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凌虚》Azem

28、第 28 章 魔身魔心

　　凌虚一时间竟不敢直对那双湛蓝双瞳。

　　心底涌动着魔性浓郁的恶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地紧张。

　　她猛地转过脸，没有束起的长发随着转动扬起，糊了巫乙一脸。

　　也打破了二人间略显奇怪的氛围。

　　巫乙迅速直起身，干咳一声：“总之，你别想了。要想也是怎么解决你身上的魔意，还有怎么找君辛那疯子报仇。怎么，他将你我抽骨放血炼剑，你竟一点都不恨？竟然只想去死？”

　　恨！

　　怎么不恨！

　　提起君辛，凌虚心头就涌上暴虐，双眼不可遏止的泛出猩红血色。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我怎么可能不恨！但是如果我若控制不住自己，只会让魔意更快吞了我的神智！”

　　一旦起了破坏杀戮之意，染了魔性的真灵就会不可控地滑向失去理智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沸腾的杀念牢牢压下。

　　“那我们就再试一次！化解了你真灵中的魔性，我们再去找君辛报仇！”

　　巫乙说着，双手在身前合十，不知为何再度变幻成了忘机和尚模样，“虽然之前尝试失败了，但那个法子确实有效。凌虚，你现在可是要比当年要清醒多了。”

　　凌虚一怔，这才注意到先前魔意沸腾痛苦时没注意的事。

　　她此次竟然能守住理智、没有迷失！

　　当年巫乙刚将她从君辛手中夺回的那段时间，她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尤其是在巫乙费尽心思重凝她的真灵、令她彻底清醒过来后，她真灵中的魔意再度复苏、侵蚀，让她屡屡发狂，给巫乙添了不少麻烦。

　　现在她虽然觉得神智如被魔意之火架着不断燎烤，但尚能控制。

　　先前巫乙的方法确实有效！

　　再度压下欲暴起的魔意，凌虚望着巫乙，想到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现在你没有材料了。”

　　巫乙面色一僵：“我现在不用镇你魔灵，状态已经恢复全盛，再收集又不难。”

　　“但是此界隔绝大部分星力，你实力也顶多至大乘，何况天梯也断了，无法顺利入星海。难道这里能寻九幽寒晶和凤凰尾羽？”

　　“天梯断了又不妨碍我回去。”巫乙满不在乎地说。

　　话刚出口，他心中暗道糟糕。

　　若是原来的凌虚，只会骂他两句但不会实际反抗他的决定。

　　但现在恢复记忆的凌虚可不是！

　　凌虚眉头一拧眼神一凛，瞪过去：“天梯是你和成骁打断的没错吧？你要是再强破此界天梯，是想让这里的仙道完全断绝吗！”

　　“行行行，知道你不愿意波及无辜。我找办法修天梯，我修我修！”
　　巫乙摸摸鼻子，无奈道，“但别冤枉我，天梯断了可不是我的错。成骁那家伙你也知道，打起来就热血上头没轻没重，他一击穿透了此界道域，我发现后想拦他护此界，没来得及变招，被他打下来的。”

　　他这么一说，凌虚融合回来的一半魔灵骚动了几下。

　　她一怔，忽然道：“是我的错，是当时我的真灵想突破你的封印……”

　　若非如此，巫乙不会在成骁手中落败任何一招。

　　“跟我客气什么。你只要愿意坚持活着，什么麻烦我都不会放在眼里。记得啊，你的小命现在可是我的，敢再说一句你想死我就——”

　　说到这里，巫乙卡壳了。

　　他竟然没什么手段惩罚这任性家伙？

　　凌虚心底魔性恶意再度无征兆地翻涌。

　　她几乎控制不住地讥讽：“你就如何？随我一起入魔？你又不知入魔到底如何痛苦！”

　　话音刚落，她神智再度完全清醒，随即立刻抽剑欲折！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该死的魔意魔念！

　　她才不会对巫乙说出这种话！入魔之痛，她也不想让别人体会！

　　然而巫乙应声了。

　　他甚至是眉开眼笑着应声的：“好办法。”

　　他一手探出捏住剑身，凌虚剑停在空中，另一手握住了凌虚的手腕。

　　凌虚傻傻看他。

　　和尚模样的青年面上有着近乎慈悲地宽容：“如果你要放弃，告诉我，我入魔。到时你要是杀了我再自尽，我绝无怨言。”

