见,如同第一次一样,余妈妈出门,余年收拾好东西,跑到小区门口等赵长庚。接下来的时间是奔赴目的地。叶朝和江淮也相继赶往图书厅,这一次是赵长庚同余年先到,叶朝次之,江淮最后。
余年内心不停的为这一把秘密钥匙而欢喜,她真愿意停留在这富饶的图书厅里,永久的沉睡去。她对这文学渐渐有了耐性,尤其喜欢江淮把自己钉在书本里的样子。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是他以他的口,以他的声来表达书的内心,像在诉说他的心事。也许这个时间不会停留太久,或许在天黑以后一切都会了无痕迹,可是当下却是美妙绝伦,引人入胜的。
在这个时期内,余年常常幻想热切的希望奔赴来这图书厅,这是她一生里最快乐的路程。那天江淮说的是歌德的《浮士德》余年听不懂,思绪卡顿了很久,懵懂的眼睛依然闪着迷茫。
江淮说要把“浮士德和梅菲斯特读为一个人,看做两个灵魂。”
那一刻,余年突然觉得学问是一个很好的东西,不过她还是愿意听“《唐诗宋词》。
叶朝与赵长庚的相处时也会时有时无的说上几句,赵长庚总爱说叶朝“又开始装高冷。”
叶朝一脸不可思议的质疑“哪里?是你话太多了吧!”
江淮“叶朝还真是这一副德行,他配不上高冷,是胆小。”
赵长庚“呸,大白天说鬼话。”
叶朝“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
余年沉默寡言的看着他们相互打嘴仗,指不定相互都在隐晦的埋汰对方,余年表现的逐渐入神,专心致志就连空气中的温度都在骗人。后来江淮的说书人物会有:侍桁先生,叔本华。有声有色,说了好大会儿,听众眼睛都开始犯晕。模糊了一阵,江淮手中的书翻得哗哗作响,忽高忽低的音量把聚精会神的双眼都粘贴闭合。他说“你们真是一点都不尊重我,不尊重我,我可以理解,但是不尊重文字.................。”
赵长庚笑了“我尊重他,他也不会尊重我。”
叶朝微微扬起嘴角“大文人,你继续。”
对于余年来说,名人伟绩,实在是听不懂,却乐此不疲的装作若无其事一脸入迷的样子。她耳朵疲劳的都在打鸣,文盲竟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江淮问赵长庚“林徽因和三毛你最喜欢谁?”
赵长庚都想要白他一眼,啐他一口“你这不是废话吗?你就不能很细心的记住我说过的话,那肯定是三毛。”
江淮又问“叶朝,江淮你最喜欢谁?”
叶朝和赵长庚做势要跳起来打他,他笑着回躲“这下瞌睡虫都没有了吧?”
叶朝看着余年,四目相对,余年看清了他,又觉得他的身影重叠了许多人。他的声音好像清风徐来,盘踞在耳边时,使人困乏不已。他问她“小孩,你的人生里最喜欢的是谁?”
余年恍惚的摇头晃脑,她好像表现的非常痛苦,迟疑不决。她又听到叶朝问“那换句话说,生命中除了你妈妈,还有谁给你带来了最大的痛苦,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妈妈对你做了什么样的施暴行为。”
余年表现的混沌不清,千旋百转。她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有很多很多人。”
“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是我自己”
叶朝突然沮丧的靠在椅背上,惊愕不已的看着余年“你好像知道了什么,所以你并没有掉进这个陷阱里。”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赵长庚和江淮也大惊失色的望向余年。
余年知道瞒不下去了,所以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清醒的看向众人。
赵长庚率先开口“年年既然你发现了,你告诉我你妈妈对你做了什么,让你的内心世界如此痛苦,你这么折磨你自己。”
余年“我说了什么。”
赵长庚眼里泛起泪花“你说你妈妈疯了,她是一个施暴者,还有你手臂上一条条排列的疤痕。”
“余年,我要知道一切。”
余年瞬间脸色苍白,僵硬的坐在原地,她怔怔的站起来“我要回家了,不然妈妈该发现了。”
赵长庚说“年年你告诉我。”
余年沉默的摇头,她不能说。说出来她是无法承受这个伤痛带来的后果,她不能知道她的人生之之所以残酷是因为有大半部分她的存在,只是因为人与人的反差。
赵长庚怒然“你又在逃避,又开始不说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不说,我去问你妈妈。”
余年战战兢兢“长庚姐姐,别问她,我求你了。”
赵长庚泪流满面,怒不可遏的说“余年,我必须要知道一切。”
余年垂头丧气的站在原地,内心的搅动让人痛不欲生。
那天,是叶朝送余年回去的。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叶朝缓缓停下脚步,余年的脚步也滞留在原地,两人隔着的那一段距离像是一个天平秤,在这个位置才能保持秤杆的平稳。
叶朝问她“小孩,你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余年摇摇头。
叶朝轻声道“但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从什么是开始的。”
余年“我以前见过你对吗?”
