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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饲鹰者 此人真真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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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绝影松了口气,又问:“登基大典后,殿下可会随那坦使者启程?”
白玉度:“……”
此人真真毫不掩饰了,窥探她的行迹,这样的话也敢摆在台面上问出来。
她恍若未闻,伸手取了筷子,挟一箸青菜,却未再叫林绝影起身。
林绝影跪在白玉度身侧,不觉羞辱,只是感到安心。
垂首感受着公主的一举一动,在心里描摹她细嚼慢咽的模样,不曾觉时间难熬。
只是疑问未消,桌案横在头顶,他亦像整个人没进了水里,一颗心随着视线里水流般的裙摆沉沉浮浮。
案上“嗒”的一声轻响:“登基大典结束,亦未到大燕与那坦约定的时间,我自是不会去的。”
上方悠悠然飘下的话,如同水中浮木,林绝影猛地挣出水面。他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于是嘴角翘了翘,又问:“若到了与那坦的约定之期……”
马面裙光华流动,公主转过身朝向他。
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在白玉度面前跪得很是规矩。垂着眼,只能瞧见他头顶的三山冠,以及一截过分英挺的鼻梁。
白玉度先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咬咬唇,故作无奈:“既然答应了父皇,我自然……”
林绝影抬头,急急道:“殿下真的愿意嫁去那坦吗?”
好可怜。
白玉度忽然想,
分明是气焰滔天的九千岁,都敢她眼皮底下探出爪牙,监视她,窥伺她,怎么跪在眼前,又摆出了这般可怜相?
林绝影膝行半步,半张着手掌,似要攀上她的裙角:“殿下还要追查皇贵妃的事,若半年内查不出真相,殿下可甘心就此离开?”
白玉度看着膝前的手。
修长苍白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目光上移,那双摄人心魄眼,长睫亦不住轻颤。林绝影仿佛溺水之人,正在白玉度膝下的水里挣扎。
白玉度忽然收起那副纠结面孔,笑起来:“这是我的私事,林大人何必着急?你管的太宽。”
人们都说,六公主脸颊生得饱满,下颌圆润柔和,低眉微笑时,如一尊玉琢的慈悲菩萨相。
偏生她看着林绝影时,刻意睁大了眼,盛满雨水的漆黑瞳仁,浮上一层薄雾,翻涌出玩味与作弄。
林绝影喉间一窒。
她早知他会如此。
相伴多年,公主对他自然了解至深,她想让他失控,想看他跪在她脚下,慌不择路地找借口引诱她留下。
因此纵容着,让他一寸一寸地试探,直至问出逾越之言。
林绝影自嘲地笑了笑,垂下头不去看白玉度。
“……我只是,不想让殿下走。”
说完,却并未接着解释。
剖心之言,早就在此间说过一遍,那时他已经让公主看到自己可怖的一面,他自己亦厌弃这样的自己。
阴暗的心思若再倾泻下去,只会将公主推得更远。
于是白玉度等了一会儿,竟没有等到下文。
本以为林绝影又会同那日一般,说出自己真实所想后,便会展现他的权势,然后威胁她不准离开。
今日却如此克制。
她本恼他监视,想借着由头发作,他闭嘴得这样快,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无法回应林绝影的话,拒绝过于绝情,若要答应,又像是在骗他。
事涉两国邦交,白玉度无法左右自己的前路,即便是在朝野中位高权重的林绝影,也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事。
多说无益,白玉度摆摆手,让林绝影起身。
林绝影蜷了蜷手指,还想再说:“殿下……”
白玉度忽然道:“你既然问了我母妃的事,不妨听听我发现了什么。”
“……好。”
公主虽然责怪,但仍愿意对他倾吐心事,林绝影便将自己的心安抚住了一半。
起身后带着笑意收拾食盒,便见那碍事的大宫女出现。
“公主,到时辰了,您该歇晌了。”
林绝影冷眼看过去,莲因步子顿了顿,似是受惊。
日复一日的紧绷之下,大宫女的胆子还是磨了出来,除了方才那一下猝不及防,莲因很快便稳住心神,老成持重道:“歇息不好,午后犯迷糊倒罢了,回头头疼起来可要遭罪。”
这话的确没说错,白玉度从前便有这毛病。
食盒收罢,林绝影垂手立在一旁,白玉度抬眼看了他一眼,有几分歉然:“莲因说得在理,我也不敢驳她。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如改日……”
林绝影忽然笑了声:“奴婢伺候殿下午睡,殿下慢慢说便是。”
莲因似觉不妥:“公主,是不是有些……”
白玉度却看他,轻声问:“你身上那么多事,不累么?”
