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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黑发少年端正地跪坐在病人身边,静静看了他很久很久。
      真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病中毫无防备模样的莲二,那层缥缈难测的海市蜃楼已然消散不见,深深压抑了多年的念头便瞬间如同蹿出牢笼的洪水猛兽,杂草般疯狂滋长,叫嚣着荒唐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想触碰他,想亲近他,想每天每晚都能看着他这副安然入睡的模样。
      然后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在俯着身子亲吻他的唇角了。因为发烧的缘故,莲二的嘴唇都是烫的,带着些方才喝下的药香。
      这是不对的。
      停下吧,这是不对的。
      明知做错事的纯情少年心如擂鼓,却一时深深沉迷,根本无法制止自己此时行径。
      难以自控地,原本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一点点带上了侵略意味。也许是床被中的人被欺负得狠了,似醒未醒般皱着眉浅浅呜咽一声,这才惊得真田如梦初醒,瞬时吓出半身冷汗,几乎是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窜出柳的房间。
      孤身一人立在门后,真田气息未定,抬手便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才发现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混账东西,这是在做什么!
      莲二还在发着高烧,作为他最信任的自己,却在这里偷摸做着什么趁人之危的无耻之事!
      倘若他醒了、发现了,又要怎么办?
      他会厌恶你,会唾骂你,会叫你滚出去,会一辈子躲得远远的。
      你们,甚至连最基本的朋友都没得做。
      少年脱了力,松开了死死握紧的双拳,无助地靠在墙面上,近乎绝望般仰头望着柳家那精致装修的深色房梁。
      真田弦一郎,回去自己罚跪一天。太出格太过分了!
      他做不到欺骗自己的心,便只能用尽力气一遍遍奋力咒骂着那可笑的自己。

      终于沉静下心思的真田重新拉开莲二卧室的门,却正好看到莲二床头的手机忽闪地亮起来。
      真田拾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着大大的“赤也”二字时,瞬间拧起了眉。
      他重新走回客厅,掩紧莲二的房门,按下了接听键。
      他从未听过的,属于年轻人独有的活泼和兴奋声线,从小小的长方体中骤然传出。
      “柳前辈!!我刚才买到了那家关东煮!排队排了好久呢,这就给你送过去!对了你今天怎么没来部活?”
      听得出对面少年欢快和欣喜的语调,像极了等待夸奖的摇头晃脑的小狗。至少真田从没听过切原赤也对其他任何人有这样的语气。
      他抬眼望了望卧室的木门。
      这个温柔而木讷的人,永远只会对着他的笨蛋后辈笑得一脸宠溺,却从没注意过那每天恨不得扒在他身上蹭的年轻人,暗地里露出怎样深深眷恋和独自占有的危险眼神。
      真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赤也!”
      电话里方才还叽叽喳喳咋咋呼呼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真田甚至能想象到赤也一脸惊恐、几次确认电话没拨错的模样,于是继续低声吼他,“我提前结束部活是叫你去买关东煮的?这次考试几门不及格你心里没数吗!给我回家复习功课去!太松懈了!!”
      “……副,副部长,我,我……”电话里颤颤巍巍的声音终于不情不愿地传过来,“你怎么拿着柳前辈的电话……”
      “莲二现在没空!”真田不耐烦答道,“给我回家复习去!挂了!”
      说着便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还未等他深深出一口气,眼睛余光已经不自觉地瞟到莲二手机屏幕上第一条的最新消息。
      【信息 from 贞治
      身体好些没?家里有退烧药吗,要不我还是过来看看吧。】
      真田攥着手机,陷入了沉默。
      所以,莲二还是联系过别人。
      他把生病发烧的事情告诉了人在东京的乾贞治。
      又是那个乾贞治。
      黑发少年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他重新打开莲二的手机,找到来自青学眼镜男的那条讯息,随意按了几个键盘按钮,点击了发送键。

