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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三卷 茫茫大地 枭心鹤貌夫人离间 掩耳盗铃宫裁泣声 枭心鹤貌夫 ...

  •   母子二人来到内厅,薛姨妈道:“你也太冒失些。那两个嬷嬷不过说了几句,你就性子上来,和人家𠳐啊𠳐得吵。你一个外男,传出去,人人说你不知理,你还乐呢!”

      薛蟠本以为进来拿银票,正笑着要说两句奉承话儿,不想她提这个,登时木了脸,道:“我不过恰巧听见,要走开,那两个老货刚好出房来,撞上了我才说的。

      妈怨我冒失,怎么不提她们说的话儿。梅家就那么高贵,她们要退亲,只派两个婆子来?不说他家失信,反怪琴妹妹守孝耽误梅家哥儿,我没打到脸上就是好脾气儿了!”

      嚷罢,又怕薛姨妈后悔,不出那三千本钱,忙嘿嘿一笑,凑上前道:“五六天前的事,妈那会子不骂我,怎么今天拿翻来说?妈别生气了,横竖我已告诉蝌儿,让他自己烦恼去。”

      薛姨妈举手要打,又舍不得打,啐道:“蝌儿成了家,又搬出去,琴儿的事就该他做主管!偏他媳妇不落家,日日只在园里闲逛,人家没找到管事奶奶,可不追找到府里来?既来了,自然先和我这个伯娘说话儿,没有绕过我,单寻蝌儿媳妇的道理。”

      一边说,一边叹道:“你叔叔死后,二房是个什么光景?梅家此举也在情理中。我原想背个骂名儿,答应退亲就完了,谁料他两口子冲撞得梅家生了好大气,闹得你姨妈也知道了,午饭前还找我去问,我竟是白操心。”

      薛蟠是个心直口快之人,最不耐藏三掖四的,闻言便道:“即这样,妈那时就该叫蝌儿媳妇来,退不退的,他们自己吵去,偏妈又不叫。我跟蝌儿闲提一嘴,谁知他竟不知道,连他媳妇也不知道。我还帮妈遮掩,说事多忘记告诉了。”

      薛姨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日忍不住,还是一掌击在薛蟠肩上,恨道:“没良心的,等你长出心眼儿,公鸡也下蛋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拿了钱出去呢!”

      薛蟠摊手赔笑道:“妈被‘梅’ 呀,‘柳’呀支使糊涂了,您老还没给我钱。”薛姨妈气得又捶一下,从斗柜抽屉数出银票,拍给薛蟠撵他出去。

      一时宝钗遣人来请,说:“太太奶奶们都在老太太上房,听琏二奶奶讲昨天送嫁的热闹,请太太也去凑个趣儿。”薛姨妈听说,只得更衣往前头来。果然众人都在这里,听凤姐讲到宴席排场,又说宾客身份贵重,贾母笑道:“这就好,也不枉两个孩子,也算好事多磨。”

      凤姐是个聪明人,也知年关时捷报频传,卫史两家便将婚期定在五月,那时卫老将军班师回朝,亲见新妇归宁,也算个双喜临门。过后听闻残寇未清,不得已儿,又商议推到六月。谁知五月初至,南疆战事再起,吉期却不能再延了,这才定在现今这个日子。

      凤姐两手一拍,笑道:“听说月老撮合夫妻时,常拿红线把他们脚绊住。别人只栓一根,只恩爱到老一辈子,独他们栓了三根,要恩爱荣华三辈子!更莫提卫家小爷,论家世,论根基,论性情,一万个里挑不出一个来,所以才配史大妹妹。”

      那贾母因湘云婚期一推再推,心里原有些不熨帖的,听见这话,不由笑道:“那孩子是个好的,我们云儿也好。等卫老将军回来,瞧见这一对佳儿佳妇,不知怎样欢喜呢。”众人都道:“正是,正是。”

      说时贾琏从外头进来,请过安,道:“南边来书信了,老太太这会子可看?”贾母忙道:“可是宝玉兰儿写的?你父亲和二叔都在这里,你就念来听听。”

      贾琏展开信,从头一一读来。一边念,一边一目十行早把信看完。待说到宝玉叔侄为时气所感,卧病在床时,先忙道:“老太太,太太别急,信后头写着,他们俱已大安了。”说着一气儿读完,交与贾政。贾政细看一回,道:“宝玉兰儿确已痊愈,老太太不必担忧。”

      贾母哪里肯听,且疑心是他们安慰之言,一迭声道:“唤那送信的小子来,我要当面问问。”贾赦贾政都劝:“他们风尘仆仆地,怎好冲撞老太太,琏儿出去细问罢,回来告诉也是一样的。”

      说着贾琏出去,两刻钟后转来,众人听他讲罢,贾赦先道:“我成日只见宝玉好,如今看来,兰小子也不差什么。他年岁小,病还重,竟咬牙坚持考完了。我看他们录的答卷,兰儿还更犀利些。将来蟾宫折桂,继业兴家,方不负他文采心气儿。”

      贾政亦自欢喜,不过他端肃惯了,不好将喜色露在脸上,只道:“小孩子家家,不当大哥夸奖。”停一停又道:“兰儿还像他父亲。”

      贾母见他们这样,因道:“难道宝玉就不像你?不但像你,还更像他爷爷。”说得大家一笑。王夫人冷笑一声,道:“别的地方倒罢,独他沉稳恭谦不如珠儿许多。当年珠儿生病,虽记挂学业,却听劝肯保养,最后没了,也是因为.....