　　室内沉默。

　　窗外日光高升，日影渐移，金色温暖的光明徐徐爬上凌虚脚踝。

　　纵使她只是灵体之身，也能感受到温暖与力量。

　　“好。”

　　此时，小屋外。

　　小狐狸土地神趴在门上，努力偷听，但显然房间里的上仙结界十分了得，她什么都听不到。

　　仍旧一副八九岁模样的土地神跳脚气愤：“到底怎么回事吗？那个和尚上次就让上仙突然跑掉，也不知做了什么危险的事，让上仙气息这么虚弱，还说胡话！”

　　正常人怎么可能一睁眼就要别人杀自己？

　　郁生不算紧张，只是时不时地看眼窗口。

　　但什么都看不到，反倒让心里的好奇欲发难耐。

　　陈实一言不发，半扎着马步，仍旧运转着心法缓缓修炼。

　　他的外形变化是三人中最大的一个，原本贲张的肌肉线条收缩了不少，轮廓也柔和了许多，但阳刚硬朗之气不减，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精干，气质也锐利如剑。

　　本就是差点从凡间武学入闻道境的他，在得到了专门的心法和郁生的指点后，进步堪称一日千里，如今已经炼体后期，即将筑基。

　　倒是让郁生十分羡慕。

　　他收到了凌虚给的洗髓方子，但是不少药材闻所未闻，因此一直没有实行，修为还在炼体期，强压着没有筑基。

　　就爬筑基后洗髓的效果会变弱，白浪费了好东西。

　　忽然，小狐狸的鼻头抽抽，抬手捏诀：“郁生，你有传信来了。”

　　一只纸鹤摇晃着从林中飞出，落入郁生手心。

　　他展开阅完，面色惊变：“魔道入侵！”

　　陈实立刻有了反应，站直身体问道：“怎么回事？什么魔道入侵，入侵哪了！”

　　他可没忘自己家乡才受过魔祸，也没忘记拜师的初衷：保卫乡里，除魔卫道！

　　小土地神一股脑溜回自己庙中神像内，闭眼施法。

　　几息后，她睁眼，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不得了，有魔神入世了！”

　　咣当！

　　原本封闭的房门打开。

　　凌虚与巫乙一同走出，看向三人。

　　“什么魔神入世？”凌虚问道。

　　小狐狸手足无措：“我刚看了四周，山下好多村子都有魔头！死了好多人！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个同道，它告诉我是魔神入世，这天下要乱了！”

　　凌虚默然。

　　她扭头望向神色焦急的郁生和陈实，忽然道：“我有一事要告诉你们。非我特意隐瞒，只是先前我也不知。”

　　二人齐齐望向她。

　　凌虚道：“我是魔，且我非人，目前只是身系于剑的剑灵。”

　　巫乙在她身后，眉心微拧眼望天空，抬手在掐算什么，没理这边。

　　郁生明显不信：“什么！怎么可能！”

　　陈实神色认真：“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凌虚摇头：“我未曾开玩笑。此言只是想告诉你们，若你们介意，便当之前收徒之事作废，自行离去。道法我不会收回，放心，君仁剑典确实是正道之法。”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郁生和陈实对视一眼。

　　郁生上前一步：“师父，您为何自认为魔？”

　　“魔还有人抢着认？”凌虚想开个玩笑，却因语言匮乏而放弃，抬手招出本体剑身道，“此为我本体，魔化痕迹便是这些。别多看，邪气可不是只有接触才会入体。至于我神魂的魔意就不展示了，放出来你们二人扛不住。”

　　当年宋元麒仅是金丹期魔修，也能毫不费力引着林琅入魔。

　　她已经恢复完整，还有魔意在，哪怕目前只是神魂体，也是此界巅峰战力，相比宋元麒只强不弱，还是不要冒险了。

　　听得这有提醒与担忧的话，郁生笑了。

　　他拱拱手，身上的书生气又显露出来：“敢问师父，曾经可有滥杀无辜？我不知您评判魔的依据是什么，但我们若说一个人为魔，便指其滥杀无辜、行事毫无人性可言。君子论迹不论心，在做出相应的事情之前，我等并不会仅因功法而认定一人是否为魔。”

