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未曾有》黎诗愿

22、蝴蝶穿过森林（十四） 我曾经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如果文建德没有再婚，如果当年能继续读书，或者如果我和小姑一起去了西江，那么后来那些悲惨痛苦的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如同一个残忍的恶魔，轻轻一个抬手落下，就结束了一个人飘零的一生。

　　而我只是一个苟活下来的幸存者，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除此以外的所有。

　　这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梦到以前的事，半夜挣扎着醒来时我后背阵阵发凉，映入眼帘的是一缕微弱的暖光，那是杨谦林买的小夜灯，他说房间里关了灯太黑我总是睡不好，亮一盏灯试试会不会好一些。

　　我轻吸了一口气，平复好心情，下意识扭头去看身旁的杨谦林，意外地正对上他沉静的眼眸。

　　“你……”我一时卡了壳，慢慢问，“没睡吗？还是刚刚醒。”

　　他眼波动了动，带着微微的鼻音说：“我睡不着。”

　　“怎么了？”我的手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划开屏幕一看，已经凌晨三点。

　　杨谦林的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我顺势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他。

　　“小艾，你愿意告诉我过去的事情我很开心，但一想到那个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是你一个人承受了所有，我很自责，原本在我的设想里，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想到。”

　　他把我的手掌慢慢挪到了他心口的位置，边说着边低头用鼻尖摩挲我的手指，用忏悔的口吻道：“你会怪我吗小艾，我是个混蛋，在你经历痛苦的时候，我却在默默怪着你。”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有点痒，是杨谦林的嘴唇。

　　我垂眸小声说：“不怪你，以前我们年纪都小，谁会想得到后来发生的事呢。”

　　杨谦林低低嗯了一声：“谢谢你，小艾。”

　　他慢慢松开我的手，掰过我的脸和他四目相对，又问道：“你现在离我很近，是真实的吗？”

　　我不解：“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和我结婚像做梦一样，我现在却觉得，好像一切就是一场梦，也许第二天睁开眼睛，你就会不在了。”

　　“我……”

　　“嘘，你先别说话小艾。”杨谦林竖起食指，闭上眼睛，“让我好好感受一下。”

　　我心头闷涩，又不好多说什么。过了会儿杨谦林睁开眼，向我张开双臂，我没有犹豫地靠过去，让他抱了个满怀。

　　“你是真的吗，小艾。”他又问了一遍，仿佛很着急确认。

　　我说：“杨谦林，我是真的。”

　　“那就好，”杨谦林兀自轻笑起来，庆幸道，“你知道吗，我很害怕现在是在梦里，所以你才会什么都按照我想的来回答我。”

　　我笃定道：“现在不是梦。”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知道不是。”

　　“杨谦林，你是困了吗？”我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异样，很奇怪，他明明从不喝酒，今晚说起话来却像醉了一般。

　　杨谦林没回答，我问他要不要先睡觉，他还是直直看着我，面容无形当中透出一股消沉。

　　他忽然说：“我准备辞职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我原本还残留的三分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你说什么？”

　　杨谦林一字一句：“小艾，我想了一夜了，你和我在一起没有安全感，无非就是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你没有，如果我辞职，那我们在这点上就是一样的，你也就不用再在意了。”

　　我万万没想到杨谦林一晚上不睡觉就想出来这么个破点子，一时没有忍住，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说你辞职，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他很快说：“我可以做别的生意，或者直接帮你开一个工作室，我们重新租一个大的门面，你再多雇几个员工，我替你做策划宣传，生意一定会比现在好。”

　　我意识到杨谦林居然是认真的，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现在生意不好做的，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而且我做的这个其实挺辛苦的，你没必要辞了正经的工作来和我一起，你那个可是正式编制的，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

　　杨谦林不为所动：“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做什么都可以。辞呈我也编辑好了，等周一发给教导主任。”

　　我彻底冷下脸来：“杨谦林，你这完全是胡来。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叔叔阿姨想想吧，他们培养了你二十多年，到头来你说你要辞掉你的正式工作？这算什么，这只会害了你自己，你也用不着拿这个来威胁我。”