叶朝“对。”
余年“什么时候?”
叶朝“很久很久以前。”
余年“所以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才会对我有了关注,而只有同类人才能窥探出同类人的秘密。你好像和我是同一种人。你第一次送给我的那一盒绿色糖果,让我很疑惑,因为绿色代表着生命的希望。虽然有时候我会神志不清,甚至忘记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和行为,但是我并不愚蠢,之后从我第一次开始昏睡醒来时我就开始质疑,但是后来你表现的太过平静,我又放弃了对你的质疑,直到上一次同样的感觉又来临,我敢确定你什么都知道了,而且是从一开始。”
叶朝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弯下身,一脸无奈的说“看来这些都被你发现了,我们并不是有意欺瞒你,你长庚姐姐很担心你,但是你放心他们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在我没有足够力量确保你平安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夜的哀鸣中让上帝对这个孩子有了一丝怜悯之心,余年怔怔的看着他,心灵深处的一角好像被无比尖锐的利器刺痛着。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在残忍的岁月里,残狠的暴打下,哪怕遍体鳞伤的在孤寂的夜晚疼痛难忍,辗转反侧,她都没有为她的伤留下一滴眼泪,可是这一席振奋人心的语言,却让她内心无比的悲痛欲绝。
叶朝轻轻的擦拭她的眼泪,告诉她“小孩子不应该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们怎么办,我确实什么都知道,但是对于我来说也是一场折磨。我曾经试图撼动他们,可是丝毫没有用。我不敢轻易地去撼动,因为我怕给你带来更大的灾难。你要知道这条路上不止你一个人,我也在努力的往前走,所以你先别放弃,在试着等等,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了。”
余年“会有这么一天吗?”
叶朝“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你听听风声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此刻,余年不仅听到了风的声音,还看到了风的模样。那样的风,清爽的令人向往,就连你的灵魂似乎都难以忍受身体的囚禁,仿佛随时随地便要冲破牢笼坠进虚无的世界里。
当我们怀揣着希望,换一种角度去看待世界的不堪时,也许是为了让生命之路更加坚韧美好。当世间源源不绝的风轻柔的拂过你的脸庞时,你会认为那一场残酷的岁月中所受的蹉跎是值得令人等待的。
生命并不是为了等待四季,而是为了在四季中学会等待。
后来,再次来到这个图书厅里,只剩下了江淮如同大提琴一般低沉忧叹的声音。
余年内心真挚的说,江淮的说书对她还是起了绝大作用,语文成绩的突飞猛进,作文水平的提高,从掉尾到前茅,都同江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确切的说,如果不是江淮,余年都会放弃国文,哪怕拥有一个爱文学的外婆,她从来都不会对文学抱有炽热的心。她开始期待江淮说书的时候,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她可以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书可以这样念。
余妈妈有时候出门也没有确切的时间归程,金碧辉煌的家里连阿姨都没有,余妈妈留下几张红彤彤的钞票,表示最好的照应,任由她自生自灭。不过正巧也给了她自由,可以同赵长庚肆无忌惮的厮混在一起。
一天晚上,四人吃完饭出来,夜已很深,在这个夜里,人来人往,相对繁华的地方,路边站着一个身姿单薄,衣着鲜明,绿影红唇的女子。细看之下,这位女子年纪较小恐怕比赵长庚还要小两岁,她面容姣好,皮肤白皙,却在五光十色的打扮下化为堕落天使,这一幕真比电影里还要令人惋惜。
她手里拿着小卡片,余年一行人径直往她面前路过。她羞愧的像是钉在了地板上,他们人走出了老远,她还在那一片寂静的夜里,注目着自己的影子。
这个女子过了好久才缓回了神,穿着高跟鞋,噼噼啪啪的往后走,带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淮幽幽地叹了口气,赵长庚问他“为什么要叹气?”