　　陈实跟着一直点头。

　　“说得很好听。”凌虚忍不住露出丝笑意，然后毫不留情反驳道，“我杀孽重到你想不到。况且，如今与当时情况不同，我已无力教导任何人，除非你们想体验入魔的滋味。”

　　那不是教徒，是造孽。

　　“不然这样如何？”

　　光头巫乙此时出声了。

　　他装模作样唱了声佛号先是对凌虚说：“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教导之事由我来。”

　　凌虚一点都不给巫乙面子：“我记得寂夜叛离师门了？”

　　寂夜就是巫乙之前兴致所至收的便宜徒弟，因为不能忍受巫乙过于不担责任的师父做派，愤而叛出师门。

　　巫乙一噎，再次唱了佛号后冲郁生和陈实说：“你们现在就叛出师门吧，快点。”

　　郁生和陈实：……

　　他俩都不适应这人如此潦草的言辞：“那个，忘机大师，您和师父的关系是？”

　　“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异体同心的关系。”

　　郁生恍然，陈实眉眼微动，迟了一点但是也露出了悟的神色。

　　郁生：“怪不得您说要还俗，原来是师公。”

　　不愧是看上师父的，都是上通缉的人。珈蓝国发出的通缉要活捉佛子，赏金四万灵石，可是惹得不少人发狂去找，却一直毫无消息，没想到一直跟师父在一起。

　　巫乙愣了：“师公？那倒也不是。”

　　只是从前世到今世都一起的关系，未来也不会分开的过命交情的关系……？

　　凌虚对这些话没什么感觉，只是面色略有无奈，强行扭回话题：“如果你们继续认我这个师父，我也没什么。只是我已为魔体，不能与你们久在一起，教导之事宜传信进行。”

　　“我今日只是想说，若你们遇到更好机缘，可以自行再拜师，无需顾忌我，也不必说出我的存在。稍后便让他送你们离去，日后修行疑惑送信到这里就行。小狐狸，到时帮我收着，转交给我。”

　　小狐狸看起来有点瑟缩。

　　凌虚摸摸她的脑袋：“没事，你不会被我影响。给你的功法好好修炼就是。”

　　神道与仙道有所不同，魔气可入仙人心，却无法染指神道中人。

　　但小狐狸却脸色揪成一团，最后揪着凌虚的袖子说：“上仙，您该不会是那个降世的魔神吧？”

　　她能看到上仙的魂光染着污浊魔气，刚又得知了魔神降世消息，竟无端这么联想起来，吓了自己一跳。

　　现在还吓了郁生和陈实一跳。

　　凌虚：“……你先讲明白，魔神降世是指什么？”

　　小狐狸一呆，挠挠头，耳朵扭了两下，再度狂奔向自己小庙：“上仙稍等我再问下！”

　　等小狐狸问回来，跟凌虚他们描述之后，凌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眉眼间浮现戾色。

　　她问巫乙：“如果我印象没错，你当时让我逃，是因为君辛的意识在那陈寅身上醒了，对吗？”

　　“是。那时你魔意半灵反抗太过，且有天雷扰乱，我压制困难，本想着先到安全处让魔灵安分，没想到后来竟会那样。”

　　“原来如此。”

　　凌虚笑了。

　　起初只是轻笑，后来声音越来越在，肩膀都开始颤动。

　　她抓住了本体剑柄，越捏越紧。

　　陈寅，或者说很可能是君辛不知何时在此界投射的分身，竟然在这天梯断裂、雷劫夹着混沌之力的小世界，渡劫成功了！

　　他将入大乘期，此界修为顶点！

　　连天道都无力——或者说不愿根除魔吗！

　　此人屠戮苍生以聚魔气，助己为魔，登入大乘，异象全天下皆知！

　　这里的凡人，多像曾经灵巫君一族面临的情况啊。

　　一修士尝试杀灵巫君人炼器，得到了天大好处，又张扬得四域皆知。

　　从此，灵巫君噩梦开始！

　　在天梯断绝的此界，多少修士会因大乘诱惑、铤而走险选择入魔，屠戮凡人纳化魔气，只为更进一步？

　　天道不戮魔。

　　很好。

　　她现在也不是那么想死了。

　　那在死期到来前，在天道愿除她这等魔头前，让她以此魔身，荡尽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