　　杨谦林顿了顿，看我神情冰冷，很快解释：“不……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小艾，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问他：“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多陪陪你，我现在上课，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有时候碰到开会一周还赶不回来一次，要是不工作的话，时间就完全都是自由的，我可以自己支配。”杨谦林由衷地说。

　　从我认识杨谦林以来，他一直都是理性沉稳，做每件事情都有条不紊的，我曾经还想过，他这样的人要是有一天做了出格的事会是什么样？答案很快来了，辞职简直就是荒唐至极的决定。

　　他怎么会糊涂成这样？

　　我心里有气，却对杨谦林发不出来，等冷静下来后，我轻声跟他说：“如果你给我的陪伴是建立在要失去工作的代价上，我就算接受了，也会压力很大的。”

　　这句话杨谦林似乎听进去了，他静默许久，然后跟我道歉：“对不起小艾，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还有，”我刻意停顿了半晌，仔细观察着杨谦林脸上的表情，“比起做生意，我更希望我们的孩子有一个当老师的爸爸。”

　　杨谦林第一时间像没有听明白我的话，眼眸里一片茫然，片刻后神色才从空白转变为惊愕，不可置信道：“小艾，你……”

　　我也伸手抱住他，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因为惊喜，他的身体在小幅度发抖，但我心底却一片安宁，这片安宁让我久违地体会到温暖。

　　我说：“杨谦林，你可要以身作则做一个好爸爸，教育好我们的孩子。”

　　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就被我抓住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试试吧，既然杨谦林都说了我们试试，那我也能试试，留下肚子里这个小生命。

　　杨谦林喜极而泣，他抱我抱得很紧，泪水蹭在我的睡衣上，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爱哭。后半夜我们两个都没怎么睡着，直到天蒙蒙亮，我实在困得不行沉沉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就已经下午了。

　　杨谦林比我起得早，提前给我做了一碗豆饭热在微波炉里，我哈欠连天地把饭吃完，没怎么尝出味道，他又拉着我去家门口重新录入指纹。

　　“什么时候去把你的行李带回家来？”杨谦林问。

　　我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说：“等会儿就去吧，你明天还要回学校，怕来不及。”

　　我放在店里的东西就一个行李箱，为了方便杨谦林开了车过去，店里刚好有两个女孩子在挑选面膜，江桂站在一旁替她们耐心介绍并推荐，回头看见我喊了一声“小艾姐。”

　　我对江桂点点头，示意她忙着不用管我，自己去里屋推行李箱，先交给杨谦林让他拿到车上去。

　　那两个女生选好面膜付了钱，听见江桂一直叫我姐，于是问了句：“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吗？”

　　我点头说是，又问怎么了，其中一个女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店里还招不招化妆师，还说她是美妆学校毕业的学生，最近刚好想找份工作。

　　我恰恰也有招员工的想法，女生马上翻出手机上自己以前的作品给我看，我看过后觉得虽然还不错，但毕竟图片的参考性不如实际效果，于是我提议让她给江桂化一个妆，等我看过她实操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用她。

　　江桂平时不怎么化妆，她觉得还要卸妆很麻烦，说：“小艾姐，我不太习惯化妆，要不让她给你化呗，你来当模特，效果肯定比我好。”

　　我刚准备答应，转念突然想到我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虽然我自己店里的产品质量我都放心，但毕竟不是孕妇专用，保险起见我还是说：“我……我不太方便。”

　　江桂皱着眉，很不理解：“你怎么了？是身体还没好吗，那也不至于不能化妆吧。”

　　反正也下定决心要这个孩子了，也没有必要瞒着，于是我凑近江桂耳旁，小声跟她说：“我怀孕了。”

　　她又是被我这个消息惊得好半天合不上嘴，眼睛瞪大像两颗黑溜溜的葡萄，我觉得她可爱，拍拍她肩膀让她赶紧乖乖坐好当模特，晚上我请她吃饭。

　　女生按照新娘妆的全套标准开始给江桂化妆做造型，我在旁边仔细观察她的手法，杨谦林安静地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他不太懂美妆行业，偶尔有客人进来买东西，都是我过去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