      这一夜过得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莲二烧得实在厉害,十二点刚过,好容易退下些的热度又重新闹起来。
      少年轻微挣着身子,明明额头烫得像火烧,身上却一遍遍打着寒颤,难受得呜呜咽咽,甚至开始神志不清地嘀咕些胡话。
      心疼还来不及,守在一边的真田哪还有丝毫睡意,并不那么擅长照顾人的他慌手慌脚地又重新喂柳喝了些药,然后一遍遍用清水打湿毛巾,略显笨拙地搭放在病人的额头上降温。
      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多,兴许是退烧药起了作用,又兴许是真田一遍遍固执地掩好被发汗病人蹬踹开的羽绒被,莲二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精疲力竭的少年渐渐安静下来。
      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了地,真田看了看莲二熟睡的宽大床铺,又看了看屋内构造,最终还是选择了倚靠在矮脚沙发边,闭上眼歇息一刻。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房屋内只剩下两个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和钟表指针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
      面前的高大少年沉默不语,深深压低了帽檐。
      然后发出一声嗤笑,决然转身而去。
      “弦一郎!”
      想迈步跟上他,却被他转身一瞬露出的、极端厌恶的冰冷神色狠狠钉在了原地。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越走越远。无助至极。
      “不要走!”
      “弦一郎!不要走!”
      ……
      柳剧烈颤了下身子,倏地惊醒,下意识捂住还在阵阵作痛的心口,有些惊惶地喘着气。
      “莲二?”
      然后眼前出现了方才那抛下自己决绝而去的人,近在咫尺,带着些焦急和忧愁的表情朝自己探出手来。柳下意识闭了眼,那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搭上了自己的额头。
      还是有点低烧,不过比昨晚好太多了。真田心想着,总算舒了口气。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床被中刚刚睡醒的人猛地一把抓住了自己意欲撤回去的手掌,像极了攥紧一把救命稻草般,永远波澜无惊的面庞上竟显出了三分慌乱。
      “不要走。”
      真田听到他用高烧一天一夜后带着嘶哑的嗓音几乎哀求着说。
      满心疑惑的真田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既然莲二开了口,又怎有拒绝之理。
      “我不走,”他答道,然后便在他身边轻轻坐下,任那八成还没清醒的人紧紧攥着手,放轻声音,带着些安抚意味,“你现在好像还有点低烧,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再继续把药喝了。”
      柳眨了眨眼。
      然后在一片混乱记忆中,想起了这位昨天不知怎地来到家里,全职保姆一样为自己忙前忙后的友人。
      他瞬间清醒过来,急忙撒开了手,带着些磕绊地说,“抱、抱歉!”然后似又觉得这慌张感太明显太失态,便又恢复了往常语气,补充道,“是抱歉添麻烦了,弦一郎。”
      真田盯着他那低垂的眸子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说不碍事,然后起身出了屋子。
      柳把自己的头蒙在被子里。
      柳莲二,你疯了吗。
      是昨天过于温柔的他给了你错觉和胆子吗?
      真难看啊,柳莲二。
      少年在黑暗的被子中对着自己咧起一个嘲讽的微笑。
      手机响起了来讯息的声音。
      柳把自己从被子里挖出来,打开了一整天没有碰过的手机。
      自己的小后辈委委屈屈的声音从一条长长的语音中传了出来——赤也叽叽咕咕地控诉昨天打电话过来,结果被副部长一顿狠骂的惨状,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
      柳哑然失笑。
      然后他注意到了贞治上午回复的新信息。
      【这次看消息的应该是本人了。
      那家伙对你上心得很,怕是要恭喜你了,莲二。】
      ?
      连一本正经的贞治也开始说胡话了吗?
      柳微微皱眉,把贞治的信息框往上翻,看到了一条不属于自己回复的消息。
      【弦一郎和我在一起。不必了。】
      柳怔住,然后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接自己的电话就算了,还装成自己回消息,能被一秒识破的那种。
      稍等得吓唬他一下。

