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一诫完结 完结 ...

  •   女学生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是慢慢睁开的。先是一条缝,睫毛抖了两下,然后整只眼翻开了。瞳孔散着,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水面上是什么东西。

      她转了一下眼珠,看到天花板,看到吊灯,看到旁边站着的一圈人脸。一张叠着一张,她眨了两次眼,嘴唇动了动,但嗓子没通,发不出声音。

      玛莎低头看着她:“醒了?”

      女学生的视线慢慢对焦到玛莎脸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张开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你们……是谁?”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往被子里陷,两只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崽,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和气味。她不认识这里,不认识任何人,连自己躺了多久都不知道。她低头看见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干干的,但她记得她应该哭过很多次。她不记得为什么哭。

      黄Sir往前挪了一步蹲在她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警察,你安全了。”

      女学生的视线移到他脸上,看到那张中年男人的脸和那身格子衬衫。瞳孔缩了一下又松开,她认识这张脸。在出事之前的碎片记忆里见过,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面前喊了一个名字,那个声音就是这个人的。她的手指松了松床单,但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又问了一句:“我怎么了?”

      黄Sir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玛莎一眼,又转回来看她:“你生病了,现在好了。”

      女学生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黄Sir和李国强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的时候她的腿还是软的。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视线扫过所有人,最后又落回玛莎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说了句“谢谢”,但没人听得清。然后她转回去了,被扶出了门。

      玛莎站在窗边往下看。女学生被塞进出租车,坐进去之后脸贴着车窗玻璃,还在往酒店的方向看。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出租车汇入车流之后很快就看不见了。

      玛莎离开窗边拍了拍手:“走走走,去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的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玛莎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挑了靠窗的卡座把自己摔进去,安娜贝尔抢过菜单翻了两页,满眼都是英文,她满意地合上了:“不错不错,不愧是一身英伦情的香港人,有味道。”

      玛莎正在扯纸巾,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变得倒挺快。”

      安娜贝尔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这叫入乡随俗,你懂什么。”

      汉尼拔在旁边坐下,没理安娜贝尔,问玛莎:“你想喝什么?”玛莎说冻柠茶。汉尼拔转头跟服务员点了单,又给安娜贝尔和贞子各点了一杯。

      黄Sir推门进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鬓角的白发贴在额头上。他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先灌了半杯冰水,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没松开杯壁。他看了一眼玛莎,又看了一眼贞子,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点哑:“她到家了,她妈抱着她哭。她哭着哭着开始骂那个鬼,骂完又哭。但至少她会骂人了。”

      玛莎靠在沙发里:“那是好事。能骂人能哭就说明魂回来了。”

      黄Sir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还是看着贞子:“我刚才看到你招魂了。把魂拉回来人就能醒。我之前处理过很多被鬼附身的案子,鬼走了之后人就没醒过,全变植物人了。家属问我什么时候能醒,我说不知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还能拉回来。”

      他停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冰水喝完了:“最近一个月有几个案子,家属还在等。你能帮忙吗?”

      贞子没说话,看了玛莎一眼。

      玛莎的腿盘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想了一下,然后说:“可以。但先说好,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黄Sir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玛莎:“最近一个月的案子,你可以把名单列出来,我们挑几个处理一下。但你别指望我把全香港都扫一遍,我就是个路过的游客,明天后天还要去吃东西的。”

      黄Sir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看到玛莎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好,我整理一下名单。”

      第二天上午黄Sir准时来了,拿着一张纸,上面列了七个案子的基本信息和地址。玛莎接过去扫了一眼,有些是近期的,有些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但她懒得细看,随手圈了几个离得近的,说就这几个吧。

      第一个案子顺利得很。贞子蹲下去,手放上,闭眼,拉魂,醒过来,收工,流程丝滑得像自动流水线。玛莎靠在门框上等着,手里还拿着一个打包的糯米鸡在啃。

      第二个也顺利。第三个也还行,虽然贞子多花了一点时间,但人还是醒了。玛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女人睁开眼、她老公扑上去的画面,心想行吧,做点好事就当攒人品了。

      但从第四个案子出来的时候,玛莎站在街上抬头看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不止一栋楼有问题。这条街上至少有四五栋楼都浮着灰黑色的东西,有的浓一些有的淡一些,像有人把灰水泼了一整条街。她眯着眼扫了一圈,那些灰黑色的气附着在不同的楼层和房间里,有的已经散了,但更多的还在。她看不到全香港是什么样子,但光是这一条街就已经够呛了。

      她站在街头看了大概十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圈了几个案子的纸,然后抬起头对黄Sir说了一句话:“我改主意了。”

      黄Sir刚把第四个案子的家属送走,正往这边走,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改什么主意?”