江淮“这样的人多可惜,要是找一份正经工作该有多好。”
赵长庚“世界上那么多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选择。”
江淮“选择题里,ABCD都可以是答案吧!”过了很久,一行人早已走到了街对面,以为没话说的赵长庚,她才突然叹息着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谁能保证ABCD就是正确的答案,这个问题,估计她早就想过了,要是真能有份体面的正经工作,估计她也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我们能想到的,她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也许一个人错误的开启了一道门,那这道门便永远也不会关上,因为她无法再去适应开启另外一道门,因为等待她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余年脑中被夜笼罩,这是一道门的故事。这道门里充满了许多秘密,赵长庚她好像因此变得不是她了。
在此刻,余年并不会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有多么遥远,但是人生相识相逢,相逢又相识。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余年总有一颗敏感孤寂的心,在她的心里,生命仿佛充满了变数。她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这个变数的罹临。可是事物的本质就是这样,越担心越会如期而至,人越害怕的东西越会发生。
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上帝恒久不变的规律下,一本书,一句话,一个人声音,匆匆过去。
江淮拒绝了许多知名重点院校,也心之所愿的收到了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消息带到余年面前时 ,四周人脸上满是惊诧,莫名其妙的讨论声也伴随着余妈妈的斥责声传荡开“他怕是疯了吧?历来读文学的人,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疯掉的人不在少数。”
余妈妈时不时都会说“男孩子学医比女孩子学医更好。他选择了一条不适合自己的路。”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余年都会想起江淮,坐在桌子那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一脸认真专注的用他那低沉如大提琴鸣奏的声音说“我这一生遇到的人和事,如同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样普通,说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刻骨铭心的事,也说不出人生存在的特别意义,能值得记载下来的事也寥寥无几。可是那一个个被我称之为信仰的选择,一抹抹对我粲然微笑的面目,一句句平平淡淡的话,一个个渺小而平凡的人,我如何能在四季更替下,把这些人忘去。佛说,莫大的缘分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所以我要永永远远的记得他们。”
他的声音好听到让余年第一次有一种想要一直听下去的冲动。第一次余年,觉得不管是禅佛还是文学,只要是他都可以,因为是他的选择。很多次,她差点就要开口和余妈妈争论“你不可以把别人的信仰,别人的选择当做垃圾。”
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错觉,对余妈妈们来说,知识,文学,所有目的只是铜钱和名誉。这个时候,她更期望来到江淮的说书时间。
认定一件事物的好坏,认定一个人的选择,对余妈妈来说是件非常容易定论的东西。她有一面表情,总是被她收纳的很好。她的病人供奉她,不是她的病人夸赞她,好似所有人都爱她。就像她开口说的话“这个药擦上去不会留疤,好的最快的也是疤。”听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她确确实实在医治。说出的话也是真话,具体是哪?却也下落不明。
有一天中午,许久未见的李婶婶提着友人送来的车厘子敲响了余家的大门,车厘子的红是深红,放在器皿里,骇俗得不可方物。
那时候,可心已经长高了许多,从小皇帝发胖的像个小太监。余年突然想起在外婆邻居家墙上挂着的一副胖娃画,可心多多少少是长大后的她 。可心开始学了钢琴,余妈妈让余年,带可心去楼上弹琴,可心一听开始撒泼打滚,直到她妈妈说“姐姐家的琴,发出来的声音,你去听一听像不像百灵鸟的鸣叫。”
无论是什么斯坦威还是首德总是没有比此刻可心胡乱在琴键上用力敲打真实。百灵鸟的音色不如可心,噼里啪啦的敲到C5,手指在重重的滚回去,使劲敲打A2。什么高中低,什么尖锐浑厚,都不如此刻震耳泄愤。她比以前更加讨人厌恨。楼下可心妈妈传来咆哮声,让可心滚下去。可心又回到客厅纵横撒泼,兴致勃勃的盯着托盘里像在说“觞”觥“觚”“斛”的器具,对着余妈妈撒娇卖萌说道“一定要把这个东西给我,不然我可要生气,下一次我就不来你家了。”
余妈妈摸摸她的头,笑得真美,这么美的笑容,真像拖着彩色云朵的天空,明媚无比。她说“好,送你,送你,等一下一定记得带走。”话从嘴里说出来,飘到空气里,再飘到耳朵里。那么漂亮的东西,当做玩具是不是被糟践了。
过了许久,李婶婶同余妈妈客气的道别,余年礼貌的站在一边,门又被敲响了,接连不断的响声,让人心慌。在门口,陈校长家帮佣神色紧张的恳请余妈妈“李医生,陈校长家里小孩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去看一看。”
李婶婶站在门口“干嘛不打急救电话送医院呀?”
