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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闹事 郡主耍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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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之际,天光大亮,简陋木床上和衣躺着的人呼吸清浅,面容恬静,粗糙的床幔勉强隔绝掉部分光线,但还是有一束光透过缝隙,投射在那人眉心中央,直直越过小巧的鼻尖,在下巴处凝成一道光点。
沈以宁静静躺在木床中央,远观似在熟睡,实则眉头已然紧蹙,半盏茶后,她才逐渐适应光线,慢慢睁开了酸涩的双眼。
离开云洲之后,陌生的环境使她变得极为浅眠,这才不过几日,眼下已是青黑一片。
虽然困意未消,但她还是决定下楼勉强吃顿早膳。
他们一行人在这处客栈住下,原因无他。
那日,陆景明被困在沈以宁的马车内,孤立无援,最后因流民过于凶悍,整架马车竟被拆了个烂,他自己那一辆本就是在上一所驿站临时租赁,被其余流民洗劫一空后,也着实好不到哪里去,三辆马车中,竟只有景昭那辆幸免于难。
此刻,他们已是在陇丘边界附近,等待新的马车从陇丘城里运来后,才能再度动身。
至于为何不直接进城,沈以宁不知,因为景昭没说。
到达这座客栈前,沈以宁与陆景明借坐在景昭车中,气氛尤为沉闷,景昭全程面无表情,只当二人是摆件,半记眼神也未施舍。
经此一事,陆景明更像是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寡言少语起来,只管在客栈的厢房内闷闷待着,除了饭点,不肯迈出屋内半步。
沈以宁路过他房门口时,本想关心一二,但回想他的遭遇,还是决定不作打扰,正待悄然离去,一回头,就见景昭负手站在木梯旁,静静望着她,不声不响。
又是穿的一身黑。
“同我出去一趟。”
他说完便转身而去,沈以宁稀里糊涂地跟上去,还险些被裙摆绊住:“去哪儿?”
景昭嘴唇轻抿,并不作答,直至两人一同进了马车,沈以宁方后知后觉,手脚不免僵硬起来:“只有我们二人?”
景昭冷眼瞥她:“你还想有谁?”
这话反问得尤其生硬,沈以宁一时噎住,无从作答,这时前方车辕处一沉,下一秒,禹贡精神抖擞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郡主,可坐稳了?咱们这便出发了!”
是了,总不至于景昭亲自驾车。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既然如此,沈以宁沉下心来,目光在车内胡乱游移,避免与身旁之人有所交集。
这辆马车内宽敞干净,无任何多余物件,就连熏香也未见得,以至空气极为沉闷,沈以宁有些不习惯,她从未历经跋涉,如今日日赶路,此番好不容易停下来休整一两日,还被景昭毫无预兆地叫了出来。
车轱辘行驶得再稳,但时间一久,她已觉胸闷气短,胃里亦有翻江倒海之势。
她忍耐着,只想透透气,便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了句:“殿下,您的檀香用完了?”
她语气如常,但话一脱口,总有股不着调的亲昵,景昭本在闭目凝神,听她疑问,微微抬起眼眸,长长的羽睫倾泻,视线却没落向她,只用眼角余光扫过来:“什么檀香?”
“就....檀香啊。”
还能是什么檀香?
景昭的目光久久定在一处,眼眸深邃无垠,半晌,才抽出空来一般,懒散开口:“我从不用熏香。”
沈以宁狐疑地盯着他精致的侧脸,沉默之下,显然极其不信任。
景昭察觉到她怀疑的目光,便觉得有趣了,转过脸来,面对着她,微妙地问:“怎么,你在我身上闻见过?”
沈以宁来不及收敛表情,景昭这话说得暧昧亲近,眼神直勾勾地,无半点避讳,她立马改口,假装无意道:“偶然间嗅到过,兴许也是我误会了,殿下莫怪。”
然而景昭稍稍偏头,作出一副思考状,数秒之后,道:“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尚在王都时,我与我三姐关系甚是亲厚,她么,常年在佛堂诵经念佛,殿内檀香袅袅,几乎从未断过,与她待的时间一长,香料染上衣衫也未可知。”
沈以宁从善如流地指出漏洞来:“可是,您都离开王都这么久了。”
景昭友善地点点头,不疾不徐,声音低缓温和:“后来去了你们王府,王妃亦忠于此,就连最开始给我安排的院落里,也全是那味道,你说,我如何才能不沾染此香?”
