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凌虚》Azem

27、第 27 章 失败

　　林烨一直用言语引着凌虚注意力，为的便是这一刻！

　　他要凌虚心神失守、无力掌控身体七魄元关，以完美夺舍！

　　见凌虚的身影笼上血色，如被锁链围困一样，他猖狂大笑：“你不喜欢魔，我喜欢！为魔又如何，只要能更快地变强就好！这副身体给你用太可惜了，不如交由我吧！让我来成就无上圣功！”

　　“可惜，若我生前你愿传我正道之法，我也不会学这鬼修之道……现在我要夺舍你，也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欠我的！”

　　他生前封印凌虚剑的法子，是自一本古怪鬼修之书上记载的。

　　只是此法要身死才能真正入道，他犹豫许久，记下了夺舍之法，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直到宋元麒上门，他身死再无别的选择。

　　身死后他本想等待时机夺舍林琅，谁知凌虚抢先了一步进入了林琅体内。

　　他退无可退，只得躲入了先前在剑中立下的缚纹中。

　　但出乎林烨意料的是，凌虚剑本身竟然有温养魂魄作用，他在剑中修那鬼修之法堪称一日千里！

　　而且这鬼修传承有点门道，连剑宗那个炼虚期修士都没发现他躲在剑中。

　　鬼修入门后需要夺舍还阳，奠道基，所以后来林烨苦研夺舍之法，等待合适的躯体，哪想凌虚这个不知道哪捡来的完美肉身再度出现在他面前，破绽重重，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他一直忍着等待时机，终于让他给等到了。

　　远离了天劫危机，四下无人，凌虚剑灵更是受伤，大好动手地方！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识海中还有一团神识，但看那毫无反应的样子，可能是这凌虚剑夺舍之法有缺、不会炼化导致的残余吧。

　　林烨根本没想过失败的可能。

　　他对那无名书上的功法极度自信，毕竟按照上边的办法，连仙剑都被他这凡人给封印了！

　　按书上的方法，只要他进入了要夺舍人的识海中，就能利用心法优势、无视神魂实力差距强行占据此身，只是消耗魂力过多的话，可能会沉眠一段时间。

　　这次他不仅未直接硬碰硬，还谨慎地按着功法所述，先故布疑阵，偷偷将魂力先散播在识海中留作根基，待后爆发，夺舍便如山洪倾倒不可逆转。

　　凌虚一直没对林烨的话作出应答。

　　从林烨解开了古怪封印后，她意识就陷入混乱。

　　神识凝成的人形忽隐忽现，血色雾光自凌虚剑体中投来，与她共鸣，同时也削减了凌虚与道躯的联系，一副就要引着凌虚再度融入剑身的样子。

　　林烨见状一喜，识海身形正要雾化散开去冲击七魄元关，却忽然听得一声叹息。

　　他立时全身紧绷：“谁！”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无声之中，原本被他忽略的神识团爆裂开来，紫色与暗红色的光团飞散开。

　　清净明亮的紫色光似有不甘，化作网欲缚暗红色之光，却只是徒劳，那些红光一去不回地奔向了凌虚！

　　它们如游鱼归海，一入凌虚体内便消失无踪。

　　同时，外界凌虚剑恍如有水波潋滟的剑身上，‘凌虚’两个淡金色的道铭逐有血色缓缓荡开，须臾便爬满了半个字！

　　嗡——

　　剑身震鸣。

　　凌虚所躺之地周遭绿草眨眼间便枯黄一片，萎顿在地，就连空中飞着路过的蝴蝶都没有幸免，身体瞬间干枯、落地碎裂。

　　识海内，凌虚体表的血色光芒愈发旺盛！

　　然后她整个人突兀地自此道躯识海中消失。

　　外界凌虚剑上，剑身的‘凌虚’二字彻底变成血红，而吞口处的‘君辛’两字不断地闪着淡淡蓝光，似乎在呼应什么。

　　种种异常状况以方才的叹息声都让林烨心生不妙之感，立刻想催动力量加快夺舍脚步。

　　不管是什么人突然也看中这身体了，他都不会退让！

　　得快点完成夺舍，让尘埃落定才行。

　　一道幽幽的男声突然响起。

　　“唉，此界果然与我相克，真是让我丢了太多脸了。碰上了最不想见的疯子不说，连个小小鬼修都敢肖想占我道躯。”

