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忆 他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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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慢炖，轻炒微烹，熟香在素淡的空气里萦绕，热晕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
“It’s not until you fall that you fly ……”
灶火调小，围裙解开，苏明宇拿起手机向阳台走去。
“喂，何小软，你快到了么？我还在煲汤。有点下雨，要不要我去接你？”苏明宇语调轻快上扬，觉着连微寒的秋风都变得清新可爱。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手机里传来街头的嘈杂与喧闹，而那端的人还是一声不吭。
这不同寻常的安静让苏明宇有些担心。刚要开口询问，电话终于有了动静。
“……阿宇，我可能要失约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颤抖得过分明显，以至于男人自己也意识到了。
“……这天气可真冷啊……”于是他补充道。
苏明宇当然不会相信这么劣质的谎言。他并不打算揭穿，只是回到厨房关火，穿上鞋，拿着钥匙就出了门。
“你在哪里？我现在来找你。”下楼，上车，起火，发动，一气呵成。苏明宇匆匆瞥了一眼副座上的礼盒，就急忙把车开出了来。
果然。又是一阵沉默。不同的是，多了细微的压抑着抽泣的呜咽。
“何小软，告诉我，你在哪。我好接你回家。”苏明宇刻意使自己的语气软和一点，不那么逼迫。
车出了小区，开上了大道。
“……家？……”微弱的声音同他不稳的气息相混，苏明宇差点没听出来。
“嗯，家。”他低声答道。
“……在，在市中心，，医院……”男人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去医院做什么？难道他患了绝症？想想何钦那个样子，自己也许久再也见不到他了，心脏缩紧，然后猛地下坠。短短几分钟，他想了很多，也有很多疑惑，但都忍住没有问出口——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好，电话别挂。等我！”红灯变绿，苏明宇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快！在快点！心脏和他一样急迫，疯狂地跳动着。
身后那些摄像头闪着白光，他也不管了，只管向前冲。
何钦坐在医院大堂门口的石椅上，看着手机的黑屏，目光呆滞，眼角微红，头发像杂草一样在风中消长，沾染了些许斜飘的雨。整个人散发着颓废与疲惫，以及一丝丝难掩的哀伤。
苏明宇来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光线变暗，风也小了些，雨似乎也没了。
何钦呆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抬头。”手机一耳边同时传来温润的声音，如同被下达指令的机器人，他顺言抬头。
苏明宇正举着伞，站在他身前，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他有些愣，好像这是他的幻想。
眼前恢复了亮度，手机也嘟嘟两下灭了。苏明宇放下伞，从礼盒中拿出一条长绒的红围巾，替他戴上。然后握住他的手，道
“很冷吧。。。别怕，我来了。”
何钦还没缓过神来，手指动了动，任由苏明宇牵着。
不知道是为围巾太热了，还是手太暖，原本被寒风冻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明宇微微弯了下腰，让何钦靠在他怀里。
……
推开门，一阵勾人的香气扑鼻而来，闻着就让人觉得暖烘烘的。
如果对于正常人，那当然是不可置疑的。显然，两位都没有食欲。
苏明宇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给何钦。“暖暖。”
何钦接过，像喝药一般灌了下去。一口见底。
两人相视，良久，何钦错开视线，这才开口道：“何振东要死了。”
苏明宇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绝不是幸灾乐祸！
他心情有些复杂，既庆幸着出问题的人不是何钦，又为这个消息而替何钦担心。
他知道，何振东是何钦的亲生父亲。
何钦是何振东的第二个孩子。
那年月，计划生育已经实行。
何振东又是干部，抓得严。