沈以宁“啊”了一声,想起什么来。
杜玉娥身体羸弱,常需服用汤药调养,因此檀香便也被算作一味药引,每日熏染。时间一久,王府上下的每间院落便都会配备此香,如此看来,景昭的这般说辞,倒是合情合理。
她有些后悔起了这个头,遂局促解释:“檀香行气温中,不论是缓解寒凝气滞,还是心腹冷痛,皆有效益....”
景昭平静垂目,看着她,神色绵长:“我没有说这香不好,只是我不喜。”
沈以宁藏不住心头情绪,他此番细细观察着,眼睛忽而眯了眯,说:“自从出了云洲地界,我发觉你说话用词句句斟酌,你好像,很害怕会被丢下?”
这一路上,沈以宁本就觉得坐立难安,煎熬难耐,此刻更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一愣。
不解其意,她反问道:“此话何意?”
“字面之意。”
如此高深莫测,沈以宁却听得一阵心慌,只答:“丢不丢下的,全凭殿下一句话。”
景昭柔和了眉眼,高束的马尾尖垂在身侧,清爽如仙:“海阔凭鱼跃,山高任鸟飞,先前见你那般不情愿,我还在想等出了云洲,便单派你一队护卫,我们分头前往,中途你想去哪儿,做什么,我绝不多管闲事。”
沈以宁嘴角僵硬得直抽搐,果然,这便是坐实了嫌自己碍事了。
“你也出来这么几日,可有想明白,为何你父亲非要将你送至骆城么?”
“殿下有何赐教?”这个问题,沈以宁是当真不知晓答案。
景昭摇摇头,目光静止在某一处:“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觉得这一路满是未知变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得不偿失。”
三长两短,得不偿失....
连景昭也认为这是一条充斥着危险的道路,可沈武,还是让她踏了上去。
沈以宁想起临行前与沈武的那次争吵,一时间冷下脸来:“殿下身边多了臣女这样的累赘,行事想来多有不便,许是坏了您原本的计划,臣女很是愧疚。”
景昭脸色未变,眸中光点却暗沉几分,视线也落过来,又是那种带着探究的目光,隐含压迫。
迎着他这样的目光,沈以宁深吸一口气,顺了顺心中不满的心气,继续道:“至于变数,臣女也并非自愿与您同路,且贪生怕死,脚底抹油,一到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所以,殿下不必忧心。”
景昭安静听完,一声低笑,似是心不在焉,而后,淡淡开口:“你能这样想,挺好。”
之后,他也便不再讲话。
等到冲动冒犯完人的沈以宁冷静下来,感觉自己又像被摆了一道,景昭每回都是凭借三言两语便轻易挑起她的怒火,从前还算收敛,姑且算作口不择言,方才看来,已然化为口出狂言之势。
就连如今坐在他身侧,也变得愈发不适起来,生怕他会在下一秒发难于人。
景昭倒是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举止从容,放眼盯着一处角落看。
那处角落里,有一把极为精雕细琢的长剑,剑柄镶嵌着一颗淡色玛瑙,显而易见的贵重,却被随手扔在脚边,隐在阴影里,毫不起眼,以至于只有他看见。
景昭心中想着事,忽而被打断,只听沈以宁问道:“殿下,你去云洲,就只是意在捉拿郑云鹤么?”
他这副心不在焉地模样落入沈以宁眼中,沈以宁只是以为,这人又要搞事情,就如同他算计郑云鹤落网,神不知鬼不觉。
景昭暗叹,这都过去多久之事,尚在纠结,可见此人是当真不会往前看。
他无奈摇头,薄唇轻启:“你大可想得简单一些,他有什么用处值得我捉拿?我就是想杀他罢了。”
仅此而已。
遗憾的是未能手刃,因此依旧难解心头之恨。
沈以宁细细静观他的神情,而他说至此处,马车倒也悠悠停下,这次停得稳稳当当,终于没再被甩出去。
然而,等她掀开车帘,却早已不知此时身处何处,唯见不远处一所粥棚尚在发放补给,一座铁锅蒸汽腾腾,一小兵正卖力搅动。
排队取粥的人数并不多,个个井然有序。
这时,景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面那所粥棚,可看见了?”
