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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同行 又在套话了 ...

  •   投军?

      过去王府多有将领士兵出入,沈以宁回想一番,那些军营中人不说个个五大三粗,但他们的体魄无不精悍结实,就连如今骆城总兵江蔺,虽有一副绝好皮囊,但上一次见他时,亦是面色黝黑。

      以此为对照,沈以宁不免又看了看陆景明白皙的皮肤,还有那细皮嫩肉的身板,半晌,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面对诸位的沉默,陆景明的神情竟无半分松动,始终如一。

      景昭却先行开口,双目明亮锐利,意有所指:“投军可不是玩笑话,比不得离家出走。”

      陆景明眉目隽秀,面露恳切:“陆某没有在说玩笑话,此番路遇劫匪,是为陆某思虑不周的结果,但....”

      结果,景昭的眼睛像是长在了人家身上,他忽然打断陆景明的话,奇道:“陆兄,你腰间的香囊好生别致,但见绣工,不似云洲物什。”

      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就譬如云洲人酷爱寄情于明艳的灯火,却不见人人腰间都系着一枚香囊。

      沈以宁在一旁听着他们你言我语,悄然皱眉。

      景昭这便又是在套话了。

      这是云洲通往骆城的唯一一条大路,行路之人都会沿着水源走,无甚稀奇,几人相遇,沈以宁认为倒是情有可原。

      陆景明下意识将手放至腰侧附着,毫不含糊地说:“不错,我正是从陇丘而来,途径云洲地界边缘,跋涉百余里,沿着这条河流到了此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苦闷:“不曾想....”

      陆景明顺势取下腰间香囊,这香囊因在水中泡了许久,布料尚且湿润,大大敞开着,系绳松松垮垮,里面的香料怕是早已被浸了个湿。

      沈以宁看着他把香囊内的东西倒在手心,黑乎乎,湿哒哒,看起来像是一种晒干过的草木叶片。

      “这是....”

      陆景明见她很是好奇,颇有些局促地将那团东西塞回香囊中:“让沈姑娘见笑了,这里面原本装着艾草,用来驱赶蚊虫,预防叮咬。”

      那团被水浸得皱巴巴的艾草恐怕已经丧失功效,如今一丝艾草自带的清香也未散发出来。

      沈以宁是知道艾草用途的,每年浴兰时节,家家户户都会在大门两侧或是门楣倒挂艾草,意为驱逐邪魅,招福纳祥,当然同样也如陆景明所说,可以用来防范毒虫,驱逐蚊蝇。

      而今年浴兰节那日,景昭忽临府门,说是为贺沈武生辰,实则步步皆是棋。

      不知不觉中,她已深陷棋局,出口渺茫,晦暗不明。

      也不知,抵达骆城之后,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景昭对那枚香囊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明是他先提的香囊,这下他又转头问道:“陆兄可知,骆城为何多年来只是一座小城?”

      这话套得,也太得罪人了。

      沈以宁很不理解地看了景昭一眼,真奇怪,他说他饿了,要下来吃东西,面前摆了满满一筲箕的馒头,他非但没吃,连看都没看一眼。

      也就只有陆景明有问必答,他端坐着在凳子上,正色道:“陆某之所以想看大千世界,便是想知晓天下大大小小之事,景兄的问题,陆某无从作答,因此,便更要遵从本心。”

      景昭缓缓摇头:“实现心中所想的方式有许多种,可你却偏偏选了最为曲折的一条路。”

      陆景明闭了闭眼,暗自握紧手掌,他以为接下来景昭会和之前途中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劝他早日归家娶妻享福,莫要行这等忤逆之事。那些劝谏的话,他已听得太多太多。

      但景昭没有。

      只听景昭语气缓和,继续道:“话说回来,你我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陆兄既有决心,已是难得,不如便与我们一道同行,互相照应着,你也好趁这几日时间将养身息,真入了军中,没个健硕的体魄,可万万不行。”

      陆景明惊讶得半天没说出句话,缓了半晌,眼里已浮上欣喜,这才试探性地看看景昭,又看看沈以宁,问:“你们....也是去骆城?”

      沈以宁不知这话该不该接,就听景昭已应了下来:“正是。”

      “那...那!”陆景明有些激动地站起来,“不知骆城可有银庄?”

      嗯?

      沈以宁的耳朵顷刻间竖了起来。

      景昭瞅了身旁人一眼,浅笑,点头。

      “那便好,那便好!”陆景明松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即刻书信,将近来遭遇告与家中伯父,让他将银两寄至骆城银庄,等家中寄来银两,届时,一路用度,定当回报!此刻,陆某便....多谢诸位照拂了!”

