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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命运的捉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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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一定要这样吗?
男:你不愿意?
女:我、我不知道,我有些害怕。
男(安慰地):别怕,睡一会儿,就像做个梦一样,又不疼。
女:可是,原来的和现在的撞在一起,我会不会疯掉?
男:怎么会?就好比失忆的人,突然找回了原来的记忆那样简单。
女(不满):可那又不是属于我的记忆。
男:它是属于查理的!
女:说了多少遍,我不是……算了,你真的希望我做?
男(恳求地):我希望。我希望当你成为我的同类的时候,能带着他的记忆。
女(掩饰住心慌地):为什么?难道,你的心里只有他,没有我?
男默然轻叹:恰恰相反。我怕长久下去,我会淡忘了他,这对查理就太不公平了。
柳琴呆住。她可是听错了什么?
蓝彬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吓得一愣,然而随即便释怀。承认热爱着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对,何必觉得亏欠了查理?何况,她本来就是查理的转世。
“柳,我爱你。我希望你把属于查理的那一部分找回来,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我的等待更加完整。但你若不愿意,我绝不会勉强你。”
“不勉强,我愿意!”柳琴微微笑了,拉住他的手。也许他并不知道,只是那样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便轻易解开了她这几年来的心结。他在乎她,不仅因为她是查理的转世,而因为她是她。这样就够了。
“你同意?”蓝彬惊喜地。
“其实,我对自己的前世也很好奇。”早知查理的生平,但终是由他人说出来的东西,给人感觉遥远空蒙,不及自己亲身体会来得真切。“不过,真的没危险吗?我还是担心你那个法术。”在脑子里大刀阔斧,万一搞到精神错乱就糟了,她可不想后半辈子得在杜鹃窝那种地方了此残生。
“放心,我怎么敢拿你冒险?我已实验过了,绝无问题。”
“实验过?拿谁做的实验?”柳琴敏感地追问起来,眼光里充满了不认同。“蓝,这你就太过分了。怎么能随便找人做这种实验呢!万一死了人怎么办?”即使成功了,对实验对象也不公平。任何人都没权利把一个人前生的记忆强加给现在的他啊!
可他们吸血精灵才不管什么人类的死活呢!
蓝彬忽然很头痛:为什么今世的查理竟变得顽固如驴?他已经发狠灌了她半年多的人血酒了(大多数都被柳琴事后吐了出去),她竟然还能随时高唱“我的人类心”,处处站在“人的角度”着想!
不过,为了暂时安抚她,蓝彬只好说:“放心,我没有对任何人强行施法。我的实验对象是个暮年的老人,他一直对自己的前生很有兴趣,他是自愿让我在他身上做实验的。而且,实验非常成功,这对我们是个双赢的结果啊。”
善意的欺骗是必要的——这是蓝彬从小到大一直贯彻的原则。他的实验的确成功了,实验对象却不是什么老先生。为了将柳柳的风险降至最低,他找的实验对象,是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姑娘。
@@@9月6日,忙碌的优斯特地从C国赶回来,和修恩一起为蓝彬的“复魂术”护法。
一切全部按照恶灵丹尼斯当年的指示来布置。幽暗的室内,碧绿的窗纱,红色的烛围成一圈,成为一个宽阔的椭圆形,将一袭碧裙的柳琴包围在当中。
“紧张么?”
柳琴向眼前满眼关切的男人摇摇头。
“好姑娘!”大手亲昵地上前摸摸她的面颊,忽然听到一个充满嫉妒的声音,“优斯,离我柳柳远点!”一团火呼呼地猛飞过来,点着了优斯的几根头发。
蓝彬瞪着他,“你还呆在那儿做什么?过来给我护法!”
“是的,总裁先生——”优斯拖长了声音,状似不情愿地走出烛火的圈子,眼睛里却闪动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柳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丈夫。有时候,真不了解他们这些男人!明明互相关心、推心置腹,但就是不能好好相处。平时,不是冷冷相对,就是千方百计想激怒对方,看对方闹笑话;到了关键时刻,却又是最值得信靠的伙伴和援手。
唉!男人的友情,真是奇妙啊!
