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未曾有》黎诗愿

21、蝴蝶穿过森林（十三） 杨谦林

　　杨谦林眼睛里笑意很深，面色看起来却不太好，有点像强颜欢笑。

　　我问他：“不累吗？”

　　他没懂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笑了笑没说话，突然胃口很好，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饭，杨谦林在旁边小声提醒说慢点吃，怕噎着。

　　我嗯了一声，跟他说以后其实不用经常在家里做饭，我对吃的并不挑，随便什么都能吃，填饱肚子就行。

　　杨谦林认真想了想，摇头说：“这不行的，你平时上班就很累，要是再吃得没有营养，身体会垮。再说我也不是每天都在家里，只能算偶尔给你做一次饭。”

　　“好吧。”

　　我碗里的饭见了底，杨谦林问还要不要再给我盛一些，我说吃不下了，起身准备把盘子收回厨房，他原本是想帮我一起收，但转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手缩了回去。

　　“小艾，那辛苦你收拾一下，我去洗个澡。”

　　“好。”

　　我头有点晕，顺手拿了张毯子盖上，将就着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努力很久没能睡着，脑袋依旧晕乎乎地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肚子也不太舒服，一番挣扎过后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决定还是回床上去睡。

　　快晚上八点了，在这个时候接到江桂的电话我挺惊讶的，想着很可能是店里出了什么事，我赶紧接了起来。

　　“小艾姐，有个事跟你说，”果然电话里江桂的声音吞吞/吐吐，很不自然，“白天的时候有个女人过来说要找你，我看她语气挺不好的，我就说你不在，让她要找你的话自己电话联系你，她就直接坐在店里不走了，我以为她过会儿会自己走的，没想到都现在了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刚刚过去问她到底要干嘛，她说今天如果你不来她就不会走。”

　　我觉得奇怪，皱着眉问：“她有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一进来就说要找你，我问过也不是客人，她说她姓宋，还说你知道她是谁的。”

　　“姓宋？”

　　“对。”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我心里大概已经有数：“小桂，你先不要理她，去打个110把情况跟警察说明，就说有陌生人在我们店里闹事，影响你正常工作，我马上过来。”

　　江桂低声说：“我知道了姐，你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挂了电话马上点开打车软件，正准备输入地址，杨谦林已经洗完澡换了一套衣服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听到我讲电话的语气有些急切，轻声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长话短说：“我要去店里一趟，有人闹事。”

　　他错愕地啊了一声：“现在？已经有点晚了。”

　　“就是要现在去，江桂还在店里。”

　　“我和你一起去。”杨谦林没有犹豫，马上走到玄关处开始穿鞋。

　　尽管我有点焦急，杨谦林的车速依旧平稳地保持在安全速度以内，他问我知道是谁来闹事吗，我说知道，他又问是因为什么，我沉默了。

　　从我的人生开始出现姓宋的人时，就再没有过安稳的生活，我不需要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来找我，总之不会有好事就对了。

　　车子开到店附近，杨谦林要去找位置停车，我先开了车门下去，直奔店门口。

　　见我总算到了，饱受折磨一脸郁闷的江桂终于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开口喊我：“小艾姐你可算来了。”

　　我向江桂点了一下头，接着目光看向沙发上那个女人，她也正在打量我，眼神是不加掩饰的不怀好意。

　　算起来，这其实是我和宋玉西第一次见面，虽说我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到现在为止我的心情依旧是极为稳定的。

　　宋玉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刻意把动作放得很慢，我知道她是想向我展示她的松弛和优雅，但我并不在意，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艾歆，你真的是阴魂不散啊，当初说好的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才过了多少年就按耐不住了，怎么，你现在后悔了，又想在你爸面前卖惨让他同情你了？”

　　和文建德断绝关系的这些年我从老家的小城镇走到省会，现在又辗转发展到市区，尽管如此宋玉西还是能找到我这里来，猛然间听她用阴魂不散这个词来控诉我，我实在是感到无奈和好笑。

　　从宋玉西充满讥讽意味的三言两语中，我明白了她找过来我这里的原委。前段时间文建德去祭拜小姑碰巧遇见了我，从那以后他就离奇地再也没有回过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宋玉西尝试报了警，警察联系上文建德他却说自己目前是安全的不需要担心，警察认为是家事也就没有多管。宋玉西坐不住了，觉得一定是那天我和文建德说了什么才让他不肯回家，于是追来我这里让我给她把文建德找出来。

