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烟出绣》平菇和香菇

131、第三卷 茫茫大地 几徘徊疑钗强饮恨 两决绝傲琴舒畅音 几徘徊疑钗

　　一日，岫烟见天气晴好，便命烧了热水，自己洗过头，叫晴雯篆儿也洗了。三人散着发，坐在窗下等晾干。岫烟无事，便取过绣谱仔细翻看，左瞧右瞧，不过讲些针法配色，疏繁晦明，以及理线坐姿，绣绷绣架样式尺寸。

　　虽然精妙，却不比药、墨、瓷器之类，有什么绝法秘制，外人再不能知。若遇着聪明有识见的老绣娘，拿到绣活拆解研究，即可辨晓七七八八。何况刺绣之高下，不在技艺法门，而在丰情生韵、造势夺神。只因技法可学，而神意不可学，更不用说录于章句了。

　　晴雯跟着岫烟学字，已认了几百个在肚里，便问：“我见奶奶还有一本书，叫个<绣烟录>，怎么这本也是什么<烟录>？”岫烟笑道：“这第一个字也念岫，就是我的名字。”

　　晴雯忙道：“该打，该打，我不知是奶奶的讳....”岫烟笑道：“这有什么。你说的第一本书是我幼时乱写的，第二本是外祖母给的，原本没有书名儿，我就按第一本的名改了一个，叫法一样，字不一样，你说有趣不有趣？”晴雯篆儿都道：“实在有趣，且两本都是绣谱。”

　　就听窗外蒋氏道：“姑爷回来了，你不出去见，还在这里憨乐呢。”说着走进来，后面跟着静莲，手里捧个首饰匣子，蒋氏道：“快给姑奶奶净面，上些子脂粉，再梳个油光的高髻。”又命晴雯篆儿找颜色衣服。

　　岫烟道：“他又不是头次来，回回都忙的这么着。”蒋氏笑道：“你打扮好好的，女婿看了知道我们疼你，家去他才也疼你。”一边看岫烟装扮，道：“家来能住几日，还要带本书在身边。”

　　岫烟道：“这是外祖母写的绣谱儿，带回来妈也瞧瞧，不好么？”蒋氏拿过翻了翻道：“哪是你外祖母写的？就是你外祖父的手笔。”岫烟笑道：“妈又哄我了，外祖父或画几笔丹青，哪里会刺绣？”蒋氏道：“我就是看见他写过，书里的画也是他画的。不过你外祖母口述，他誊写，也未可知。”

　　说话间梳妆已完，赶来厅上，薛蝌正陪邢忠吴坚吃茶，岫烟见过礼，问道：“这才不到半月，你怎么回来了？”薛蝌笑道：“我不放心家里，所以回来看看，过两天再走。”

　　蒋氏正张罗茶饭，要留薛蝌住下，听见这话，回头道：“姑爷有心来，你倒问这个。”说时，暖姐儿耕哥进来，规规矩矩说了两句话，暖姐儿凑到薛蝌跟前，看他从沧州带来的礼，一会问这个，一会问那个。薛蝌一一答应，又招耕哥儿到跟前，解下自己荷包送他。

　　到晚，夫妻两个回房，薛蝌道：“我来时问过家里，梅家先头去过一次，末后再没见去，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岫烟叹道：“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上回说的官儿——”

　　薛蝌道：“比先又添两分拿手，只我想着，到底一击必中才好。”又道：“我回来路上，撞见赌馆的人缠着大哥要钱，喊打喊杀地，我叫个面生的伙计把人打走了。”

　　岫烟知道他身边的人都有拳脚功夫的，因此并不为罕，不过想起三姐遭遇，咬牙道：“天杀的贼，不得好死！”薛蝌道：“你别告诉伯娘大姐，反惹祸患。”

　　岫烟把头一扭，哼道：“我疯了呢，要去老虎口里拔牙。即便说了，她们也不信，还要怪我见不得大哥好。我再傻些，也不做这样呆事。”

　　薛蝌携她坐下，拉住手道：“不是呆，是怕你心实。”岫烟道：“上次大哥告诉琴儿的事，我知道你要报恩。这些年你步步退让，再多人情儿也还过了。如今各门另户，谁待我好，我就待谁好。若待我不好的我还帮他让着他，那我也不配别人待我好。”薛蝌噗呲一笑，道：“你这绕口令儿倒是有理，人说疏不间亲，我自然省的。”

　　次日用过早饭，忽听门环打得响，瞧时，原来金妈妈赶来，说道：“大太太一早遣人来，请奶奶过去一趟，商议姑娘婚事。我怕耽搁事，过来请爷和奶奶示下。”薛蝌岫烟对望一眼，薛蝌道：“即这样，我陪你们过去。”

