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蕾莱》Lus

3、为什么你不问问我是谁

　　当我追上蓝迪时，我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来。
　　顶上的天空漫紫流光，云层飘移。
　　风雨里，一个清瘦的男人穿着玄色的袍子面朝着太阳。他赤足立在水面上，深色的头发和白色的衣服都微微扬起。而我的蓝迪，正在亲吻着他的脚面。海水像被揉进了阳光，金灿金灿。
　　雨水和海水不一样，它们迷糊着我的眼睛，让我看不清楚。我有些恍惚地拨开湿头发，想看地更加清晰。
　　一个浪花打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被呛了一口海水。当我立刻抹掉脸上的水珠时，眼前竟出现了一只微张的手。
　　我顺着这只瘦白的手臂看上去，那是一张漂亮的英俊的脸，后面是一片蔚蓝。
　　他银子般清凉的眼睛，明明白白地看着我，伸出的手在邀请。
　　他认识我？
　　忽然之间我就呆了，泡在水里浅浅地上下浮荡，像是变成了一丝风，一颗沙粒，不知所措。
　　谁知他竟然没入水中，直到与我齐高的位置，然后牵住我的手向一旁的悬壁游去。他的手心冰凉，却含着温柔。

　　在我的记忆中海水没有一刻曾像这样柔软，深蓝，浅蓝，淡蓝，细细密密的蓝，每一片，每一条，每一星点，都像拂面而来的微风，轻轻的，轻轻的。

　　他坐到一块岩石上，一把将我也拉上去。他的袍子一出水面就干了，我的蓝纱裙子却湿零零地黏在身上。
　　空旷的大海上，什么也没有。
　　我的记忆里没有一点他的影像，却愿意这样与他坐在这里。我的脑袋有些空，什么都想不清楚。

　　一滴雨又落在了我的眼皮上，我用手指轻碰，它就移到了我的指尖。
　　“喜欢雨吗？”
　　我望着他摇摇头，然后又重新点头。请原谅我的惊慌，他的声音又单又清，像深海的水流一样，与周围的海浪声混在一起，令我分辨不清。
　　“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看着我笑了，淡淡的红色的嘴角牵了起来。
　　我紧张地甩了一下泡在水里的尾巴，夕阳下的鳞片闪出点点银光。
　　他笑着望向西面，右手轻划一道弧，水天交接处就多出了一道七色光彩虹，半透明地驾在空中。雨丝在他收手时不知不觉地停止了。
　　“哇……”我情不自禁地出声，睁大了眼睛。
　　他看向我，终于问，“你是谁？”
　　“罗蕾莱。”
　　“恩？”他似乎没有听清，皱了眉。
　　“美人鱼罗蕾莱。”我的声音很轻。是在害怕吗？可我为什么要怕他？他只是漂亮一点，没有礼貌一点，我为什么要怕他。
　　“美人鱼罗蕾莱……”他轻轻重复，像是在记忆里寻找，又像是要去记住。

　　他突然又转面笑着对我说，“美人鱼罗蕾莱，为什么你不问问我是谁？”
　　他的头发上，袍子上，眼角眉梢上都是夕阳的光晕，身后是一小弯彩虹。天呀，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他怎么可以这么爱笑，又怎么可以笑起来这么漂亮迷人？比娜娜还漂亮，比菲沙还诱惑。

　　我突然心里一紧，然后姿势一点也不优雅地噗通一声跳进了海里。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要回家了。”然后我吹起口哨，呼喊蓝迪。
　　在水中的我又忍不住回头，透着颤颤悠悠地水面，看着他在岸上模糊的轮廓。他还坐在那里，坐在那块我刚刚也坐过的石头上，对我的离开没有一点点的挽留。

　　也就是在刚刚我才明白过来他是谁，也明白过来我对他出于本能的敬畏。能在大海里用脚行走的只有一个人，我们至高无上的海皇——尼普顿。

　　传说中，我们海族最高的统治者海皇时常会手持三叉戟，在每年雨水最充沛的时候，驾着他的金碧战车巡视陆地上的各处海域，这时海洋里的所有生物都会回避。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金色的宫殿里。宫殿建在最低一层的海底，那是普通海族无法企及的深度。没有阳光与空气。在海皇的眼中，太阳还比不上水里的一颗海星。可只要他一离开，他的宫殿就会暗无天日。
　　他愤怒，就会地动山摇。
　　他愉悦……如果他愉悦，就会出现海豚。
　　所以我的蓝迪会本能地被他召唤。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回到自己的宫殿，又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我遇见海皇了。若在往常我会兴奋地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娜娜，跟她说，海皇牵着我的手在海里划呀划呀，然后还拉着我上岸和他坐在一块，并且问了我的名字。可今天我是怎么了？我谁也不想告诉，我就想把它放在自己的心里，偷偷的用沙子埋起来。
　　我伸手捏住在我眼前划过的一尾小鱼，它一口气吐出了一串气泡。

　　“罗蕾。”
　　我回头，身后是弗洛妈妈。我笑着抱住她的脖子，亲了又亲。
　　她拉开我，眼神扫过我的耳边，伸手拿下来一样东西。
　　啊，是早晨的红玫瑰。转念一想，他一定也看见了。
　　“你去哪儿了？”
　　我把头贴到弗洛妈妈的脖子旁边腻来腻去，“妈妈，我上岸了。”
　　出乎我意外的，她没有一丁点要责罚我的意思，反而把我牵到大贝壳边坐下。
　　她摸摸我的头发说，“罗蕾莱，以后你不能再闯祸了。”
　　弗洛妈妈的语气认真地令我费解，我应该知错就改地说，好的，妈妈，我再也不会了。可事实是，我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妈妈要离开爱琴海。不能再守护你。”
　　“离开爱琴海？去哪里？带上我吗？”
　　“……不。”
　　“为什么？”
　　“你愿意吗？”
　　这一秒我竟然真的仔细思考起来。
　　我愿意吗？我认识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片海，每一座岛。这里有我的娜娜，我的蓝迪和我的家。可是我的妈妈要离开了，我愿意吗？
　　海藻的细长的叶子在周围轻轻飘荡，水流滚动一颗颗小石子。
　　我不愿意。
　　“你为什么要走？”我突然抱住她。她还没有走，我的心里却已经很难过很难过。
　　“有些东西，我要去寻找。”
　　“是什么，我不明白。”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
　　“我以为我已经长大了。”
　　她笑着拉开我，亲我的额头，“我的好孩子，你是爱琴海里最聪明的姑娘。”
　　“可我没有娜娜漂亮。”
　　“因为你还需要成长。”
　　“我不会唱歌，就像菲沙那样。”
　　“那是海妖做的事情。”
　　“我害怕海夜叉。”
　　“你不闯祸，他们不会来找你。”
　　“我……”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无论我说什么，弗洛妈妈都不会留下了。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明天我就变成没有妈妈的孩子了，和娜娜，和其他的美人鱼一样。怎么办，我的妈妈要走了。谁能告诉我怎么办？
　　“会回来看我吗？”我腻到她的怀里，平时的小聪明一点也用不上。
　　“如果找到了，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