家中也无期功强近之亲。（亲戚）
于是只好将未满周岁的何钦托予一个朋友抚养。
加上夫妻两工作繁忙，十八年间与何钦见面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
何钦也不知道，恰巧与他同姓的何叔叔原来是他的生父。
而一直被它当作亲生父母的养父母待他也不尽人意。
在拥有自己的孩子前，养父母或许也曾看他如亲子。曾给他换尿布湿，为他唱摇篮曲，给他讲童话故事。曾轻轻拍过他的背，哄他入睡。曾将他举过头顶，逗他开心。
两岁那年，养母怀孕，养父也将注意力渐渐集中在养母身上。
何钦在意的不是这个。因为养父只是在尽一个丈夫的责任，一个父亲的本分。况且，对于一个小小的生命，年幼的何钦也很好奇，很欢迎它的到来。
令何钦耿耿于怀的，是养父母的不信任，与疏离。
变故发生在弟弟八个月大的时候。
有一次养母喂奶，他在一旁守着。在养母洗奶瓶的那会儿功夫，弟弟突然向床边滚去，他想抱住弟弟，却与其一同栽下床去。
弟弟哇哇大哭，而他也因疼痛站不起身来。
养母“咣”地冲了进来，瞪了他一眼，抱起弟弟，不理会地上的他。
在她眼里，是他因嫉妒把弟弟推下床的，而他自己则是不小心摔的。
自那时起，他再一次被逐出了家门。
虽然他依然住在养父母家里，由他们抚养。但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无论他怎么讨好，乞求，养父母总是冷冷淡淡的，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小时候，他不懂。
直到十八岁生日那天，何振东亲自告诉他关于他的身世，他才明白。
所养非亲生，难怪不信任。可因为不是亲生的，便能做到无情么？
他拒绝了何振东的补偿。面对亲生父母的忏悔，他只说了几句话：
“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必补偿。”
“相反，我还要感谢你们赐予了我生命，带我来到这世间瞧瞧。”
“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不愿养，你们为什么要生（我）。”
他用幽黑的眼睛看向何振东夫妻，面无表情。
何振东夫妻被这几句话吓得脸色发白，半天才吐出五个字：
“不能，也不敢。”
何钦笑了。眼中泛不起一丝波澜，心里更是平静如死水。
“那么，我想你们已经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了。”
送走了欲言又止的何振东夫妇，他立刻从养父母家搬了出来。
离开之前，他跪向夫妻俩。
“何钦不孝，未能报二位养育之恩。”说完，朝他们磕了一个头。
养母神色漠然道：“你父母每月都会打钱。”弦外之音就是，我们并没怎么养你。
何钦没有理会椅子上的养母，继续着他的临行仪式。养母也不再开口了。
“抱歉，打扰二位这么多年。”又是一磕头。
“感谢你们的包容与忍让。”再磕一个头。
“再见。”最后他站起来，鞠躬。
正转身时，养母叫住了他。“等一下。”
何钦停住，身侧的手指不觉蜷缩成半拳，侧转过身，回顾养母。
一个包向他扔来。
他接住，打开。里面是之前他买给他们和弟弟的礼物。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些，小宝喜欢。”何钦哑着嗓子到。（小宝是弟弟小名）
“拿走吧，别再回来了。”养母冷冰冰地看着他。
踏出家门，楼道里的是弟弟。穿着校服，对他说：“你，也别太怪他们。”
何钦低头，嗯了一声，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离开了与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人’。
即是如此，他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唯一的变化，就是那头发花白参半的何振东。他以最突兀，最强硬的方式闯入了他的世界，又像春雨一般缓缓浸入他的生活。
过节放假时，会来陪他吃饭，会陪他看电视，会自顾自地说话。天冷了会告诫他加衣。有降水就提醒他带伞。关注他的喜好，送他礼物，称赞他的作品。还会同一个正常的父亲一样教导他，提供人生信条。
当然，这些只是在何振东空闲时间会做的。
但想要渗透到何钦生活已经足够了。
毕竟不是铁石心肠。时间久了，他会在何振东自说自话时回一个“嗯”字。会在那些细致入微的关心后面回一个“你也是”。至于那些心灵鸡汤，他也是毫不犹豫地往下干。
于是父子之间不再形同陌路。这似乎在往好的方形发展。
就在何钦将要为这个迟到的父亲打开心门之际，传来了父亲的噩耗。
看到平日里与他调笑，对他问暖的父亲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浅危，朝不虑夕。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句话还没有对父亲说。