　　一家子赶到杏雨阁，只见王夫人也在这里。薛姨妈先道：“梅家递话儿来了，说梅子鹤沉心读书，不中进士誓不成家，不忍耽搁姑娘芳华，情愿退亲罢了。”又指王夫人道：“此事多赖你干妈周旋，需得好好感谢她。”

　　王夫人放下茶盏，笑道：“咱们一家子，多礼就见外了。琴儿爹妈没了，既叫我一声干妈，我就和你母亲是一样。”薛蝌岫烟见了，虽然心中疑惑，也只好打躬作揖，深谢王夫人。

　　一时婆子铺好拜毯，宝琴先向王夫人磕头，又对薛姨妈行礼。王夫人拉住，笑道：“梅家人原不依的，只因他们老太太喜欢珍珠，我买了一串极大极好的南珠送去，老人家喜欢，就答应了。”

　　薛蝌连忙起身，道：“太太为我们操心，我们没有谢礼，怎敢还让太太花钱。我家去兑了银票，就让媳妇送过来。”王夫人一笑，也站起来道：“你们说话儿罢，我先上去了。宝丫头不必跟着，陪陪你妈，吃过饭再来不迟。”

　　此话正中宝钗下怀，于是众人送到门口，回来仍归座吃茶。宝钗半垂着头，两只眼睛却看向宝琴。见她面凝荔粉，唇点樱红，再回想偷听的王夫人那些话，委屈得眼圈也红起来。

　　算一算，论心机，论才貌，自己犹在宝琴之上。凭什么自己千求万恳，连个侍读也做不成；宝琴一事未行，一步未动，就有人捧着宝冠霞帔送上，还各样为她铺路，天地生人，何其不公也。

　　万一宝琴得宠，薛蝌借势，届时还剩薛蟠什么。不如趁贾母贾政尚未决断，王夫人不敢宣扬之际。将此事偷偷告诉薛蝌，挑动他闹个天翻地覆，那时才遂了自己的心。

　　于是扬声道：“蝌兄弟，过会子你随我去，你姐夫有样东西给你呢。”薛蝌答应了，又问宝玉归期，闲谈一回，几人辞别薛姨妈出来。才到门口，就见薛蟠风风火火打那边走来，大家复又问好，薛蟠笑对宝钗道：“你叫我打听的那书的记号有信儿了.....”

　　宝钗脸色一变，忙道：“你还是大哥呢，不问问琴儿婚事，且说这有的没的。”薛蟠经她一提，果然把前事放下，宝钗将梅家之事告诉一遍，薛蟠气愤愤道：“便宜他们！”宝钗便撵他：“你陪妈解闷去罢，再不去看嫂子。”

　　原来那一日薛蟠回家，说起忠顺王府还在寻那本绣谱，又说书上有什么记号。宝钗冥思苦想，方想起上回在穿壁台时，自己随手取了本书夹花样儿，可不就是一本绣谱，不过后来被岫烟拿回，没有看清楚。

　　待要借书细辨，偏岫烟不在，借不出。在那里看了半日，也没看出什么玄机。回来再问薛蟠，叫他仔细打探。偏薛蟠近日迷上个小倌儿，虽是男子，一双素手却比女人还软，且擅风月，婉歌喉。薛蟠得趣，哪还记得宝钗吩咐，回家只是敷衍推脱。

　　宝钗无法，原想今日支开薛蝌，一来向他透露王夫人计谋，二来再找岫烟要书，顺势试探一二。谁知出门撞上薛蟠，偏他又嚷出那句话，这样一来，反不好跟岫烟借书了。

　　她倒不怕岫烟，而因薛蝌常年外头行走，消息灵通，听说还曾为贾政办事，贾琏蔷蓉又带契他认识许多人。万一自己言行太露，薛蝌起疑，那时反不好处。一事不成，索性也不提宝琴的事了。且宝钗心里终究忐忑，怕闹大了查起来，薛蝌定会供出自己，那就得罪死了王夫人，也得罪贾母贾政。这样想着，便寻出一方砚台，一盒新墨，交给薛蝌打发他走。

　　薛蝌来到梅家，退掉庚帖信物，又赶到钱庄，兑出四千两银票，商议说：“婚事已退，再无大事。我这几天住在铺子里，你两个还是进园得好。”岫烟亦记挂着观音绣像，便答应了。

　　回去贾母处请安，抬回绷架子，宝琴晴雯都在旁帮忙理线。宝琴见无旁人，道：“四千两都给梅家？那太太那里...”岫烟道：“一串南珠，顶好的不过二千两，太太说她花了四千，自然把她的那份也算进去了，因此不用再给。”