“柳柳,专心点,我们要开始了。”蓝彬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凝神吸气,来,看着我的眼睛……”
漆黑的眼睛,绽放出如同恶灵之王朱利斯一般幽幽的绿光。对上这对诡谲的眸子,柳琴忽觉气息一屏,随后,一股沉沉的倦意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
眼睛慢慢地合上了;裹脚布一样长长的咒语,如和尚念经般响起,然后,渐行渐远,归于无声。
朦胧中,柳琴的思绪似乎缓缓脱离了原本的躯壳,沉入了另外的一个未知的世界中。
起先,是混沌未曾初开的暗淡。灰蒙蒙,灰蒙蒙的一片。让人安心,却偏偏感觉有什么原本静静地蛰伏着的东西,已经悄悄地骚动起来了。
光。
只有窄窄的,不起眼的一道缝。但,却已经挡不住那一道近乎刺目的明亮和期待,仿佛在不停不停地召唤着。
“哇——”仿佛沉睡百年的眼,张开了,迎接这新生命的,是世间最灿烂的阳光。
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说:来吧,让我们一起重温过去的世界。
…………………………………………
“妈妈的手,好温柔……绿色的草,都长得好高好高……啊,那个怪物是什么?牛牛?可它为什么都不像其它的牛牛那样长着角呢?……鲁道夫大叔是坏人,我讨厌他,竟然砍掉牛牛的角角……”
“牛牛的角角?”优斯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气流差点儿弄灭了一只蜡烛,立刻招来修恩的怒目而视:这家伙知不知道,万一蜡烛有个闪失,法术就会失败,施法者和被施法者都会受伤的!
优斯歉疚地笑笑,然后把注意力放在身旁的蓝彬身上。
目前房中的情况是:他和修恩一个顾着蓝彬,一个守着柳琴。柳琴已经完全被魔法咒语带进查理的记忆中,不知不觉地说着查理年幼时候的童言童语。而蓝彬则全心催动“复魂术”,意识虽然清醒,对外界感知如常,却不能动,眼眸也闭上了,脸上毫无表情。
这时候,柳琴又用她那种怪腔怪调的童声开始说话了:“爸爸,这个小东西是什么?……弟弟?就从妈妈肚子里跑出来的弟弟……可他长得好难看哦……爸爸,小查理以后也会变得像人家一样可爱吗……”
……………………
“修恩?”优斯惊呼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他没听错吧?
熟知蓝彬身世内情的老管家,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不可置信的慌乱:这怎么回事?柳琴的前生,怎么会有弟弟?这、这意味着什么?!
不祥的感觉涌上两人的心头。
“……妈妈,你说海伦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那你为什么要睡着呢?为什么都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了呢?”柳琴的身体,似乎轻轻一震,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查理不停地哭,爸爸也在哭,妈妈,你再不醒过来,海伦……海伦也要哭了……呜呜呜……”
“暗魔啊!”老管家喃喃。事到如今,若再听不明白,他就枉活这三千多年了。
错了,全错了!柳琴,她根本不是孤鹰的爱人查理的转世,她是,她竟然是他的仇人海伦娜·普雷斯科特!上天啊,你究竟在搞什么?要是孤鹰知道了,他会……
“停下!孤鹰!你快停下来!”大惊失色过后的优斯,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猛烈地摇晃着蓝彬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着,“快停止咒语,听到没有!不要继续下去了!”
“优斯,你疯了!你会伤着他的!”
“可我更不能让他毁了自己的生活!”优斯抬起手,想要用赤血极光攻击蓝彬,强行终止他的咒语。
“没用的,优斯,来不及了。看看他的眼睛,他……已经知道了。”
命运的锁链,沧琅琅做响,狠狠锤击着脆弱的心脏。
闭敛的眼皮,血色彤彤的光,不知何时,静静地从缝隙流溢出来,染红了苍白的面颊。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改变,但空气中骤然升起的一股阴森森的戾气,慢慢慢慢地,夺走了室内全部的热度,就连身为恐怖的吸血精灵的两人,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由他去吧!”优斯颓然坐倒,丝丝恐惧涌上心头。念及孤鹰对查理百年的情意,念及孤鹰对海伦刻骨的憎恶,待孤鹰醒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简直不可想象!“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了。”
逆向的风啊,拨动时光的指针!