      说着,竟行了一套俯首礼。

      这....

      沈以宁生生受了他的礼,脸颊红扑扑的,等到他重新落座,才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说:“在家靠父兄,在外便靠三朋四友,你的遭遇,在座诸位皆倍感同情,成人之美向来是东昭美德,陆公子不必介怀!哈哈哈,不必介怀!”

      也不知是不是兴奋,总之她巴巴说了一大堆,抬眼时,目光忽与景昭对上,她微微一怔:“我....说得对吧?”

      被这么一打断,陆景明也跟着看过去,嘴角紧绷,好像生怕他会反悔。

      景昭悠缓地扫了一眼这两人,道:“说得对,说得好。”

      而后,他没再去看沈以宁暖熏熏的脸颊,只是垂下眼帘,未再显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沈以宁莫名松了一口气,与陆景明相视一笑。

      陆景明是真的很爱笑,笑起来时斯斯文文、宁静清雅,即便是苦笑,也能让人生出一种柳暗花明的光明感,很是奇妙。

      在沈以宁的印象中,景昭的唇边也总是含着笑意,但大多时候都带着深不可测的意蕴,就像是坐在台子底下看戏,仿佛他眼前所见一切,不过皆是为了取乐。

      看戏、取乐是为自己的猜测,但他兴许,真的不大欢喜这世间。

      第二日,天未亮,一行人终于又开始向着骆城而去。

      队伍最后头,多了一辆简易马车。

      沈以宁困乏到极致,帘外赶马的侍卫每每卖力挥鞭,那清脆的响声已好几次扰了她的小憩,可转念又想到因着陆景明的事,昨日算是生生耽搁了一段行程,便也未发半句牢骚,一切听从景昭的安排。

      只是这般兼程疾进,竟丝毫未听他透露过。

      出发之日亦被提前,想来,一则是有要紧之事,二则兴许也是急于甩掉她这个包袱吧。

      沈以宁闭目感受着马车的颠簸,打了个哈欠,问道:“按照这样的速度,多久能到骆城?”

      戚午想了想,说:“七日内,必达。”

      那便是快了,原来,骆城没有她以为的那般遥远。

      接下来,他们依旧沿着水路而行,窗外景象也逐渐变了样。

      戚午一路观察,所沿河道由宽变窄,水流反而愈显湍急,岸边植被稀疏,土壤贫瘠,随处可见垮塌的河堤。

      与此同时,沈以宁心不在焉地趴在窗户沿上,据戚午说,他们所在的这条大路不仅是云洲通往骆城的要道,且再往前走十里,便会与陇丘地界并道,那段路车马繁多,到时,为避开过路人的视野,三辆马车之间的距离会刻意分开一小段。

      既是景昭的主意,自然有他的道理,沈以宁不会分心在这上边,近两日,她几乎是在窗边这个视野好又通风的小角落扎了根,她微微掀开帘子一角,露出一只睡眼惺忪的眼睛,既困倦又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哇,天真蓝!”她有气无力地赞叹道。

      隔了会儿,眼前又掠过一只鸟儿,她便有些精神了,小小惊呼道:“哇,戚午快来看,那只黑色的,是鹦鹉吧!”

      戚午很快回道:“郡主,那是乌鸦。”

      “嗯?”沈以宁转身,见她正埋头专心擦拭桌案,头也未抬,“你都没看见,怎就知道是乌鸦?”

      乌鸦叫声尖利,自然是听出来的,戚午正想回答,马车却忽然急停,沈以宁本就半跪在软垫之上,重心不稳之下,竟被生生甩了出去。

      沈以宁眼前一黑,额头狠狠磕在木板上,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字。

      痛!

      痛意冲上天灵盖,眼冒金星之余,她索性直接瘫倒在地,不肯起身,只是还没瘫上半会儿,便又被戚午飞速扶了起来。

      戚午沉着脸,向着外头问道:“发生了何事?”

      无人应答。

      不对不对,这样的气氛,沈以宁竟然感到一丝熟悉。

      但....不至于吧。

      要说活靶子,景昭可比她有价值多了。

      戚午严肃道:“郡主,您先别动。”

      沈以宁吸吸鼻子,看了一眼戚午凝重的脸,才终于开始感到紧张。

      她重重点头:“好,我绝对不动!”