沈以宁懵懂回身坐下,点头:“看见了。”
“出来这么久,我想你也口渴了,既然如此,你去讨口粥喝。”景昭淡淡说道。
沈以宁错愕地看着他玉琢般的脸庞:“殿下,我虽然晨间转醒之后,确实滴水未进,纵使如此,我也只是口渴,不是饿,并不想喝粥。”
景昭目光幽幽,没有说话。
沈以宁从他眼中解读出一句诗来——
海阔凭鱼跃,山高任鸟飞。
她默了默,勇敢仰头,道:“好吧,我去讨口粥喝,然后呢?”
“你现在何许人也,可还记得?”
沈以宁有些头疼,又有些狐疑,但她偏又恰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只得不情不愿,咬紧后槽牙道:“我嚣张,我跋扈,我玩世不恭!”
景昭便满意了,他看着那一处队伍,轻抬下颌:“去把那顶粥棚,掀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并不严肃,但也绝不像在开玩笑。
沈以宁顺着缝隙,幽怨地往外看了看,粥棚顶部插着的官旗随风飘扬,猎猎作响,左右亦有官兵把守,气氛森严,虽说那些官兵似乎是突发要紧事,此时正往别处去了,但她只瞧了一眼,便赶紧缩回身子。
景昭的脖颈修长白皙,看得沈以宁很想上手掐上一掐。
她心中的退堂鼓敲得轰隆作响,面上却只敢萎靡地说:“我饿了,掀不动。”
见她反悔,神情木讷,景昭并不恼,只是从身旁拿出一个睡袋,递给她,开口纠正道:“你是渴了,不是饿了。”
她舔舔干裂的嘴角,狠狠从他手心夺过来,抱着水带,对准壶嘴,喝了一口,一瞬间,便觉水质清冽,喉间舒适不少。
这水若是拿来泡茶,许是很好很好。
“喝饱了?”景昭轻问。
沉默两秒,沈以宁深呼吸长吐气,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那我去了?”
景昭只是点点头,双目中的坚定纹丝不动:“去罢。”
....行吧。
去就去,不就掀个粥棚吗,这有何难。
沈以宁没忘记景昭的要求,她气势汹汹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粥棚走去。
景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眯着眼,若有所思。
禹贡有些担忧:“殿下,让郡主独自前去,会不会....”
“殿下?”未得回应,他又唤了声。
景昭似乎很是勉强:“那你便去看着点罢。”
有点不对味儿,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禹贡没太想明白,扶着腰间的刀走了。
沈以宁原意是想寻个由头才好动作,可等队伍排到她,放眼一看,锅里的粥清汤寡水,几乎见不着米粒,登时火气真了三分。
她插起腰,指着面前施粥的小兵,端足架势,斥道:“此地来往之人皆为饥肠辘辘的流民,你看看这锅里的粥水,如此敷衍,这般清淡,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能叫粥吗?涮锅水还差不多!”
禹贡排在队伍末尾,心中登时竖起大拇指,这郡主不愧是郡主,耍起泼来当真有模有样!
小兵施粥数日,耳边听的都是流民感恩戴德,令他无比受用的话,何时被如此训斥?他一惊,握着汤勺的手猛然松开,汤勺便落进翻腾的锅里,溅起一片滚烫粥水:“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胡言乱语!来人,把她轰走!”
几滴粥水溅到沈以宁白皙的手背上,本就娇嫩的肌肤霎时红了一片,疼痛感也异常强烈,她眉头拧成一团,心里本就烧着一团不情愿的火,如此一来,她抬手“砰”地一掌拍在桌面:“你才是胆大包天!拿着朝廷的拨款,行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按律当斩!我今日便来替天行道,让你等再也无心安然度日!”