珍珠串串相连,把一切、把一切的一切全部找起来!
悲伤的,幸福的,欢乐的,绝望的,我在这里等着你,在你记忆最深处等着你……
我的复仇女神!
我在仇恨与悲伤中,蛰伏了这多年,你这爱的刽子手啊,你这毁灭了幸福的刽子手啊,当我陷入痛苦的火焚,你怎么能独享内心的平顺,快乐!
快快忆起来吧,和我一起,同坠地狱……
不是查理!
不是查理!
“错了!”
是哪儿出了错……是他错,还是她错,还是命运的错……
“命运之神,你为何这样愚弄你的子民?先给我以最大的希望,伪装的幸福,再无情地撕开最残忍的真相……为什么她不是查理!为什么不是?为什么不是!把我的查理还给我……还给我……
“为什么……你要再一次毁掉我的生活……”清浅的泪水,从迷离诡谲的红光中悄然陨落,说不出口的,是蚀骨的爱与恨,复仇女神的烈焰,烧遍了痛楚的心脏。
“一个人沉沦在地狱的日子,好难过。我要把她拉下来,同受炼狱之火的煎熬……”
昏黄零乱的烛火中,咒语继续着,柳琴的声音也仍然继续着。听者的心情,却仿佛压上了千斤的巨石,难以呼吸。
优斯和修恩聆听着属于海伦娜·普雷斯科特小姐的故事。人生的前半段,他们并不完全陌生,但对于伯爵府邸焚毁后就一无所知了。柳琴的自言自语虽然缺乏系统性,可他们大体上还是听了个明白。
海伦小姐并未死在那场由蓝彬引爆的大火中,彼得·瑞恩拼死把她救了出来。然而,获救的海伦却因受刺激太大而精神失常,天天嚷着自己杀死了弟弟的“胡话”——生活中总是如此,真相,往往没人相信。后来,等她身体渐渐复原,她嫁给了救命恩人,和老父亲离开了伤心地,全家迁居B市。
“……彼得说,没有蓝彬的尸体……他不见了。他没有死,我知道。他那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死去的……他一定会回来,回来找我报仇……呵呵……我不怕死,我早该死在他的手下。我每天守在窗前,等啊等啊,可是,为什么我都要死了,他竟还是不来……”哀伤的声音不停地重复着,竟似说得痴了。
优斯和修恩相对无言:海伦小姐的后半生,竟是在等待着蓝彬前来复仇中度过的!甚至,临死前都不能释怀。
即使原本有着责怪海伦娜·普雷斯科特的心,现在也怪不起来了。
与在青春年华便死在爱人怀中的弟弟相比,姐姐的境遇或许更加不幸。虽多活了几十年,却是在杀死亲弟弟的痛苦和悔恨中煎熬的几十年,每天等待着蓝彬能出现杀死自己,精神上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想来,普雷斯科特小姐这样的人生,才是三个人之中最痛苦的也说不定。
…………………………………………
飘摇的思绪中,咒语,停了;烛火,灭了。
两个护法同时一震,紧张地看住各自的保护对象。
施法者睁开了眼睛,不祥的血色光芒几乎照亮整个黑暗的室;被施法者也清醒了,她的目光清亮而矜贵——不,这不是柳琴,更不可能是查理的目光,那样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野性光彩,只可能属于一个人——海伦娜·普雷斯科特。
从咒语的樊笼中逃脱的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默默地注视着对方,在那短短的一瞬,仿佛营造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交汇了无数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情感。
优斯显得焦躁不安,他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什么都看不透的感觉。他担心孤鹰会一时失控杀了柳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阻止他。惟有默默告诉自己,只要一见孤鹰出手,他就立刻出面拦截,以免铸成大错。
另一头,修恩的想法也大同小异,随时准备冲到柳琴前面为她抵挡蓝彬的攻击。
气氛,空前的紧张,一向从容的优斯,此时也冷汗涔涔。
终于,有人动了——动的人,不是优斯和修恩所认定的蓝彬。
动的人,竟然是柳琴。(呵呵,有没有点古龙大侠的味道?)