余妈妈心急如焚,让人赶忙带路,生命攸关,脚步都开始急颤,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什么时候摔下来的?”
帮佣“就在刚才,大人一不留神,她就从楼上摔下来了,人趴在地上,我们不敢去动她。”
李婶婶急脾气一下被点燃“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肯定要去检查一下,陈校长做父母的是怎么做的?看你这么大的年纪,总不至于还没有为人父母吧?”
帮佣不回话。不要片刻的功夫,人就已经进了门,小孩子一脸虚弱的趴在地上,眼睛费力地撑开,是余妈妈抱起来的。检查了一下神情巨松下来,李婶婶见此情景也松了口气,余妈妈把她放在床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要带去医院做一下全身检查。”
李婶婶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头发往后一聚,露出两只小耳朵,她发出质疑“小孩子的右耳朵怎么是深紫色?”她定定的打量这个颜色像是被人用力拧出来的颜色,又看了另外一只,粉白,还未完全长开。她一想到了什么,呼出的气声都重了些。
陈校长解释“我家小孩子的耳朵带来就是这样,是胎记不疼的,不信你可以摸一摸。”她心里一边祈祷,但愿是胎记,她伸手摸上去小孩子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一定是胎记。文人之家,温良恭俭。可是他们不曾注意,在她的两手指腹去摩擦小孩子的耳朵时,小孩子的眼睛睁的更费力了。
余年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小人,她的眉宇间好像在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出了陈校长家的大门,李婶婶说“我总觉得那小孩不对劲,可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余妈妈回“你在想什么?那小孩挺正常的,身体也没啥毛病。”
李婶婶胡疑的摇摇头“我是觉得陈校长夫妇对待这个小孩会不会太过于冷淡了些?好似料定了,她会没病,一脸淡然的叫你去看病。”
余妈妈摇头“竟是瞎说。”
可心正一脸无忧无虑的拉着余年的衣摆甩来甩去,像极了她家那只摇头晃脑的鬈毛狗。
余妈妈现在很少上手术台了,有时间都会窝在家里或去学校讲课。对于救人这个事情,她倒是看的很开,有人贴着脸求她时她会抬抬眼,不然冷薄的像寒冷的冬天。她现在的行程是每个礼拜一和礼拜五会去学校讲课,其余的时间也会去医院。门诊时间,堂堂客满。
余年在学校读书,一堂课是要熬很久才能下课。学生时期的人总爱拉帮结派,爱出风头,爱比嘴上功夫。上课一如既往的枯燥,就像数学老师那稀稀松松的头顶,宁愿飘零着几根长毛,也舍不得剃光。
余年最讨厌的科目便是语文,不是讨厌语文,是讨厌语文老师。对于她来说,上语文课就是一场灾难。语文老师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的瞟向她,饱含一种嗤之以鼻的神色,怎么看都让人浑身不舒服。好在她从来不会让余年站起来回答问题,讲桌前排队问问题的人员也不会有余年。那天,老师念起一篇文言文,余年脑子里浮现的形容词只有干涩,难听。余年立马想到了江淮,想起他的声音,耳朵里尽是一阵阵悦耳的琴声。
江淮要去南京上学,这一次是真正的道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余年有一种直觉,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她同赵长庚通话是在三天前,不曾想时间会这么快,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出门。今天,是江淮出发的时间,余年回到家,上楼拉琴的功夫,打开买来很久的迷你音响,把事先录好的琴声,一直循环播放着,悄悄溜出门。在大门关上的那刹那,她飞奔的往前跑。奔跑的身影夹杂着泪水,她不知道是泪水迷了眼,还是风沙。她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她只是想要出现送别她的朋友,以前语文的界限是人,打开语文界限的也是人。她的朋友比奢侈品还要难得,如果没有朋友,只有父母。那她又是谁?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学习生活。
又是多大的福气,何其有幸遇到他们这样的人。小升初时,最后一堂课上,同学们都哭得稀里哗啦,就只有余年迫切的希望长大。《圣经》上一而再三的说“你们要像小孩子,才能进天国,因为天堂是他们的。”如果天堂真的存在或如书中描写一般,我愿成长为一个大人。只因体会温暖与情爱,受尽苦难,尝遍人生百味,□□的凌虐仍不阻止她不断去学习努力,如何去体谅爱一个人。