      真田再进来时,端来了一杯清水和一小碗白粥。
      看莲二已经坐起了身,连忙取了个枕头帮他垫在身后靠着。
      柳一言不发地喝了些水,这才感觉几乎要冒烟的喉咙被抢救了回来,稍稍咳了两声,看坐在身边的真田向自己举起了盛着小半份白粥的瓷碗。
      真田心中稍有些犹豫是不是还像昨天那样喂他喝比较好,然而只是刚刚举起碗,便被面前少年以极为顺畅自然接过的动作所打断。
      柳朝他微笑道,“谢谢弦一郎,真的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
      “……啊,嗯。”真田有些尴尬地想去扯一扯帽檐,手举到一半才想起来压根没有戴帽子,于是改成不自在地挠了挠鼻侧,“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这样怎么能行。”说完自己都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坐在他床侧又不知想起什么来,脸莫名烧得慌,急忙起身,“我再去接杯水来。”说着有点逃跑意味地往外走。
      “弦一郎。”
      真田听到柳叫自己的名字,于是顿住脚步,未等他回身,又听身后少年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问,“你昨晚干了什么?”
      真田堪堪僵在原地。
      ……被他知道了。
      原来那时他醒着,他都知道。
      完了。
      永远坚毅挺拔的少年此时如遭雷击,脸上霎时间没了血色。
      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真的完了。
      “弦一郎?”柳有些奇怪地望着他僵直的背影,怎么,这是被什么定身术给定住了?
      真田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
      既然完了,那不如彻底说开好了。
      反正以后的日子也是老死不相往来,整整七年,至少也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不会有比现在更差的后果了,真田破罐破摔地心想着,是报应了,自己既然做得出来这种事,就要坦然接受所有的后果,像个男人一样。
      于是沉默良久的高个子少年打定主意,颤抖地吸了两口气,攥紧双拳,似乎蕴足了这辈子的全部力气,猛地转回身来,以一股子决然的气势往前迈了几步。
      然后向身着纯白色睡衣的少年直直跪了下去。
      这次换柳真的僵住了。
      不不不弦一郎,只是偷用一下手机而已,怎么至于行这样的大礼!柳有些慌了,急忙开口想让他起来,“弦一郎你——”
      “别说话!”被几乎有些悲壮的声线用力打断,跪在地上的少年望着他,“莲二你不要说!你听我说!”
      柳又被他这种气势吓了吓,把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莲二!我知道你不可能再原谅我,是我失礼,是我无耻,但,但是,”此时面如死灰的人停顿了半刻,狠狠咬了咬牙,颤声道,“莲二,我真的,我喜欢,不,我爱你!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才会去亲你!对不起莲二,我必须要让你知道!真田弦一郎从来都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一番话吼出来,屋里静可闻针。
      柳睁大了眼睛,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床上。

      柳莲二的眼睛很漂亮,眼尾轻轻往上挑着些弧度,眼珠是不常见的棕褐色,像两颗月光下的烟晶石。
      但他平日里只是垂着眼睛,很少露出那双眸子来。
      除了当下。
      跪在眼前的刚毅少年深深扎着头。
      连紧绷成一条线的薄唇都在微微颤抖着,和方才那决然不顾一切的主人一起,等候着即将的残酷宣判。
      柳知道现在自己清醒得很,也知道刚才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弦一郎刚刚的话连在一起却让他一贯灵光的脑子彻底停止了运转。
      ……弦一郎在说什么?
      等等,刚刚不是为了手机的事情?
      结果他说他昨晚偷偷亲了我?说他喜欢我,他爱我?
      这是什么狗血的青春校园偶像剧情节吗?
      柳莲二笑出了声。
      真田听到他笑了。
      内心的绝望感愈重,他甚至完全不敢抬头去看此时莲二的反应与神情,偏偏又在意来自他的每一丝毫的动静,于是屏住了呼吸。
      少年选择了掀被子下床,面前露出一双赤裸的白净的脚。
      “你昨晚干了什么?”
      真田听到他加重语气重复问了一遍。
      然而此时的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哪怕是一个字了,一颗心拧着绳般疼得像刀割,然后狼狈不堪地碎了满地。
      于是真田眼睁睁看着心尖上的人也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低垂的眸间似乎闪烁着可疑的晶莹湿意。
      “像这样?”
      莲二轻声问,然后向前,将淡色的唇瓣贴在了自己嘴角。
      真田弦一郎的心脏停了。

      然后真田一把拥住面前的人,将他死死嵌进了自己的怀里,再也不肯放手。
      刚刚在地狱里经烈火煎熬的心脏一下子又飞升到了天堂,这才重新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若知道这样,早点告诉他便好了,哪里需要苦苦等待七年。
      柳莲二如是想着,小心将眼角的一颗泪蹭在他肩膀的布料上,然后笑着回搂紧他。
      ……可还没有跟他说手机的事情。在被他重重扑在床边再次亲过来时,柳有些分心地想。
      但还有谁在意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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