　　林烨毛骨悚然。

　　这瞬间，所有理智都在疯狂警告他、让他逃，立刻逃，逃得远远的！

　　但为时已晚。

　　“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敢——”

　　先前飞散的明亮紫色光华融为一体，男人修长的身影自光华中现出。

　　一头银白长发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入鬓，湛蓝凤眼中怒火森然，气势盛极，让人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前辈饶命！”林烨非常识时务，立刻作出低下姿态，“小的不知这是您的——”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话！”

　　凛然的淡紫光华形成一只大手，直接扼住林烨的魂体。

　　巫乙厌恶极了他，连声音都不想听到，用一层层神识将林烨卷了又卷，然后一寸寸一分分地碾碎！

　　人类魂魂魄一旦被这样弄碎，就是魂飞烟灭，再无轮回！

　　无论林烨如何尖叫求饶，巫乙都没有停手。

　　可惜就算如此发泄，也没法让他的怒火减轻半分，对凌虚的情况也于事无补！

　　他的计划彻底失败。

　　失败得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明明连君辛的化身都躲开了，没想到却败在这小小鬼修身上！

　　这算什么？是命吗？

　　可是他和凌虚向来不信命。

　　若是信命，他和凌虚早已死个干净，何苦挣扎至今！

　　躺在地上的人已变回了巫乙本尊的模样。

　　俊朗的五官线条比起身为忘机和尚时更加深刻，双眉紧拧，湛蓝双眼中压抑着怒意。一头银发长及膝盖，此时未束，散落一地，身上衣物还是剑宗的白色长袍，只是略显小了一些。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空中悬浮着的凌虚剑，伸出手。

　　“醒了吗？”

　　剑身未动。

　　巫乙直接探出手握上剑柄，剑仍未有反应，只是温驯地由他执掌。

　　“再坚持一下，我再试一次。凌虚，再试一次！”

　　他这么说着，仔仔细细地将剑用衣袖擦了一遍，擦到‘君辛’两字时格外用力，恨不得直接把这个名字给抹平了！

　　而后，衣衫不整的男人原地一个转身，再度成了先前温和俊雅的青年和尚，忘机。

　　他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原地。

　　-

　　——痛苦！

　　极度的痛苦！

　　凌虚不知道自己是否尖叫出声。

　　她脑子一片混乱。

　　好恨。

　　恨到想要杀戮，想要破坏一切。

　　纷乱痛苦的记忆接连冒出。

　　星海的大千世界中，总有一些奇怪的种族似是受天道祝福一般，有着他人渴望的天赋与资质。

　　灵巫君一族，正是其中翘楚。

　　得天独厚的灵骨，不仅能助其本人修行，在剥离体外后，还可移入他人躯内、甚至可以锻成无上法器；他们的魂魄不像人类三魂七魄受大道轮回所限，而是仅有一抹真灵，真灵不灭，灵巫君人便不灭，若用此等魂魄来炼作器灵，法器威力能得到无与伦比的提升，而且器灵忠贞长久。

　　除此之外，血液可除药毒，须发又可织为上佳布材……

　　原本他们生活在偏僻无人的混乱域边缘，安然自得，但随着修士们的活动范围的扩大，他们一族的特别之处被发现，危机随之而来！

　　捕猎，诱骗，屠戮。

　　灵巫君族成员人数迅速减少，三位首领无法坐视不管，但人少势微，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灵虚、巫乙、君辛，正是灵巫君族的三位首领之名，被选作首领后，便会抛掉原先的名，用族首名自束一生。

　　面对当时势力庞大的修士，巫乙想找法子迁居、让修士无法找到自己一族，但君辛和灵虚都不同意——他们想要那些修士血债血偿！

　　期间事情记忆模糊不清。

　　凌虚记得那时身为‘灵虚’的自己似乎跟君辛一起去挑翻过不少势力，也数次惨遭陷阱埋伏、差点死去，但更多的就是模糊不清。

　　再然后，凌虚看到了她成为‘凌虚剑’的那一幕。

　　黑色土地上，属于灵巫族的金红色血液汨汨流满了祭坛沟槽，被众多修士觊觎的灵骨被生生抽出、反复锻造，旁边还有一名曾最亲密的伙伴同样被抽了灵骨、放血丢入剑炉。

　　那位已被提前杀死的好友，虽然模样跟如今的巫乙不同，但魂光一模一样！正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巫乙！

