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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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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萧淮安醒来,看着旁边的床榻空荡荡的,便知道他已经去上早朝了。他早上起床的动作总是很轻,生怕吵醒了自己。他对任何人都很暴戾,唯独对他很好。这一点和萧笙不同。两三年的时光都这般过着,不好也不坏。自己在这后宫的存在突兀而尴尬,一些人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自然是捡最恶毒的话来咒骂。其实说破了天,也左不过是后宫几个妃嫔吃醋较劲儿,淮安呆的久了,便也习惯了。他从来不奢求一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但令萧淮安意外的是,有好几次自己和他在一起被徐攸宁撞破,在她知道此事后倒也没什么反应,不像那几位深宫妇人歇斯底里。后来从宁怀远的口中才得知,原来两人都不满这桩婚姻,如此,便少一个伤心的人,多好。
起床正收拾衣着,云溪就端着水进来了。淮安笑云溪总是那么傻,免不得跟她再一次强调,
“云溪,你可是公主。皇上说了,你可以不做这些事。”
云溪倒是一脸阳光明媚,丝毫不觉得这些有什么,
“没关系啊,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我已经不是公主了,我现在只是淮安哥哥的近身侍女,这可是皇上说的。侍女就应该做侍女该做的事。不是吗?”云溪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丝毫不认输。
这番言论听下来,淮安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哄着,
“好好好,我的近身侍女。那等会儿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云溪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
“还是不了。等会儿……估计皇上要来。”
萧淮安立马察觉到情况可能不太对,向云溪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溪凑近,告诉他,“我听人说,皇上和徐丞相在早朝时候吵起来了。似乎是徐丞相想推举一批人任职一些重要机关,皇上不同意。徐丞相就联合群臣抗议……”
淮安听此感叹这个老匹夫愈发肆无忌惮,皇上上位的这两年,也提拔了徐家不少人,他也该知足了。没想到竟还是欲壑难填,贪心不足。但是云溪接下来的话却更让淮安吃惊。
“淮安哥哥,听说这次联合徐丞相抗议皇上的群臣中……有你的弟弟,萧笙。”
淮安听到这里感到迷惑不解,以为是云溪的消息有误,“萧笙?他怎么会与这种老匹夫同流合污呢?”
云溪便接着说,“刚刚皇后娘娘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小产了……”
“徐魏宁她……小产了?”淮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呆愣在原地,如果这样的话,那萧笙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那他会不会因为过于自责而倒向徐勤的阵营?会不会为了弥补对徐魏宁的亏欠而不惜支持他父亲的一切窃势拥权行为呢?不行,这样下去,宁怀远必定会被架空,朝堂也就成了他徐勤一个人的天下了。自己需得去萧府一趟。想到此,他便和云溪交代,皇上来了就和皇上说自己身体不适,出宫取药去了。之后,便急忙带着宁怀远的令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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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萧府,没有通传便想进去,却被两个小厮拦在了门外。萧淮安才意识到,太长时间没回来,慢慢地,这里已经不是他萧淮安的家了。看着这昔日的朱墙黛瓦,一时间一股悲戚涌上心头,那刻着“北境王府”的匾额早已被换下来,自己儿时曾翻过的墙,踢烂的门槛,此时也早已被人换成新的了。是啊,新的,现在,也早已不是当年了。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大声说着,
“好不懂规矩的奴才。这是萧将军的哥哥,你们怎么也拦?”那人忙不迭地来迎淮安进去,待走近一看,淮安认出他就是那个雪天里被冻得不行,自己给他大氅御寒的小厮。
小厮边迎淮安进里面,边说,“门口的是新来的,不懂事,小王爷别和他们一般见识。”看来在这个地方,还是有人记得自己,尽管自己早已经不是小王爷了。
