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夏天的流云

1、第一章 序 偏

　　偏僻的地方总是人烟稀少，这好像是一个千古不变的真理。但是，不管是一个多么偏僻的地方，都还是会有人类的存在。
　　李建明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从出生开始算的话，已经有四十多年了。他的日子一直都是这样，一成不变。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遇见同样的人，保持着同样的心情。

　　在他淳朴的思想里，这一切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父亲住在这里，父亲的父亲也住在这里，甚至往上数十三辈子都一直住在这里。这块土地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全部世界。

　　在别人眼里，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村子，一个毫无特点的地方，而且，这个村子本身，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丑陋的。这一点不得不承认。

　　但是，对于这一切，李建明已经很满足了。

　　这个村子坐落在一个比较低的地势，三面环山，和外界几乎可以说是完全隔绝的。也正因为这样，哪怕山那边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也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仿佛跟自己没有丝毫的关系。

　　因此，千百年来，这个地方持续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缓慢的节奏，孕育着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这个世界的时间运转得似乎比别的地方慢的多，这里的人，也由于时间的充裕而显得很安逸，他们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习惯，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聊天、下棋这类的游戏之中。在他们的思想里，没有金钱的概念，生活里需要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可以自给自足，因此，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显得既单纯又热诚。

　　虽然说这个村子的概况和人们的生活一样，都很平庸，但是对于过惯了的人来说也不难打发日子。既然在这里生活是不难习惯的，那么也可以说一切都还过得去。当然，这样看来，这样的生活的确不太有趣，但是，这里至少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混乱，这里的人坦率、友好又热情。在这个没有美丽景色的村子里，却能够得到一种宁静的感觉，可以慢慢的把人们带入梦乡之中。

　　可是，说句公道话，这个村子还是有它独特的地方。

　　就在李建明简陋的房子前面，离着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湖。这个湖很大，呈椭圆的形状，而且位置正好在整条村子的中间，使得这条村子好像是湖水的一个围栏，仿佛就只是为了它而存在。

　　不过说它是湖可能有点不太准确。因为这个湖不管是从颜色、形状还是功用来看，都和臭水塘相差无几。

　　李建明也不知道湖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在他的记忆中，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湖水总是很平静。不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单单从湖水里，你什么也看不出来。它就像个垂暮的老人，以一种同样的表情，常年累月的呆在相同的位置。

　　而这个湖里的水，甚至连水位都没有变过。

　　不管下多少天的雨，也不见它往上涨一分，不管晒多长时间的太阳，也看不见它往下降一寸。

　　在李建明的有生之年，他从没有见过这个湖有丝毫的变化。

　　对于这个怪异的湖，人们几乎一无所知。一年四季，湖水永远呈现一种接近深夜的颜色，让人无法探知里面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黑色的湖水中，你连一点儿生命的迹象都看不到。

　　从没有人在这个湖里见到过任何一种活着的生物，只是偶尔会有死去的小动物的尸体在湖上飘浮，不过不一会儿，就会毫无声息的消失，沉入深深的湖底。李建明就亲眼见到过邻居王婶把她家死掉的小猪崽子，随手扔进了湖里。那只小猪在湖水中浮动了两下，就向翻着泡沫的水里沉了下去。

　　李建明不喜欢看到这种情景，当他看到小猪的眼睛在湖水的映照下闪着绿光，慢慢向湖底沉下去的时候，他很不舒服，还有点反胃。他甚至听到了（或者认为他听到了）小猪挣扎的嘶叫声。

　　他知道，猪是死了以后才被扔掉的，所以，这一切只不过是出自自己的想象罢了。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浑身出了一层汗，黏乎乎的令人不舒服。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就是预感。知识贫乏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预感。他只是单纯的觉得湖水给他的感觉很糟，这个湖脏了。

　　于是从那之后，他严禁孩子们靠近那个湖，他自己也尽可能的远离那里，远离那个黑色的湖。

　　他没有说明原因，只是专制的命令家里人不准靠近。在那个年代，男人的这种命令是必须服从的。何况这并不难，那个湖并不有趣，也很难对人产生吸引力，只有他的孩子曾经在“不准去”的诱惑下，产生过些许的好奇心，靠近过那里一次。但由于父亲的震怒以及屁股的剧痛使他再也没有违背过这条禁令，甚至是在他父亲死后的很长时间。

　　关于小猪这件事，李建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是很常见的。那不过是个毫无用处的湖，而且也没有人会用湖里的水做任何事情。

　　李建明是个老实人，保持邻里之间的和睦对他来说很重要。更何况他也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罢了，这很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

　　他可以由于自己毫无原由的感觉要求自己家里的人远离某一个地方，但是他并不想干涉别人的生活，他不想使任何人感到不快。

　　可这确实使很多人感到不快，非常不快。但他并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在转过年的夏天忽然死去，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心肌梗塞是什么。他去得很快，来不及说一句话。他的儿子只是觉得父亲的眼睛一直看着湖的方向，好像很迷茫的样子。但是他不敢肯定，因为他从没有见过那种眼神。

　　但那不是迷茫，而是恐惧。

　　李建明在死亡的那一刻的感受到的，是他一辈子也没有感受过的，真真正正的恐惧。

　　就像很多年后有的人感受到的那样，当然也有很多人还来不及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