林绝影只笑了笑:“不妨事。”
两人在莲因气鼓鼓的眼神中往卧榻去。
白玉度在榻边坐下,看着林绝影俯身替自己脱下鞋袜,有些出神。
“怎么了?”林绝影抬起头,薄唇含着笑意,“殿下不是有新发现,要讲给奴婢听?”
指尖有意无意划过脚背,白玉度猛地缩回腿,整个人钻进被子里,翻身一倒,只留一团鼓鼓的轮廓。
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间传出来:“我觉得……母妃和蒋娘娘在宫外的样子,跟宫里人说的,像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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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外,已能闻到香透重门。蒋皎在阶下站定,听得宫人层层通传,才拢了拢肩上披风,踏进殿门。
她垂首向主座恭敬行礼,老娘娘放下佛珠,目光停在她身上:“难为你,特意到哀家这里来。”
蒋皎也不喜在各宫间走动。
若不是要为皇后分忧,心里还挂念着六公主的事,她宁愿缩回永福宫的一方天地,再也不要见人。
“臣妾此来求见老娘娘,是为了六公主的事。”蒋皎落座,一边说。
主殿内灯火不盛,光线被窗框滤过一层,昏昏沉沉。偏头见一道半掩的雕花门,隐约可闻木鱼轻响。
有内侍端着茶盘从侧门走进,悄无声息,来到蒋皎面前,躬身放下茶盏,身上带一股佛堂香气。
太后缓缓开口:“你是想让哀家去劝新帝,收回与那坦的约定,莫让玉度嫁过去?”
她声音平平,不辨喜怒。
蒋皎摇摇头:“老娘娘误会了。臣妾与先皇都认为,嫁到那坦,反而对玉度有益。草原辽阔,一望无垠,正利于她放松身心。不似大燕,总是有太多的尔虞我诈,和太多的腌臜事。”
“尔虞我诈和腌臜事。”太后娘娘笑了笑。
她道:“不是为和亲之事便好,此事哀家也劝不动。且若真劝动了,也是驳那坦国的面子,两国生了嫌隙,反倒不美。”
“所以阿蒋今日来,是想与哀家说什么?”
内侍为蒋皎倒了茶水,并未退回佛堂,而是站在太后身后。蒋皎抬眼,便能看到那颀长单薄的身量,以及未完全长开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秀丽面孔。
傅九垂着眼,眼睫覆下一片淡青色的影。
蒋皎道:“臣妾瞧着,那司礼监掌印日日缠着六公主,总觉不对。他同玉度本就是旧怨,如今玉度禁足,他却每日亲自送饭,亲眼看着玉度吃下去,事事经手,简直是要掌控她的一切……宫里都说,六公主过得不大好。”
太后微微摇头,眼尾弯了弯,皱纹加深:“我虽日日礼佛,但是也知晓一点道家的道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阿蒋,你怎么知玉度不是乐在其中,而是觉得煎熬难受呢?”
蒋皎对上老娘娘的目光,有些疑惑。
老娘娘便继续说下去,司空见惯般:“这世上有的人喜欢保全自己,有的人偏喜欢割肉饲鹰。你若心疼那割肉的人,非叫人停下来,可说不准,那人正求之不得。”
她顿了一下:“玉度若是真受不住,千方百计也会寻人递话出来。你可见她诉过一句苦?”
蒋皎垂下眼,有些怔怔。
片刻后轻出一口气:“竟是这样么……您读书多,见的事也多,臣妾不敢妄断。只是臣妾怎么瞧,也觉着那林绝影不怀好意。”
“看来,你是真心疼六公主。”太后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哀家本以为……”
蒋皎道:“臣妾与阿盈在进宫之前便是好友,进宫后一同侍奉先帝,她生的孩子,臣妾自然也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没说话。
蒋皎想说的已经说完,本想找理由告退,又听太后问:“可还有旁的事?若没有,陪哀家一起拜拜佛罢。”
蒋皎笑了笑,道:“臣妾从来不信这些,只是如今心里头七上八下,倒真想着求点什么,寻个寄托。这样说起来怕是心不诚,老娘娘可会恼臣妾?”
太后已经扶着案沿站起身,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哀家在这后宫住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她将手搭在傅九臂上,先一步往佛堂走去:“怎么就会那么轻易生气了。”
蒋皎在她身后站起身,理了理百褶裙上的褶皱,顿了顿,才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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