坐于大殿之上,萧淮安仔细打量着这四周的一切,和自己当年离开的时候并无半分差别。从这里还可以看到,院中的君子兰依然摇曳生姿,几株海棠也在寒冬灼灼开放,更不说石楠,腊梅……一切一切都很好,一切好得就像他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良久,萧淮安才等来了萧笙。淮安后脚紧随前脚去迎接他。可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淮安就忍不住心痛,他变得好憔悴,身形也瘦了许多。曾经那么恣意的少年,此刻眼神中却写满了倦怠。
他首先上前打招呼,“许久不见。”
他回,“许久不见。”
两句话后,两个人便是那样直愣愣地站着,再无其他客套寒暄之语,冷漠得像是两个人是从来的仇人。
僵持了片刻,萧淮安先受不了这片沉默,先开了口,
“徐小姐……怎么样了。”这话问出后空气中又是一片寂静。
很久后,萧笙才神情恍惚,低眉垂首地回答了一句,“还好。”
萧淮安看到他的样子,此刻多想上前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的,告诉他别害怕,一切我都会陪着你,就像十几年前那无数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只要将小小的萧笙往怀里一揽,外界所有的恐惧黑暗便都与他无关。
“萧笙……孩子还会再有的。”最终,萧淮安还是吐出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对不起她,淮安。终究是我对不起她。”
“萧笙,别想太多了。既然知道自己对徐小姐不住,那么在日后好好弥补就好。以后,你们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萧笙抬起脸,用无尽忧伤的眼睛看着萧淮安,向淮安说道,
“我并非痛苦于失去了我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我只是恨我自己太过自私。一开始我嫌恶徐魏宁,认为是她的出现毁了我的一切。后来我才发现,毁了我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的懦弱,我的自私。我在朝中一味地对抗徐勤,却从不想她身处其中的尴尬,有时候外出打仗,大大小小的仗,她一个人操持这全府上下,却换不来我的一句感激,我对她刻薄至极,她对我却从未有过任何抱怨。淮安啊,我萧笙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所以我放弃了你,而如今,我知道这世界上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视我如宝如玉,淮安,我不想再错过了。”
淮安听完,欣喜于萧笙与徐魏宁二人关系的破冰,更加感叹于徐小姐对萧笙的付出。看见你如今与徐小姐琴瑟调和,萧笙,那自己便可无怨无悔于宫中终老百年。如此,我们便都能得一美好结局,不是吗?
“那徐勤……”萧淮安还是急不可耐地提起了这个话题,徐小姐一切都好,只是她有个那样的父亲,那便成了她的原罪。
“淮安,宁怀远一直在背后支持我,我不是不知道他是想拿我对付徐相。但是,你我都清楚,如今徐丞相在朝中势力已无人可撼动,宁怀远若不是徐丞相,也断断不可能成就这九五之尊。某种层面上来说,他已经赢了。”
“可这样下去,他就会架空皇权,凌驾于皇权之上,这万里江山,岂非让他人窃去了?”
“淮安,你是在担心宁怀远吗?”萧笙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淮安被问及此处,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急忙躲开他的眼神解释说“我只是担心……他会没个好下场。”
“是吗?记忆中淮安可是从不关心朝堂之事的。你跟他待久了,连脾性都有些相似了。”
“你难道不担心吗?且怀远告诉我,当年薛将军一家的惨死,柳家家族的覆灭和他也有关系。包括他在位期间,更是卖官鬻爵,政以贿成,结党营私,坑害忠良……他真的害了很多人。你怎么能跟这样的人处于同一阵营呢?”
“我站什么队,站哪个队,我想这也不是你这娈宠该管的吧。”
淮安听完,怔怔地看着他,他不相信这样的话是从萧笙嘴里说出来的。原来自己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个娈宠,一个佞幸……他看他的眼神逐渐冰冷,凉薄,失去色彩,他从心底里明白了他再不是当年纤尘不染的明月,而是随着时间推移,成为了一面陈旧的发黄的破铜镜。他想起跪在宁怀远面前求他留萧笙一命的那个傍晚,他答应会留他一命,而他则交出了自己剩下的全部的人生。他看着他,没有解释只言片语。只冷冷地问他,
“萧将军是不是打算誓死追随徐勤。”
萧笙缓缓说道,“这是对魏宁应有的补偿。”
萧淮安明白了,他忍着恶心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温润的玉上轻轻巧巧地被人雕刻了一朵白玉兰。他将那块玉轻放到他的桌子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萧府。
从此,这世界上再无这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