在这一场双向奔赴的时间里,等待才是一种幸福。他们料定她会来,三人面前放着一只硕大的拉杆箱,坐在小区绿化长椅上, 一眼望去,布景修建高调,如宫殿一般的住宅一排排坐落在这一片森林中心。住在里面的人,在别人看来又是何等的幸福。如此不由想到《红楼梦》元春探亲站在船只上发出的感叹“太奢华了。”
小区的人工河里,一条条供人观赏的鲤鱼,五颜六色的在河里游荡。一个瘦小的女孩沿着河道一直往前跑,那一条河道比任何时候都要长。高耸的树木,笑脸盈盈,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笑得开心。
他们看到了个孩子,一个劲的往前冲,试图冲破困住她的牢笼。那时,要不是赵长庚出声,谁都不知道她要跑去何地?那么瘦弱的孩子带着忧愁,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哀愁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还要黯然,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爆发一场河堤决堤的场景。
赵长庚问她“要跑去哪里?”
余年说“图书厅。”
那是他们队伍的驻扎地,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还能去哪。这是长久以来余年情感外露。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安慰她,叶朝对着余年说“以后你想他我就让他回来了,放假他必须回来。”
江淮说“今后作为一个文人,我最希望收到的就是你的来信。”分别总是悲伤的,而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从今往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这一别,有些人永生永世都没再见。
后来的人生里,余年写信去问江淮,那么多名著,一开始为什么不选择《红楼梦》说一说,能不能给她讲讲红楼梦。江淮回信,信上内容是“真实的东西总是令人恸,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那时时正逢余爸爸被判了刑。一朝天子,一朝臣。为臣,贾家尽显荣华。为人,嫌贫爱富。贾家落败,早已是定数,一个接连一个逝去,余年却不觉得难过,认为是该有的命数。可是在善良的人身上却觉得难过,刘姥姥知道他们给她带花是揶揄她,变卖家产救巧儿姐的却也是她。人落犬阳被狗欺,当年余爸爸正眼看一下周围人,也不至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余年发现一束光照进来的时间太短暂了,时有时无。东升西落,明天不一定会天晴。全世界的人都不会觉得一个坏人会做好事,一个好人会做坏事。做坏事的人罪恶感也不会催使她变成好人。
在这样的岁月里,余年与岁月一样身不由己,岁月与她一样一言难尽。
那时谁也不知道,叶朝总会偷偷的来学校看望去年,他总是在想,那么瘦弱的一个孩子,那么小,那么乖巧,那么玲珑,她怎么舍得。
余年的耳边总是听到叶朝说“小孩,在等等,快要结束了。”
上帝将她送来这个世间总是存在合理的解释,而她所在的这场噩梦中,上帝的磨坊却磨得很慢!
那年学校开始提倡寄宿学习,余年不禁天真的想到,如果她寄宿,那么远,她又怎么能捉得住她。回家便风轻云淡的说“老师让我们住宿。”
余妈妈,本来靠着沙发背的腰,瞬间直了起来“哪位老师说的。”
余年用一种淡如水的口吻“不记得了。”
余妈妈顺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卯足了劲的砸过来,伴随着一个坚硬的盘子在她身上肆虐,敲打“余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在想什么。不可能的,永远也不可能的,你别妄想离开我。”
余妈妈想,这个小孩真是呆,玻璃杯砸过去,连躲都不会,应激反应都没有,疼都不会叫一声,就这样受着。就连她挥舞着手,在怎么敲打都无动于衷。杯子刚好砸在颧骨上,掉在地上支离破碎,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起来骇人。余年一面承受着暴行,哀愁的看着余妈妈,一面用手捂着脸,血往手的间缝里不断的涌出来。她浑然不知,用这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问“为什么我不可以,别人都可以。”
她脸上挂着近乎绝望的神情,寻求答案。“余年,你能和它们一样吗?”