忽然间,她整个人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丧失了全部的力量,软软地滑落下去。
“呀!”近旁的修恩本能地出手去扶,然而,猛然一阵狂风过处,竟已有人抢先一步,将虚软的娇躯抱在怀中。
“孤鹰?!”
无视优斯和老管家同声惊讶的叫声,蓝彬抱着怀中的女人,快步走向休息室。
@@@“怀孕!”优斯吃惊地看着汉克斯·华生——一个混迹于人类之中的吸血精灵大夫。
此人的出现,当然不是偶然。谁也不敢保证“复魂术”过程中不会出任何纰漏,要是真的有人受伤,医生自然就能派上用场了。蓝彬专门为了防患于未然才把他请来,而所谓的“患”,果然出现了。
“难道你怀疑我从医两千一百年的经验?别忘了,我在市立医院的专业就是妇产科!”面对这样的质疑,汉克斯自然很不高兴。
“可柳琴,她是一个人类啊!”又怎么会受孕?
“小伙子,凡事都有例外,否则,孤鹰先生也就不会出生了。”大夫说着,忽然蹙起眉头,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准父亲,“孤鹰,我不知道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实说,我也没兴趣知道。可我必须提醒你,为了你的孩子着想,你最好尽快把你妻子变成我们的同类,你的孩子生下来才不至于像你过去一样是个半精灵!”
蓝彬低头坐在椅子上,对于大夫和优斯的话似乎充耳不闻,没有丝毫反应。
“你……”什么意思嘛!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半天口水,却没有受到尊重的汉克斯大夫挥着拳头正要发飚,修恩赶紧拦住他,“大夫,大夫,你别和这小子生气,我让人在客厅里准备了热腾腾的烤白薯,等着您去品尝呢!”
“烤、白、薯?”先是惊喜地大叫,大约半秒钟后,走廊里已经不见了某位资深大夫的身影——这个人已在瞬间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和蓝彬相比,还是把口水浪费在心肝宝贝烤白薯身上比较有价值!
果然,任何人都有其致命的弱点……不过,像这种迷恋烤白薯到了无可自拔的程度,宁可不吸血也一定要吃烤白薯的家伙,简直就是吸血精灵界之耻啊!
而此刻,坐在椅子中,任凭凌乱的头发遮盖住面庞,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的人,是否也该算是某种另类的精灵之耻呢?他甚至连自己的妻儿都不知道如何面对!
想来命运也的确奇妙,竟然在这个关头让柳琴怀了孕!如此的巧合,会不会预示着蓝彬和柳琴的关系,依然存在着某些转机呢?
“腾”地一下,“另类的精灵之耻”打断了优斯的思路,推门走进病人(或者该叫孕妇)的休息室。
“孤……”优斯担心地想要跟上去,但门却已经“砰”的一声在他的鼻尖上关闭。“嗬!”某人捂住自己的鼻子,暂时没有心力去管别人的闲事了。
…………………………………………
休息室中,人已经醒了。眼看着蓝彬走进来,脸上竟然浮上淡淡的笑容。
“嗨,这一切真讽刺,不是吗?”她注视着蓝彬,神情中,既有柳琴的温婉与倔强,也有海伦的勇敢与野气。两种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个人的身上,却丝毫不见突兀,和谐得出奇。
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蓝彬忽然间一阵眩惑,伸手扶住桌子:“你,是柳琴还是海伦?”
柳琴!从此,再不会从那低沉好听的嗓音中叫出“柳柳”这个名字了吗?