　　宝琴道：“我心里不安得很，怕梅家再要找哥哥‘借’钱。”岫烟笑道：“他们肯退亲，就是一把子买卖了，以后断不会再要。”晴雯一边听见，疑惑道：“我听奶奶姑娘说话儿，梅家哥要科举，不愿成婚。这也不是什么很坏的话，为什么他家死活不肯，非要赖给我们呢？”

　　岫烟道：“那是因为他们心虚，贪心背义又不占理，所以要压倒我们，他们才能放心。”说着即命晴雯劈线，道：“一去十几天，需得多赶几针才富余。”因此连日不出门，只在家中刺绣。

　　转眼又过了两三天，这日请安时，贾母道：“眼看宝玉兰儿就要到家，你们说说，怎么接风才好。”王夫人道：“老太太觉怎么好就怎么行罢。”

　　贾母又问宝钗，宝钗这些时着实忙碌，要预备中秋节礼，又要打点内外人情往来，哪里还顾到这上头。未及多想，道：“不如备下两处宴席，一在凹晶馆，一在凸碧山庄。每人一副小案，一个坐墩，拣那爱吃的菜色摆两样，再把月饼西瓜放在中间，谁要吃的谁去取，岂不新鲜有趣？”惜春道：“分这两处安席，有什么说法没有？”

　　宝钗笑道：“古来赏月两处最佳，一在山上，一在水边。有爱山高月小的，他就去凸碧山庄，有爱清辉流照的，他就坐到凹晶馆。”贾母问众人说：“听着很别致，往年再没有这样行的，你们瞧是怎么样？”

　　见迎春等笑着都不说话，贾母道：“一个山上，一个水边，虽不辜负明月，一家子却难团圆了。”吓得宝钗忙立起身，道：“是我思虑不周，老祖宗最雅致的，您提点一二，我们才好照着行。”

　　贾母道：“我老了，还提点什么。他们回来那天，在大花厅设个家宴，先拟了单子来，都要宝玉兰儿爱吃的。等中秋正日子，还在凸碧山庄用个团圆饭罢了。”说时，宝钗早吩咐下去，又命买办房和厨房协理着置买食材。

　　正说着，就见门外一个人探头，贾母看见，道：“外头是哪个女孩子？不进来，鬼鬼祟祟做什么？”众人道：“奶奶姑娘们都在这里，那是琏二爷。”贾琏顺势跑进来，跪下道：“有事回禀太太，见老太太、太太说话儿，不敢打扰。”贾母命他起来，道：“不用跟我装像生儿，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罢。”

　　贾琏道：“常来府里的马道婆是个妖人，已被官府拿住了。”众人面面相觑，都道：“怎么是个妖人？”贾琏道：“她收了别人钱，使妖法害那家小儿子，被主母撞破，从身上搜出许多青面獠牙的纸人，有的还写了生辰八字。”

　　王夫人怒道：“她还是宝玉寄命的干娘呢，每年宝玉生日，她还都送礼。”贾母道：“你且别说这个。那马道婆害人，使了什么手段？被害的人怎么样呢？”

　　贾琏道：“各样邪祟都有，官府去她家搜了，最多的还是纸人小鬼儿。听说写上八字，掖在别人床下，经她一念咒，那些人就糊涂起来，有的寻死，有的装疯。”

　　贾母颤巍巍道：“这么说，那一年凤姐和宝玉生病，就和这些中咒的很像。你们记得，那时马道婆进府没有？”众人一回想，都道：“可不她进府了，还各处闲走说话儿。”

　　贾琏看了凤姐一眼，道：“马道婆心机深沉，她这些年收了谁的好处，又害了哪些人，都记在一个册子上。”王夫人叫道：“册子在哪？你可看见谁害宝玉的？”贾琏摇摇头，道：“那搜册子的府兵只看一眼，就被马道婆趁机抢去，塞在嘴里吃掉了。他们掰她的嘴，听说都撕到耳朵根了，也没抢出来。”

　　众人听得心惊胆寒，都道：“好大胆！这些年不知叫她害了多少人去。”贾母道：“先时她哄我供菩萨，我给宝玉点了个海灯的。琏儿明日去，把那香油都捐了罢。”贾琏领命出去，众人见贾母脸色不好，也都告辞出去。

　　岫烟宝琴回到双归巷，给薛蟠打叠好得着的丸药，收拾秋衣，第二日，姑嫂两个送到城门口，直看一人一马缩到黑豆般，最后看不见了，才携手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