      兰儿人小心大,为图虚名竟连身子不顾。又没人催逼他读书,既生病,就学他叔叔调养不好?偏他牛心左性,定要挑灯夜读,所以他前头病轻,后头却比宝玉病得重!倘若落下什么隐疾,岂不把珠儿血脉也毁了。”说着呜呜咽咽就哭。

      贾母长叹一声,命人扶她出去,回头拉过李纨,道:“你知道,她是为宝玉的缘故.....”李纨闭着眼,落泪不发一声。贾母见她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知道今日气狠了,道:“你去库房寻寻,有兰儿爱吃的东西,拿出来收拾干净。好参也挑几两,或配丸药,或煎汤药,给他补一补气血。”

      李纨深深一福,哽咽道:“多谢老祖宗。”贾母拍一拍她手,靠回枕上道:“都散了罢,晚间也不必来。”众人领命散去,在岔路分了手,岫烟宝琴回到穿壁台,篆儿道:“才刚干妈过来,送了一袋果子,并一袋新下的莲蓬。另请奶奶姑娘后日家去,二爷有事相商。”

      岫烟答应一声,拉着宝琴进到内室,道:“想必就为梅家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横竖我们不松口就完了。”宝琴苦笑道:“当年两家只合了媒,讨过年帖,如今约齐媒人,大家把帖儿一退就完了。

      可恨他们退亲不算,还倒打一耙说成我的缘故,难道我不守孝,梅家就迎娶不成?叫我们吃哑巴亏,他们博贤名儿。我心里就是不服。”

      岫烟道:“上次去梅家时,他们口气儿倒是软了。幸而你哥哥提早打听,原来梅翰林回京一年半,如今仍在七品编修位上,又进不了太常、太仆、鸿胪几处。

      他便另辟蹊径,想去国子监做司业。你哥哥露个口风儿,假意生意赔了,正四处向亲友借钱。他们见这样,又转了嘴脸执意退亲。你哥哥就说,退亲可以,但别拿我家作筏。说着拿出证据,他们见了,也不敢再泼脏水,也不肯自认毁约,因此两下胶住。”

      宝琴想了想,道:“我听母亲说过,当初梅翰林外放,全赖父亲替他使钱,他才换到成都辖内做了知县,不然在那贫瘠地方儿,一辈子怕回不了京。哥哥证据可是这个?”

      岫烟道:“正是。他们使了钱,上任却不知会我们。末后父亲问着他,那梅翰林才来信道歉,又道谢。那时他还哄着父亲送钱,信中不但认了此事,还提到当年救命之恩,并梅家求娶一节。也是因果循环,如今又还在他身上。”

      说着搂过宝琴,道:“别怪你哥哥,他没和你商议,就把这路彻底断了。这原是条断头路,走不得的。再有一件事,前年中秋时节,二太太命琏二嫂子搜检园内各处。自那后,外头风言风语传过一阵歪话....

      那时你虽跟老太太住,可外人不管这些。若说我们守孝,或自认齐大非偶,主动和梅家退亲。你想想,那时别人怎么传说,所以抵死不能认的。”

      宝琴笑道:“好嫂子,你说这话,就是骂到我脸上了。你看今天大嫂形容,她还是正经官家小姐,李祭酒阶职比二老爷还高,她都那样委屈,更别提我呢。我只担心一样,梅家终究为官,如今撕破脸,我怕他们对哥哥下手。”

      岫烟道:“闹不闹翻,对我们都是一样。”说到这里,忽听外间叽叽喳喳有人说话,二人出来一瞧,原来大观园池中结了许多莲蓬,管池子的婆子摘了,一份一份往各处送呢。姑嫂两个相视一笑,便命留下几个极大的,余者剥成莲米,留在明日煮粥吃罢。

      这天用过早饭,王夫人忽使人来唤。岫烟宝琴预备今日回家的,因此都换了大衣裳,这会子不必再换。走到王夫人院门口,二人鬓角鼻尖都挂了一层薄汗,有心在茶房里借一杯水,浸了帕子擦一擦脸。可巧有个丫头从房中出来,二人打眼一看,这丫头十分面善,却想不起是这院里哪一个。

      待走近了,认清她眼角那颗小痣,岫烟唬了一跳,道:“玉钏姐姐?几日不见,怎么瘦得怎么着。”玉钏微微一笑,捧过托盘道:“奶奶姑娘请吃茶。”