      玛莎:“后面的不干了。”

      黄Sir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下:“还有三个。”

      玛莎看着他:“黄Sir,我问你一个问题。这条街上,有多少人是被鬼附过身的?”

      黄Sir没回答。

      玛莎继续说:“你心里有数吗?我站在这里随便看一眼,这整条街至少有四五栋楼都有问题。那些已经超过一个月的,你找过人来帮忙吗?庙里、道士、神父,你找过没有?”

      黄Sir的声音有点干:“找过。都没用。”

      玛莎:“那如果你今天把这三个案子弄完了,然后呢?你下一个案子又来了,你再找我,我再帮你做?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帮你处理这几个,是因为你开口了,我觉得既然遇上了就顺手做了。但不代表我要把全香港的活都揽下来。我们就是来旅游的,明天就要走了。”

      黄Sir站在那儿没有接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三个案子,我已经跟家属说了今天能处理好。”

      玛莎看着他,没说话。

      黄Sir:“我没提前问你就答应他们了,是我考虑不周。但家属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今天早上跟他们说的时候,他们都在电话里哭了。如果你愿意做,我可以付钱。公务不行,可以私下给。”

      玛莎看了他几秒。她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衬衫领口磨得发毛,站在路边说“我可以付钱”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手指攥着那张名单纸的边角已经皱成了一团。她看了一眼安娜贝尔,安娜贝尔正蹲在路边看一只猫,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又看了一眼汉尼拔,他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贞子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到玛莎在看他,就微微点了点头。

      玛莎转回头看着黄Sir:“行吧,三个就三个。弄完我就撤了。”

      黄Sir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谢。”

      玛莎已经往前走了:“不用谢我,你请我吃顿烧鹅就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着黄Sir:“就一顿啊,别多请。多请我也不干了。”

      黄Sir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玛莎已经朝下一个案子的方向走了,步伐还是那么快,一边走一边喊:“快点快点,弄完好去吃饭!”安娜贝尔从路边站起来追上去,汉尼拔跟在后面,贞子走在中间安静地跟上。

      黄Sir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已经被捏皱了的名单纸,折了两下收进口袋里,然后跟了上去。

      后面三个案子处理得比前面还顺。最后一个案子结束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玛莎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哭成一团的家属,然后把门带上了。

      她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走,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她之前在成都处理贞子录像带的时候拜访过几个道观,留过联系方式。她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接起来是个中年男声,带着四川口音:“哪个?”

      玛莎:“是我,之前联系过你们的。我在香港这边,发现好多鬼附身的痕迹,附完人跑了,人变傻子那种。”

      对面:“有好多是好多嘛?”

      玛莎想了想:“一整条街。”

      对面沉默了一下。

      玛莎:“我不可能一个个去处理,太多了。你们那边能不能派人过来?这边的神像不管用,你们那套应该可以。”

      对面说:“我问一下安排得到人手不嘛,可能要几天。”

      玛莎说行,安排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往楼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在剥落的墙皮上。

      黄Sir靠在楼梯口,低头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来来回回弄了三次。

      李国强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你又在想那个事?”

      黄Sir的手停住了,没有接话。

      李国强:“你从昨天就在想了,我看见你翻手机查机票。”

      黄Sir沉默了几秒:“我想走。”

      李国强没接话。

      黄Sir:“红姐那边催了我三次了,说机票订好了问我什么时候能过去。我一直说再等等再等等,等这个案子结了就走。但这个案子它没完没了,一个接一个,陈福来没了还有别人,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处理不完的。”

      李国强:“那你走了之后呢?”

      黄Sir:“我不知道。”

      李国强看着他:“你走了之后,那些家属打电话来局里找人,谁接?那些被附身的人送到医院变成植物人,谁去告诉他们家属‘没希望了’?你走了之后,这些东西还在,只是换一个人来做你的事。”

      黄Sir没说话。

      李国强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是不让你走。我是觉得,你走了之后,你自己心里过不过得去。”

      黄Sir攥着那根没点的烟,站在楼道里没动。头顶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几秒,又亮了,大概是楼下有人上来了。

      玛莎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站着没动,一个靠墙一个站着,气氛不太对。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俩站这儿干嘛,拍电影啊?”