余年“为什么不能”。
余妈妈大吼“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能。”
余妈妈打红了眼,癫狂的神情让手里的东西更加用力的挥舞,直到余年的另外一面脸颊上突然皮开肉绽,不断的涌出鲜血,她惊慌失措的扔掉手里的凶器,颤颤巍巍的蹲在她的面前,她要去履行一位医生的职责。
余年浑然不知疼痛,身体除了习惯性的战战兢兢她一切都感知不到,她把地上的玻璃碎渣一块一块的捡进垃圾桶里。碎片好像刺进指腹里,连着神经刺进心灵深处。直到脸上的血渍清洗完,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看起来格外骇人,使人胆战心惊,慌张不已。余妈妈的手都不禁颤抖起来,血淋淋的纱布被她愤力的丢进垃圾桶“我们得要去医院。”
余年眼睛盯着她“会留疤吗?”
余妈妈低眼开口“余年你不能怨我,是你自己不小心造成的。”
显而易见,这就是答案。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加上的附加答案,永远让解完题的人难以认真校对。
余年眼里一片黯然“我知道了。”
后面,寄宿的这个事情她再也没有提过,就像那张脸,她看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家里墙壁上挂着许多名画,装修的像极美术展览馆。富丽又冷清,奢华又单调。乍一细看,她终于发现这个家里少了什么,少了一张像样的全家福,少了全家福里笑意满面的爱。
赵长庚再也没有出现过在余家的房子里,叶朝还在让她等待中,可是如果把真相一点一点的挖掘出来,对于她来说,太残忍了。
赵长庚她总会坐在小区绿化椅上等余年。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有时候是她同叶朝,可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余年像是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时他们一次也没有等到她。
余年青青紫紫的脸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右脸缝了二十针,歪歪扭扭的疤痕像极一条可怕的蜈蚣骇人,本能的不敢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有一天,赵长庚打电话来是余年接的,她语气轻松“长庚姐姐,现在作业太多,现在还给我报了乐理班,只能等到放假再见了。”
赵长庚“叶朝让你出来见他,非见不可,他说他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余年拒绝“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法见你们。”
赵长庚“你是在躲避我吗?你放心,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的。”
余年“不是,只是没有时间了。”
赵长庚无可奈可只得叮嘱她“那好吧!你好好学习,有时间再见。”
余年哪怕对话那头传来嘟嘟声,她舍不得放下电话,自言自语的说问“长庚姐姐你能来看看我吗?像以前一样不行吗?”以前的周末天是蔚蓝的,可是等待中的天空,好像总是黑暗的。他不知道这无尽的等待要到何时,风真的吹来了吗?
有一次李婶婶带着可心来串门,可心闹腾余年,余年脸上的口罩被可心顽劣的扯去,时间瞬间呆滞,李婶婶看到余年的脸,连带闹腾的可心都变得乖顺,他们都会露出惊讶不已的神色“天呀,我的年年,你的脸是怎么啦?青一片紫一片的,天啊!你脸颊上怎么有这么大的伤口,还缝了这么多针,好好的女孩子,留疤可不是小事,况且还是脸,你怎么搞的。”
余妈妈一脸心疼“别提了,有天磕在了楼梯上,还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这么大的口子肯定要留疤,只能长大以后去美容院看看。”
可心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她摸摸鼻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有人要长长鼻子喽。”
李婶婶斥责可心不要胡说。连连出声“太不小心了,真是太粗心大意了。年年要多吃一点,你太瘦弱了这样是不行的,楼梯上都能摔倒,我差点以为是给人打的,不过余先生也真是忙,从住进来都没有打过照面。”
余妈妈“我先生,这久确实忙,后面他回来有的是时间相见。”
李婶婶意味深长的笑着言和。心里暗想“何年何月。”
余年觉得李婶婶那么精明,抓到的任何蛛丝马迹都能浮现出事物本质上来。怎么在余妈妈面前就蠢的不行,或是装蠢到不行。一个空旷的装修,最多的不是楼梯而是招待客人的稀有玻璃杯和托着它的那最坚硬的底盘。出了门,李婶婶还暗暗吐吐沫,啐了一地“真不是人,居然把人给打成这种样。”