“我明明，都要原谅他了……”何钦哽咽着。汤汁化作泪水，重新滴入碗中。
“那，你说了吗？”苏明宇轻柔问道。
鼻腔发酸，喉咙发紧，被双手托着的碗颤抖着。
何钦摇头，艰难的说道：“他还在昏迷……”
苏明宇揉了揉何钦的发顶。“我们明早就去看他。昏迷着也没关系，他会听到的。”
用手抹去何钦的泪水，又道：“大不了等他醒了，你再和他说一遍。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何钦垂眸。“……好……”
也许是因为明天就能见到何振东，可以把自己想说的对他说了，或是把苏明宇安慰他的话当了真，以为奇迹真的会实现。无论如何，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松了松，让他不再感觉那么喘不过气来了。他打算请苏明宇指导他，叫他做药膳，明天带给何振东。
“好啊，伯父得的是什么病？”苏明宇停下手中的活，温柔地看着何钦的眼睛。
“……肝癌……”何钦有些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衣角。
“肝癌……让我想想……我们需要紫草根，白芍，丹参，大黄，甘草，生薏苡仁，薏米仁，白糖。等一下我们一起去采购，等我，很快的。”苏明宇知道何钦的小动作，明白他的不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雨在灯光下拉出了一长道线影，光在细雨中染出了一圆轮虹晕。从小烟囱里吐出来的尾气与空气相交叠，织成了浓白色的薄雾，与穿越的行人相缠绕。
货架上堆满了货物，商场里挤满了人。哪怕白昼已过，暗夜初降，依然十分热闹。见此情形，何钦有些望而却步。
看出他的犹豫，苏明宇便询问：“不如你先回车上等我。我去买材料？”
然而，他忽略了何钦的决心。
何钦不做声，用手扯着苏明宇的袖子，表示他可以。
不料苏明宇抽回衣袖，却又在何钦错愕，懊悔的神情下，扣住了他的手。
登时，何钦的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西红柿，样子可口极了。
苏明宇也觉自己脸上微微发烫，扭过头去，义正言辞道：“这样，不管怎样，我们都不会走散了。”
何钦暗自窃喜，却不知，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苏明宇也在偷笑。
经此一遭，何钦觉着生活好像也不太糟糕。毕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收获满满，两人一手一袋，上了车。
昏暗中亮起一束光。是交警大队发来的扣分罚款通知与警告。
苏明宇的心情并没有因此不见，反而轻笑一声。“何小软，我们差点就不能开车回家了。”
何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傻呵呵地跟着他笑了。
苏明宇轻轻给他一拳，道：“小没良心的。”
上楼，开灯。苏明宇给何钦系上围裙，一步一步地指导：“紫草根十克，白芍，丹参各六克，大黄，甘草五克，生薏苡仁三十克，白糖适量，前五位药煎汤去渣，加薏米仁煮粥，调入白糖。”
对于何钦的手残，苏明宇是万万没有想到的。难不成，上帝点亮了他的绘画天赋，却把他的烹饪天赋熄灭了？怎么说呢，还挺公平的？
粥水黑紫，气味刺鼻，这已经不能用苦和难闻来形容了，简直是要命！如果不是何钦，他还不知道，平实朴素的食材也能发出如此强大的威力。这般顶级的生化武器实在无法让他说出什么好话来。但看着何钦希望闪闪的双眼，他的舌头拐了个弯：
“呃，其实吧，作为一个初学者，你已经很不错了。”
何钦肉眼可见地变沮丧，像个泄气的皮球。
“不过没有关系，我们还有材料，还有时间。加油吧！”苏明宇郑重地拍了拍何钦的肩。
何钦备受鼓舞，瞬间充满了能量与信心。他埋头苦干尝试了很多遍。
无一例外，全都失败。
最后，在苏明宇的大力协助下，终于，做好了。
何钦欣喜地将其装入保温盒中，套入保温箱中，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命运总喜欢捉弄人，给你一点希望，有残酷的打破你的幻想。
一颗红日高悬在天上，刹那，像川剧变脸似的，成了白日，白的有些暗淡。一下子，措不及防，坠入山的那头，消失在无穷的黑洞中。
“啊”一阵心悸。何钦从睡梦中惊坐而起，虚着气，大汗淋漓。
苏明宇应声而来。
只见何钦拿着手机，面唇苍白，眼神发直，脸上没有一滴泪，宛若一具雕像，毫无生机。
何钦与苏明宇都清楚——那粥，怕是没人喝了。那句原谅的话，也没人听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