　　是了，她并非生来就为剑灵。

　　她曾与君辛、巫乙一道，是三千界中的异族灵巫君首领，后来却和巫乙一同被君辛亲手杀害。

　　后来她真灵落入其手，更是被锻成剑灵！

　　在君辛合二人灵骨为剑体时，那家伙对着灵虚与巫乙尚且清醒的真灵笑道——

　　‘死在我手里，比死在修士们手中好……’

　　‘我是为了我们一族的未来！只有将他们杀得血流成河，杀得他们怕了，我们才能得到永远的安宁！’

　　‘……成为我的力量，永远陪着我吧，我的亲人们。’

　　那是凌虚亲眼见证的第一个魔头的诞生。

　　以自己和同伴之命为代价。

　　也是那时，背叛与被焚灵炼制的痛苦让她魔意滋生！

　　她半脚跟着君辛入了魔道，靠着那诡异邪佞的力量、用尽最后的理智将巫乙的真灵送入轮回！

　　之后，君辛只来得及抓紧时间将她真灵彻底封固、使魔化暂且停滞，而后将难得的灵巫君真灵锻入剑中——

　　凌虚剑，自此诞生。

　　被那个魔头抓握着，利刃不分对象，只知屠杀……

　　这才是她厌极了魔的原因！

　　“凌虚……”

　　“上仙你快醒醒呀！”

　　“师父她怎么了？”

　　封闭的梦境被外界的碎碎声敲出了缝隙。

　　凌虚下意识睁眼，却目光所及，是凌虚剑内那万年不变的晶格。

　　她想起来了。

　　她已半身为魔！

　　现在的她完全理解了林琅魂碎之时的呢喃，明白她不想活的痛苦，因为她也曾向巫乙提出请求……

　　外表显得略有邪意的凌虚剑旁，驳杂星光凝出了凌虚的身影。

　　守在床边的小狐狸土地神和郁生、陈实面色一喜。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凌虚面色惨白，双手用力抓着手臂，几乎像要将骨肉挖破一般说道：

　　“巫乙，杀死我。我说过，宁死不成魔！”

　　落在君辛手中时，她是没得选的剑灵，浑浑噩噩不知世情。

　　直到被转世的巫乙救回，她才发现自己也魔心入灵。

　　现在，她就是自己最恨的魔！

　　“师父！”郁生陈实双双惊异，“忘机大师，师父她怎么了？”

　　“上仙！您怎么唔唔唔——”

　　小狐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无形大手捂着，连同郁生陈实二人一同丢出门外。

　　用完三人就过河拆桥、此时顶着光亮脑袋的青年和尚，停止了低声念着的经文，淡淡抬眼望来。

　　“又想寻死？你不想救林琅了？”

　　“救！”凌虚答得斩钉截铁。

　　记忆恢复、情感冲击带来的混乱仍未退去，也没影响到她对此事的反应速度。

　　巫乙面色仍旧平淡，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你为什么一定要救她？”

　　凌虚沉默了。

　　她怔然望着巫乙，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若不救她，她就魂飞魄散，这丫头与我结过血契，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想让她彻底消亡，起码要能入轮回。这一世不如意如何，天道周而复转，她总会等到好运，有她想要的家人。”

　　巫乙站起了身。

　　凌虚看着他快步走过来，看着他身影模糊一下后，变回当年仍做灵巫君的巫乙时的装扮。

　　他弯腰按住凌虚的双肩，五官中唯一与前世相似的湛蓝双眸直直盯着她。

　　“我也仍想救你，灵虚。”他低声道。

　　“上次你让我杀了你，我不愿。此时你又让我杀你，我仍不愿。”

　　“你想死去，定是要真灵溃散、再无魔意侵染之痛，但我呢？我还能上哪再寻一个与我一同长大又与我一同死去的人？哪怕不算前世，你后来又与我定下魂契，相伴万年……”

　　他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凌虚怔怔望着他，忘却言语。

　　他更是逼近一步，额头与凌虚相抵，目光渐渐凌厉。

　　“你与林琅相伴不过八年，救她的心就如此坚定。我看着你，伴着你多少年连我都记不清了，你要我看着你去死？别做梦了凌虚！”

　　“不想活？你想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