她忽觉胸口一疼:“对你来说,柳琴或是海伦,有区别么?反正,在你心里,只要不是查理,就毫无意义,不是吗?”不,否认吧!请告诉我,我是不一样的,我是……有意义的。
“查理……”一股冷,直冷进心底,一份错愕和彻底的失望,像无情深海涨潮卷席,狠狠淹没了他整个人,也夺走了他的理智。眸色因听到那曾经令他痛彻心肺的名字而倏地收敛,黑沉沉的,周身也是冰冷的气息:“的确,你对我毫无意义。”
他承认了。她怆然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失败得厉害,也,空得厉害。做海伦的时候误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做柳琴的时候……白白付出了真心,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笑话”。
爱人变仇人,上天啊,你这个玩笑,真的不好笑,一点一点也不好笑……心中一痛,强烈的酸意和湿意抵迫在她的眼皮,似乎连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莫非要把上一辈子的仇恨算到我头上?”她强装漠然地笑,“上一次你没杀了我,现在要一并动手了么?”她轻巧地说着,海伦那缠绵几十年绝望的心情,此刻已随着她的记忆侵蚀了她的心;三年来的柔情蜜意,顷刻间变成镜花水月,无处寻觅。这样活着,不如死去。
“我不会杀你。”冰冷的声音从齿缝挤出,“我,不会杀怀着我孩子的女人。”没有男人会不要自己的孩子,所以她还不能杀,至少暂时不能。
“孩子!”柳琴错愕地睁开眼睛,方才强忍的泪水登时如珍珠般滑落。双手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不可置信地道,“你说我怀了你的孩子?这,怎么可能!”怎会这么巧,竟让她也赶上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作者按: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这种巧合的现象比较容易解释。子代往往会遗传亲代的部分基因和性征,既然蓝彬的生父能够使人类女子受孕,那么在他身上发生类似的现象的概率自然要高过其他的吸血精灵。)
望着她脸颊上热人心怜的泪光,蓝彬心一痛:“为什么你不是查理?为什么你不是查理……”喃喃的低语着,通红的眼眶,眼泪顺着面颊流下。
“如果我是查理,”柳琴也自语:“如果那天我真的是查理……
能被你这样思念着,即使是死去永不超生,那也好。柳琴的神智开始恍惚,仿佛看见,那一个半世纪前的清秀少年,向自己炫耀着胜利的笑容。
“你最好好好调养你自己的身子。半个月以后的血祭照常进行,我可不想你到时候撑不过去,死在祭台上!”低沉的声音多了憎恨与无情,冷冷地说完,似乎无法忍受哪怕再多看她一眼,便悻然甩手离开。
“孩子……”柳琴垂下头,低声喃呢,“我的孩子,你知道吗?你真的,不该来啊……”然而,原本绝望的心,却因这孩子的存在,而升起了一丝希望。
为了你,我会努力,我会振作!
@@@蓝彬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天轰然倒塌。
如果他表现得狂暴凶狠、喜怒无常,甚至借酒浇愁倒也还好,可偏偏他的样子却冷静、正常得过分。然而,优斯知道,表面越平静,表面下的痛苦就越强烈,尤其是蓝彬这样性格比较变态的人……
那个没见过面的查理,还真是害人不浅哪!
“孤鹰……”
但他的话立刻被打断:“优斯,你该回C国去了,那边不是还有事务亟待处理?”
“可是……”
再一次被打断:“立刻回去!如果爱罗休斯的事情搞砸了,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诚心轰人嘛!“好,我去。”优斯站起身子,忽然低声道,“别再折磨小琴了,她是个好姑娘,而且,别忘了,她毕竟是你的妻子……”听说上次小琴来公司找他,竟然被他当众羞辱,赶了出去。
“她是个大骗子!一个冒牌货!”蓝彬死死地握住手中的钢笔,破裂的笔芯中流出淀蓝的液体,迅速染满了手心。
“这么说可不公平,明明是你自己认错了人,怎能怪罪到人家头上?”某人忍不住为柳琴鸣不平。
“滚!”沉重的砚台夹带着劲烈的风声飞出去,他伶俐地闪身避过。“砰”的一声,打碎了他身后的铁质花瓶。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优斯嘟哝着,走出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蓝彬瞪着房门的方向,颓然地将脸埋进手掌中。
他痛恨。
恨命运的捉弄,恨“觅魂术”的失灵,恨那只可恶的千面吸髓魔兽——九成九是他从中搞的鬼!他恨柳琴、恨海伦,但是,他更恨的是自己,最不能原谅的,也是自己!