后面,李婶婶常常送来各种祛疤的中药,西药。涂的,敷的。还去找人要了偏方农村的羊粪,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总让人忍俊不禁。余妈妈不忍拒绝她的好意,直到后面一包臭烘烘的羊粪,捧在她的面前。再怎么波澜不惊的脸都有了裂缝。她出声提醒“李妈妈,我是医生。”
李婶婶,恍然大悟“你看我竟然忘了这茬,医生最能知道治病救人,也最能知道那那伤人。”
余妈妈僵着笑,李婶婶压下声音,八卦的脸充满了鄙夷“李医生那天你也说小孩子没有问题,但是听说在幼儿园不吃不喝,不哭不闹的,连路都不走,今天在幼儿园又被老师送去医院了。”
余妈妈“小孩子,小病小闹,去医院检查检查也正常。”
李婶婶瘪嘴“我看不一定,我这双眼睛毒辣的很,一个比一个准。”余妈妈表情讪讪。
后来,余年睡梦中总是一个劲的喊疼,哪里疼她又说不清,她觉得她全身都像在被人凌虐,肋骨被人踩得生疼,力道一下比一下重。疼得她冷汗直流,打滚,不停的打滚。直到在痛苦中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痛感还是没有消失,人像是受到极大的凌迟,不管是在梦中还是现实,身体好疼,浑身都疼,疼的她不敢闭上眼睛。而今后,无数个日日夜夜,夜里的眼眸像是涂上了一层灰色,黯淡无光。
后面青青紫紫的脸变得斑斑点点,更可恶的是右脸上的蛋白线在伤口里与□□慢慢融合,被伤口融化的蛋白线,却留下车轨般的痕迹。在每一次经过保安亭时,里面的保安都要盯着余年看好久。仿佛一个漂亮的瓷娃娃,脸上突然多了一条醒目的痕迹,没有什么比这让人更新奇。
有一次在小区里打扫卫生的阿姨看到余年就大声的问“妞妞,你的脸怎么会搞成这种样子喽?”
余年“我不小心摔倒的。”
余年背着身走出了好一段,都能听到阿姨的叹息声“这么小的小孩,大人也真是粗心。”话语像木棍一下又一下的往她背上砸。一下子,时不时有人张望,打量。在对比她原来浅薄的脸现在这张脸是多么遭人嫉妒才会惹来那么多炯炯目光。都是怪教育突然打开了一道门,供那么多人观赏。可是在目光中,她竟然流下了眼泪,她想这一次,她的头再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破败的不仅仅只是表象,如果她的脸一如既往,她会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不断的鼓励她,你在等等,很快就会结束,因为叶朝说风声来了。可是为了活下去,她连看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已经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内心的挣扎与惶恐是没有任何词语来譬喻的,那种残酷的痛是不足以用文字来形容出的。
一瞬间,若有若无的端详总会让人畏缩不前。她实在是不敢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去见赵长庚,她偷偷拿来母亲的粉底粉扑,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使劲的拍上去,粉尘纷飞,洒满了一桌子,为什么两边脸颊都有了分界线,痕迹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晰,这丑陋的东西,居然凿刻进了稚嫩的脸里。她悲痛欲绝,她该若无其事的顶着这样的脸去见赵长庚。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崩溃的对着自己发脾气,咬牙切齿不断的用力扇着自己的脸颊,扇的红彤彤的脸,像是窗外来不及撤下去的一轮夕阳,明晃晃的挂在天脚边,遥不可及的温暖看起来更加使人疼痛难忍。
终于在一次午后,赵长庚不请自来的到了余家,门铃连绵不断的响了好几次,空气里突兀的声音扰的人心烦意乱。
余妈妈打开门,一副漠然的面孔把她当空气一样。赵长庚像往常一样唤了声“舅妈。”
余妈妈没应,赵长庚视若无睹,不以为然熟车熟路的往余年房间去。打开门,黑漆漆的房间,余年战战兢兢的坐在阳台边的课桌椅上,背朝她。
赵长庚唤了好几声,她像是放在那的石刻,一点声息都没有,在一声声呼唤中,她僵硬的不肯转身。赵长庚缓缓的走过去,生怕惊吓到她一样,坐在她身后的床沿边,用开玩笑的语气,轻轻的说“这么久不见你,怎么突然变得生疏了,你不想告诉我你妈妈的事,我说过的,以后再也不逼你的,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今天江淮还打电话来问你好不好,他留了言,让我拿来给你听一听。