说罢,借着心头正旺的火气,趁那小兵不注意,她双手扣住木桌的下缘,牙一咬,脚一跺,臂一抬,一阵叮呤哐啷的声音在耳畔炸起,桌子已被掀翻过去,四腿朝天。
要的便是措手不及,滚烫的涮锅水洒了一地,还溅起一部分在小兵裸露的大毛腿上,见他正吃痛嚎叫,沈以宁拔腿便要往回跑。
不料,那两位原先把守在一旁的官兵折返回来,见此鸡飞狗跳的情形,扛着长枪便要将抱头鼠窜的沈以宁擒拿住。
沈以宁铁青着脸,回头看见一脸钦佩模样的禹贡,她瞪圆眼睛,怒视其两秒,直到见他后知后觉地拔出绣春刀进入状态,才继续闷头狂奔。
有禹贡断后,她自是不用担心被人追上,景昭的马车也停得不远,稍稍加快步伐,便已至跟前。
驿马得了空闲,俯身专心啃食干裂土地缝隙中的杂草,直到被逐渐靠近的杂乱脚步声惊到,才甚是疲惫的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眶,沈以宁见状,只觉连匹马都过得比她悠闲,正待她展臂攀上车辕,就听见耳边一声长长的嘶鸣,原本极为惬意平静的马儿像是被什么刺激到,忽然发了狂,骚动之后,铁蹄交替,像是卯足了劲,胡乱狂奔起来。
沈以宁身子几乎是伏在车辕的横木上,手指死命扣住木板边沿,这才勉力维持平衡,眼下是绝不敢贸然动作的,稍有不慎,便有被甩出去的风险,一旦摔落下地,等待她的不知会是断筋折骨,还是乱蹄踩踏。
“还愣着作甚么,进来!”
危机之际,车内伸出一手,极快握住她的腕骨,将她结结实实拽了进去。
沈以宁被这股力道横拽而去,她的脸先是被翻飞的车帘砸了一遭,待进了车内,左边太阳穴一阵生疼,她眯着眼,略微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是暗金纹绣的锦衣,触感丝滑,丝毫不扎脸,上面还挂着一枚通体剔透的玉佩,形似龙蟒,惟妙惟肖。
龙蟒....玉佩....
“松开。”
这次声音是从头顶传来,沈以宁并不敢抬头,只得应他的要求,松开了...桎梏在他腰间的两只手臂。
好险好险。
景昭脸色不悦,眉梢比平日压低许多,他抬手整理一下腰间衣物,将那些被沈以宁扯皱的纹路尽数拂去。
“好心救你,你倒当真不客气。”他的手触碰到那枚玉佩时,停顿了一下,随后将它拾起,塞进衣物中,再不显露。
马匹还在朝着未知的方向疾跑,沈以宁的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想来,那枚玉佩便是方才磕疼她的东西,但若不是她情急之下环抱住景昭的腰身,也断不会发生此事,她费力思考,竟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景昭见她口中嗫嚅,却一个字也蹦不出,嗤道:“怎么,这就吓得打牙颤?”
沈以宁实话实说:“没有....方才太紧张,撞倒您的时候,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说完,便又挣扎着要去车窗旁窥探,景昭拦住她:“别白费气力,你只需坐稳就好,此地四处平坦,尚无沟壑,更无悬崖峭壁,所以,你不必担心会坠入其间。”
沈以宁惊恐极了:“可是...可是也不能放任它拖着我们如此肆意吧!”
“你以为它为何忽然受惊?”
一番折腾,搞得沈以宁发髻全乱,整个人也烦躁得不行:“我看见了啊,它屁股后头扎着一根银针,在太阳底下还闪着光呢!”
景昭不以为意:“你既看见,那也应当知晓是有人为之,就算此时我设法令马匹停下,待我们下了车,又当如何?”
“那....”沈以宁些许迟疑,“恐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景昭点点头,伸手从地上捞起一样金光闪闪的东西,直直扔在她怀里。
沈以宁下意识抱住,比意料中的沉上许多,险些没抓稳,她低头看去,却是一把长剑。
剑鞘光滑,无甚繁杂雕刻,唯独一枚瞧着极清雅的玛瑙静静缀在剑柄处,沈以宁指腹忍不住去摩挲,耳边听见景昭与她讲着话。
“分析得不错,那你就拿上这把剑,迎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