      岫烟取过茶杯,只觉杯口比她手腕还粗些,因道:“多谢姐姐,日头毒,姐姐往里避避儿罢。”玉钏又笑一笑,摇摇头,这时走来个小女孩子,道:“太太叫姐姐带奶奶姑娘进去。”玉钏瞅她一眼,点点头,欠身让岫烟宝琴先行。

      进了房门,王夫人歪在引枕上,双目微阖,手中慢慢捻着数珠儿。听她二人请安,王夫人方睁开眼,嗔道:“这丫头,只会站在那里发呆,也不叫我一叫。”说着拉过宝琴,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道:“这东西早想给你,后来事多混忘了。昨日翻捡出来——你瞧瞧,可还中意么?”说着,推过一个紫檀小扁盒儿。

      宝琴打开盒盖儿,“呀”得轻呼一声,王夫人道:“‘长者赐,不敢辞’ ,这是一块玉上雕刻来的,还有一块玉佩,给了你二哥哥了,这个手串是你的。”宝琴起身道谢,王夫人道:“谢什么,敢是你忘了,我是你的干妈咧。”

      说着问:“听说你的婚事不好了,究竟怎么的?”宝琴不防她问这个,呆一呆,含糊道:“也没什么不好,如今还在议呢。”王夫人笑道:“才说干妈干女儿,你就见外起来。实与你说罢,前日都统夫人做寿,我在席上碰见梅夫人,啧啧,那做派,倒像我欠她几百两银子。所以我疑惑,今日问你。”

      宝琴听到一半,已把脸涨得通红,王夫人见她不应声,便对岫烟道:“琴儿脸皮薄,不愿说,我却知道,是那梅家小子对不起她。”摩挲着宝琴背脊,又道:“梅子鹤我也见过,论长相气度,很是配不上你。

      梅家太太又不知机,很是个难缠之人。我问着她,说,我家姑娘千尊万贵,莫说嫁你儿子,就算进宫做娘娘,她也当得起,哪里就容你作践了?!蝌儿媳妇,这婚不退掉,就是把宝琴往火坑里推。”

      岫烟汗毛竖起,一瞬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道:“退不退的,我也说不好。即便退了,将来琴儿如何,也还要看她哥哥的。”

      王夫人前些时确在宴席上遇见梅家女眷,见他们不尴不尬地,回来当笑话和薛姨妈讲过一回,其实何曾放在心里。不过昨日细问薛姨妈,已将来龙去脉猜出大半。

      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梅夫人都告诉我了,女孩儿名声何其要紧。你们不要只图面子好看,有什么难处,不防告诉我。我为琴儿,还能不尽心不成?”

      岫烟从未见过王夫人如此行径,她和宝琴认亲两年,一直淡淡地不甚热络。众人都道她和贾母打擂台,贾母偏疼宝琴,所以她才疏远,且当初亦是贾母半正经半玩笑地强着认得亲。今日王夫人一改常态,难说福多还是祸多。

      岫烟忙道:“太太既知道,也不用我们说。您既体恤琴儿,琴儿岂有不敬您的?若我们拿大,那才辜负太太一片心。”

      王夫人此刻只要收买宝琴,闻言道:“我虽有两个女儿,你们是知道的。探丫头我虽疼她,夹着她姨娘,有时只好反远着些儿。至于娘娘,如今她薨了,琴丫头在我跟前,和娘娘也没甚分别。”

      宝琴忙站起来,道:“太太疼我,我都知道。但我不敢与三姐姐比肩,更万万不敢与娘娘比肩。”王夫人听说,知道自己把话说急了,笑道:“今天请你们来,还为另一件事。玉钏丫头八月初二出阁,谁知嫁妆还没绣完了,你们帮她挑几个花样子去。”

      岫烟宝琴都答应了,于是三人一齐出去。王夫人坐了半日,道问道:“你可看清了,琴姑娘确和那位相像?”抱琴想了想,诌道:“琴姑娘眼睛像,三姑娘鼻子像。太太昨日说和老太太、老爷商议,不知他们意思如何?”

      王夫人冷哼一声,道:“还能如何,不过那些话。”一边回思周妃容貌,却总想不起来。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而今听抱琴一说,似乎确实有那些相像之处,笑道:“此事若成,你也算个头功。你想要什么赏?”抱琴赶忙跪下,道:“太太已赏过了,我哥哥的婚事就是赏。”

      王夫人点点头,道:“你倒知趣。”说时,玉钏进来回话,言道岫烟宝琴已告辞了。王夫人道:“我还要念经,你们两个也下去罢。玉钏,送送你抱琴姐姐。”

      抱琴笑道:“这会子叫姐姐,再过几天,该我改口叫嫂子了。”玉钏挣开她手,垂头道:“姐姐取笑,我不敢当。”说时,二人携手出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枭心鹤貌夫人离间 掩耳盗铃宫裁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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