　　宋玉西还在喋喋不休地对我说着难听的话，我全当没听见，转头跟江桂说你先回去，今天辛苦了。

　　江桂犹豫着不想走，我知道她担心我，于是跟她讲没事的，我能应付，她才快速收拾东西走了出去。

　　“艾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最好赶紧把文建德给我找出来，否则我天天来你这里闹，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做生意……”

　　我站在原地，语气算得上是温和地打断了她：“宋女士，你说够了吗？”

　　宋玉西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我对她的态度竟还称得上客气。

　　我继续轻声细语：“文建德是你的老公，你儿子的爸爸，和我没有一毛钱关系，他不见了你应该去警察局，而不是来找我。”

　　提到警察局像戳中了宋玉西的痛点，她顿时暴躁起来，嗓音尖锐：“你以为我没有去报过警吗？可他居然跟警察说他很好他没事不用去找他，如果不是你和他说了不该说的，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你和他说了什么，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我抱着双臂，平静地看着正在发疯边缘徘徊的宋玉西：“当年他决定要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和他说能不能不要抛弃我，他说不能。”

　　宋玉西张牙舞爪的表情陡然僵住：“那……那是当年，我说的是之前，前段时间，你小姑忌日那天。”

　　“你想知道那天我和他说了什么吗？”我对她微微一笑，“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谁，我不想也没有义务要告诉你。”

　　“你！”宋玉西抬手指着我，面目狰狞，我有点怕她会冲过来打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后背正巧撞上了杨谦林的胸口。

　　他身后跟着几名警察，我连忙把路让开，请警察进来把宋玉西带走。

　　警察环视一圈，问：“是什么情况？”

　　尽管宋玉西外表光鲜亮丽穿着时尚，但她的精神显然是有点不正常，指着我说：“这个贱/人教唆我老公不回家，警察同志您快点把她抓起来。”

　　几名警察面面相觑，最后视线转到我的身上：“这是什么意思，请问你和她老公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宋女士的老公曾经是我的父亲，现在不是了，我们合法断绝了父女关系，但是宋女士现在怀疑她老公是因为我才不回的家，”我叹一口气，万分无奈地和警察解释起来，“我觉得挺离谱的，毕竟当年宋女士的老公是为了和她在一起才抛弃我这个女儿的，现在又怎么可能因为我不回家呢，这口锅我实在是背不动。”

　　这段话一出，很明显看到几个警察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大约都是被这场荒唐闹剧背后深埋多年的复杂纠葛给惊住。

　　我赶紧又说：“宋女士在我店里已经待了一整天了，她这样一直不离开，真的很影响我做生意，麻烦警察同志帮忙把她带走，谢谢了。”

　　没有讽刺的意思，我真挺同情宋玉西的，遇上文建德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所以当她被几个警察以非常委婉的态度请出去的时候，我还衷心地跟她说了一句“祝你家庭幸福啊”。

　　我没有再去看她那张表情扭曲的脸，我早已和文建德一刀两断，与他有关的人和事却总是缠着我不肯放过我，我心里觉得很累，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刚才还吵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我像泄了气的气球瘫坐下去，察觉头似乎更晕了一些。

　　杨谦林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还好吗？”

　　我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怎么办，每次我觉得好起来的时候，就总会出现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把我的生活又搅得一团乱，真的很烦。”

　　杨谦林分析说：“我觉得文建德可能确实是因为那天见到你，被你对他厌恶的态度刺激到了，所以才和家人断了联系。”

　　“嗯，”我没有否认这一点，“他无非是觉得对不起我，可又如何呢，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以前没有反应，他现在反而觉得接受不了了，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他吗，不可能。”

　　“小艾，你有没有想过，与其让往事这样翻来覆去地折磨你，不如你自己先和过去和解，少一些内耗，不再去在意那些……”

　　我说：“我原谅不了他。”

　　杨谦林耐心解释他的意思：“并不是要让你原谅他，只是希望你可以洒脱一些放下过去，如果你一直在意一件事情，你就会一直被伤害。”

　　“我曾经想过的，如果他仅仅只是抛弃了我，我觉得无所谓，我并不是一个脆弱到不能接受抛弃的人。”我的眼泪慢慢流出来，头痛到快要炸开，“杨谦林，你知道吗，当年小姑要收养我带我去西江上学，文建德不同意，他怕我以后不回来给他养老，小姑帮我把车票都买好了，但是他把我的身份证藏了起来，我没能走成。”

　　“后来小姑一个人回了西江，因为还想再领养一个孩子，和她有精神病的老公吵架，被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