      黄Sir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李国强没接玛莎的茬,他还在看着黄Sir:“你走吧,这里我看着就行。你以前教我的那些,够用了。”

      黄Sir:“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往下说。然后他转过来看着玛莎。玛莎正低头系鞋带,系完了抬头看到他盯着自己,愣了愣:“你盯我干什么?我又没欠你钱。”

      黄Sir说:“你能给我一个东西吗?”

      玛莎:“什么东西?”

      黄Sir:“能保命的东西。我走之后,我不知道还会不会碰到这些东西。你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能处理这些东西的人了。如果你能给我一样东西,能让我在碰到鬼的时候不被附身……”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我就放心走了。”

      玛莎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其实是空间里掏了一下,摸出两样东西。一枚古旧的铜钱,用红绳穿着,边角磨得发亮。还有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粉末,封口处压了一个朱砂印。她递给黄Sir:“铜钱是防附身的,戴在身上就行,别摘。那包粉末是应急的,如果碰到鬼了拆开撒出去,能挡一下,够你跑掉的。”

      黄Sir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抖。铜钱落在掌心里沉沉的,带着一点体温。那包黄纸轻飘飘的,但他攥得很紧。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嗓子有点哑:“谢谢。”

      玛莎摆了摆手:“不用谢,走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回头了。”

      黄Sir点了点头。他把铜钱戴上了,红绳挂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领口里面。那包粉末放进了裤子口袋,拉链拉好,又按了一下确认没掉。李国强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黄Sir站在楼道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有个女朋友,叫红姐。我们之前准备结婚的,后来因为一个案子没结成。那个案子牵扯到了她家里的人,我为了避嫌,一直没去找她。后来案子结了,但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她一直在等我,说我处理完这个案子就过来找我。我一直说快了快了,拖到了今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挂着的铜钱:“现在我真的可以去了。”

      玛莎看着他:“那你还站在这儿干嘛?去啊。”

      黄Sir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玛莎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以后你来香港,有事可以找我。”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了。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李国强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慢慢消失,然后他转过来看着玛莎:“他不会回来了,对吧?”

      玛莎:“嗯,不会了。”

      李国强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压平了。

      玛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你呢?你不走?”

      李国强:“我走不了。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玛莎看了他一眼:“那你以后碰到鬼了怎么办?”

      李国强说:“再说吧。”

      玛莎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了一枚铜钱出来,也是红绳穿着的。她递过去:“拿着,就当是黄Sir那枚的备胎。”

      李国强接过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没有戴。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口袋里:“谢谢。”

      玛莎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安娜贝尔从拐角探出脑袋来:“主人你刚才给他俩发什么了?”

      玛莎:“防身的东西。”

      安娜贝尔:“你怎么不给我发一个?”

      玛莎:“你是鬼,鬼防什么鬼,你防鬼还是鬼防你?”

      安娜贝尔想了想:“好像也对。”

      汉尼拔和贞子已经走出楼门了,站在路灯底下等着。香港的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一点咸味和炒牛河的味道混在一起。玛莎加快步子走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楼,黄Sir已经不在了,李国强站在二楼的窗口,正在往楼下看。他看到玛莎回头,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玛莎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来了,拍了拍安娜贝尔的后脑勺:“走了走了,烧鹅店快关门了。”

      烧鹅店坐满了人,玛莎她们挤在角落一张圆桌上。烧鹅端上来的时候皮是脆的,油亮亮的,玛莎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安娜贝尔已经跟那盘叉烧打起来了,蓝宝石眼睛亮晶晶的。贞子夹了一块烧鹅放在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小口。汉尼拔在对面倒茶,先给玛莎的杯子续满了,然后才给自己倒。

      玛莎把最后一块烧鹅吃完,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冻柠茶,心想明天晚上就要飞回美国了,但至少临走之前吃到了好吃的烧鹅。窗外的霓虹灯牌噼里啪啦亮起来,把桌面映得花花绿绿的,安娜贝尔在跟服务员比划着再加一份叉烧,汉尼拔低头擦眼镜片,贞子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一杯温水。玛莎看着她们三个,觉得日子过得还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