余年始终没有回头,瘦弱的肩膀不停的发抖,瑟瑟发抖。四周安静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江淮的声音。“年年,最近好吗?说好的写信来给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过你的来信。你这小家伙,该不会已经忘了我吧!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我可提醒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我常常叫你读书,你可不要忘了,遇到好的书籍,也可以同我分享。最近我在读莫言的书,后面想读贾平凹的著作,中国文学史匠深深地吸引着我,真恨不得尽早把这些书读完,也感慨哪天才能读完。”
余年睁着眼睛,痛心入骨。一瞬间,空气安静极了。
赵长庚站起身拉开窗帘,天大亮,房间里的一切一览无遗。她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整个天空像一块黑布一样罩下来。光,好像没有了温度,她感觉到四肢冰冷打颤。一遍又一遍的的说“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要看,不忍心,不看眼睛就像不是自己的。她噎着气哭了出来,捧起余年的脸问“你的脸怎么弄的?是不是你妈,是不是她干的。”
余年低着眼说“不是她,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余年转来转去的眼珠,躲躲闪闪,显然让赵长庚不相信,声音大了起来怒吼道“我问你到底怎么弄的?不是她还有谁,我是傻子吗?”
她人似疯了一样,冲了出去像一道闪电一样站在余妈妈面前,怒不可遏的揪住她的衣襟“年年,脸上是怎么弄上去的,你用什么打的,你为什么要打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折磨她,你居然把她打成这个样子,你还有点良知吗?你还是人吗?你不怕遭报应吗?”
余妈妈被她脸色的愠色同她那大声的责问声,点燃了怒火,她重重推开她“赵长庚,你真是一点家教都没有,你吼什么,你冲我吼什么,这是你可以吼的地方吗?你凭什么就认为是我打的。”
赵长庚像只暴怒的狮子的一样冲上去捶打余妈妈,“不是你还能有谁?”
余年冲下来紧紧的抱住赵长庚,紧张的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是她,是她不小心的,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真的是我自己。”
那道歪歪扭扭的疤,在不断地冲击着赵长庚的眼球。她看着余妈妈眼神中充满了怒意“李医生你可能不知道,我选择了研究心理学,你自己看不见你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我看不到吗?你心虚了,那就证明你们都在说谎,你以为面不改色就没人发现吗?”她字正腔圆,一字一句看着余妈妈“你在说谎。”
余妈妈“你还年轻,别以为什么都懂了,我懒得和你计较。”
赵长庚“那我来计较,我要报警,我奈何不了你,法律也奈何不了你吗?”
余妈妈“好啊!你报啊!事实就是事实,你在这么强词夺理都不是事实,正好让警察好好问问余年她的脸怎么伤的,看看警察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赵长庚怒气腾腾的掏出手机,余年慌忙的拉住她“长庚姐姐,真的是我自己弄的,不要报警,真的不要报警,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赵长庚“余年,你在害怕什么。”
余年“我求你了,不能报警的。”
那个孩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拉着她,手足无措的不断恳求她,眼睛里的哀愁已化作绝望,化作世间最残酷的伤疤。
余妈妈表现的一脸不在意,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嗤之以鼻。赵长庚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悲痛的心情走出了余家的大门,她痛哭流涕的沿着那条河,不断的往前奔走,哪怕路过的人投来诧异不已的目光她也浑然不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已然肯定,余年艰苦卓绝的生活,她每分每秒她都很痛苦。
细细端详之下,这个家庭冰冷的像一座牢笼,将她囚困至今。当年那个女生告诉她的话,她回答她“说假话的孩子会长长鼻子。”时境过迁,当她再一次思考斟酌那些话“她不值得,她不值得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你根本不知道,你眼里看起来那么伟大的人,根本不是她,除了我,你们根本谁都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寻寻觅觅,满怀希翼的真相,原来早就被人赤裸裸的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