“……不单因为‘觅魂咒’,而是为着你,你身上的味道、灵魂的味道。性别可以变换,相貌可以更改,但让我如此熟悉、心动的灵魂,便只有你一个。查理,我找了你足足一百三十多年,又怎会把你错认……”自己三年前说过的话,如今显得格外清晰。
为了查理,他付出了一百多年的等待,但他居然错了,他错得离谱!他不但没有认出查理,他甚至……
“我甚至爱上了她。”那个名叫柳琴、拥有着他仇人的灵魂的女子。
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查理的模样,却只得到一片朦胧;而在朦胧过后,更清晰地浮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张脸,一张他极力想要忘记的原本应让他恨之入骨的脸。
查理,我,背叛了你的爱情。
这背叛,不可原谅。
熊熊的烈火在漆黑的瞳眸中燃烧着,仿佛在诉说一个誓言:放心吧,查理,无论是海伦、柳琴还是我自己,没有一个逃得这背叛的惩罚!没有一个!
我们都将为你陪葬!
@@@“小琴,你再多吃一点。”老管家体贴地为她布菜。
“谢谢你,修恩。”她虚弱地笑笑。
“谢什么,你从前可没这么见外!”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曾经的祥和与幸福,如今却像一场梦一般空朦,好像不是真实存在过的一般。
修恩别过脸,她可能不知道她笑得有多难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几年下来,他已经习惯性地把柳琴当作小女儿一般看待了。见她不到半个月便明显消瘦下来,心里自然心疼:“孤鹰会想清楚的,因为,他是真心喜欢你。而且,你们还有孩子,相信我,事情会好起来的。”实在不想看到曾经这么幸福的小夫妻,就此劳燕纷飞。
“他对我确实有感情。”三年的夫妻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若真的无情,他和她如今不会这么痛苦。“但是,他对查理的爱,和对海伦的恨,都要比他对我的喜爱,深太多了,不是吗?”
这些天,她想了很多。不是没有试过化解他心头的怨恨。但是,他的心却太远太幻,让她摸也摸不到,突然换来羞辱而已。
苦笑着放下刀叉,再也没有胃口继续下去了。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小女佣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太太,管家先生,先生,先生回来了!”
柳琴脊背一僵,毕竟,快半个月了,蓝彬从来没回过这个家,也许,他已经不把这里当作家了吧。
“先生回家来这不是很正常?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虽然口中斥责着,但老修恩也不由得安慰地点头,他终于肯回来面对现实了么?
“可是……”先生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女佣的话未曾出口,两个男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柳琴眯眼看去,因听到他回来而雀跃的心,慢慢下沉:他也瘦了,曾经那样温柔而深情的黑眼睛,此刻却显得冷漠无情。
“修恩,你把弗罗拉带出去,我们有话要与太太单独谈。”蓝彬冷淡地说。
“这……”修恩狐疑地看着他身后的男人。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西装笔挺,小眼睛中透着精明。
“出去!”
“是的,先生。”在外人面前,顶着管家头衔的修恩不得不卖蓝彬个面子。忧心地看了柳琴一眼,便领着小女佣走了出去。
蓝彬对那个中年男子说:“强森律师,把文件拿出来吧。”
几张纸递过来。离婚文件!没想到他竟这么迫不及待!
看清文件左端,那龙飞凤舞的属于蓝彬的签名时,明明想大哭一场,谁知轻轻地唇边挂了凄然的笑。
……算了,这样,也好……
“笔。”接过强森先生的墨水笔,并不细看任何条款,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签得好干脆,甚至连挽回也未曾试着挽回!
他该为自己能轻易摆脱这个错误的婚姻而庆幸,却不知为何更加恼怒。到底她对他们之间婚姻的用心,也就只有如此而已吧?那他对她付出的感情,又算什么?他陷入对查理背叛的挣扎中,又算什么?他的痛苦,又算什么!
你我无情,别怪我无义!更深的恨意与怒意,已经分不清是为了查理还是为了自己的感情和自尊,聚集在他的胸口,红色的厉光,在黑色的瞳眸中,忽隐忽现。
却没有注意到,柳琴藏在桌子下的左手,唯有紧紧紧紧地握住那支撑的桌腿,才能制止那几乎要夺去生命的猛烈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