      戚午也点点头,安慰道:“郡主莫怕,我先出去看看,很快回来。”

      “别....”

      别丢下我....

      沈以宁的话还没说完,戚午已经掀开帘子跳了出去。

      车帘重重耷拉下来,恢复原状,她的心也跟着落了空,只是没过一会儿,帘子再度被掀开。

      一来一回,沈以宁是又惊又喜:“戚午,你怎么又回来了!”

      戚午钻进车里,自责道:“是我思虑不周,不该留郡主一人在此。”

      这太危险了,她从前形单影只惯了,方才一时情急,忘记今非昔比,不应莽撞行事,幸好反应及时,这才速速折返归来。

      沈以宁忍着额头的痛意,凑到她身畔,心里头变得极有底气:“那外头,是怎么了?”

      戚午蹙眉道:“一点小麻烦,容他们去处理便是。”

      车外听起来虽为一阵杂乱,却没有预想中的兵刃相交之音,沈以宁稍稍稳住心神,说:“咱们出去瞧瞧。”

      等她七手八脚地跳下马车,吵闹声渐近,映入视野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皮袍褴褛、骨瘦如柴。

      ....触目惊心。

      本该在赶车的两名侍卫正拦在这些人正前方,不让他们靠近半步。

      戚午淡淡吐出一句话:“这是遇到流民拦路了,郡主,没有热闹可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见她极为平静,沈以宁问道:“这...很常见吗?”

      戚午点头:“如今临近秋收,这架势,还算好的了。”

      沈以宁还想问点什么,已见禹贡策马而来,他骑在马背上,手里还攥着缰绳,有礼道:“沈小姐,请上车吧,我们还得继续赶路。”

      “可是这些人,不管他们吗?”

      禹贡看了一眼那群人:“这哪管得过来,若只是分发吃食,那定然不打紧,只是给了吃食,势必会引来更多的流民,这时再动车,这些流民便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诸如攀爬车辕、闯入马车之事,我们从前已遇到过够多了,不仅如此,还会引来一波又一波的人追车,到时候,恐怕伤亡会更惨重。下月便是秋收了,届时,情况会好上许多,您不必放在心上。”

      沈以宁望着这群衰瘦的流民,有些犹豫。

      思虑之际,禹贡骑着的马匹却忽然嘶鸣一声,像是受了惊,定睛一看,马蹄旁,竟跪了一名骨瘦嶙峋的娇娘。

      娇娘凄惨地叫着:“郎君,郎君!奴愿以身相许,求你收下奴吧!”

      禹贡的脸青了,蹙着眉,咬牙切齿道:“乱叫喊什么!再往西走三里路,陇丘封地内,自设有粥蓬,姑娘还请自重!”

      “驾!”说罢,他便调转马头而去,掠起一阵飞扬尘土。

      想来禹贡说得没错,沈以宁心中仍有不忍,但到底是肯往回走了。

      “沈姑娘!”

      呼唤声自后方传来,沈以宁脚步一顿,回头望去,陆景明也跳下了马车,大步朝她走来。

      那娇娘见禹贡不搭理她,转头却又望见一白净郎君,一双美目登时又亮了。

      陆景明见马车许久未动,便也出来查看情况,见沈以宁站在车外,热情地唤了一声,谁料眼前凑近一位陌生女子,皮肤粗糙、脸窝凹陷,腕骨极为瘦削。

      “姑娘,你这是....”陆景明吓了一跳,呆在原地。

      沈以宁见状不妙,极力与他使眼色:“回去,快回去!”

      陆景明迷惑:“啊?”

      娇娘见这白净郎君文质彬彬、呆头呆脑,看起极好说话,想是找对了人,当即哭诉起来。

      “郎君,奴三天没吃饭了,求你行行好,许奴一碗清粥罢!”

      不好!

      娇娘胆子大起来,上前拉起陆景明的一段袍子,不肯松手,这边沈以宁同样冲了过来,迫切地想替陆景明解困,拉着他另一边的袖子亦不肯放,陆景明站在二人之间,神色焦急,眉眼间满是无措。

      沈以宁到底是吃饱了饭的,陆景明显然靠她更近一些。

      “姑娘!男女授受不轻,你快把他松开!”

      “你....你不也扯了这位郎君吗,你休想!”

      谁也不肯松手,一筹莫展之际,却听得一道平平无波的声音传进耳廓。

      循着来源望去,见景昭正掀开半边帘子,远远看着此处,他神色如常,是如往常般的漠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唤人去叫了你这么久,沈以宁,你们在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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