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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薨逝 他冰冷吗, ...

  •   那道陌生的声音似乎已是用了七成的气力,戚午勉强听清,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试探性地问:“....是在唤奴婢吗?”

      “是,咳....进来罢。”

      这块地界偏远,她每日当完差来到这里,路上从未碰见过闲杂人等,她饶是迟钝,也该察觉到旁人对这一带的忌讳。

      戚午默默扫了几日的地,这会儿小心翼翼地把扫帚放在墙角,登上三级台阶,鞋底与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跨过陈旧的门槛,殿内昏暗一片,扑鼻霉臭。

      扶门的是一名宫女扮相的女子,发髻凌乱,衣衫单薄,重新关好大门后,急匆匆地往殿内而去,目不斜视。

      明窗外的光透进殿内,前方才依稀出现一个躺在榻上的身影。

      苟且偷生之人,又怎可不会场面话,戚午跪地行礼,道:“奴婢愚昧,可是有要紧事吩咐,奴婢必当肝脑涂地。”

      唰——一盏烛火燃起,照亮一方天地,榻上女子的脸庞亦展露无遗。

      戚午本在暗自思考那名少年与这殿中女子的关系,然而,只这一眼,她便确信了心中猜想。

      她面上不显,恍若并没有被其绝世容颜惊艳到,默不作声地等待发配。

      女子努力撑起半个身子,带起一阵清脆哗啦声,咳了两下,才道:“先坐吧。”

      戚午必不敢应,万般推辞下,女子面容沉静如水,并未强求,只听她平静又缓慢地说:“最近几日,本宫总听见院子里有声响。”

      听她以“本宫”自称,戚午连声答道:“回娘娘,正是奴婢在门外扫雪,不想竟惹了娘娘清净,罪该万死。”

      不知是触碰到何等敏感字眼,一旁候着的宫女闻言,竟瞪眼斥道:“大胆婢子!口无遮拦!”

      女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道:“七日,你扫了七日雪,今日算上,便是第八日了。你不说本宫也知道,定是被人差遣至此,昼夜不停,本宫说得可对?”

      “只是....”她叹了一口气,唇边笑意渐渐回暖,“他威胁了你什么,大可不必信,若再有机会,本宫定说教于他,绝不允他仗势压人。”

      这话说得微妙,用词颇有深意。诚然,冷宫中人,朝不保夕,就算是娘娘,又如何呢?

      借着时明时灭的烛影,戚午小心观察着她,她的眼神温暖柔和,带着最极致的善意,和那日少年周身散发的森冷形成极大反差。

      很难想象,这二人竟会是一对母子。

      沈以宁却想不明白:“你那时如何敢确信,那便是先皇后,殿下的生母?”

      戚午早已料到会被这样发问,她的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容:“郡主您看,奴婢实则品行低劣,一面渴望遗世独立,远离是非,又一面不留痕迹地留意深宫中事,唯恐误碰逆鳞,招惹杀生之祸。“

      “奴婢曾窥得一段闲言碎语,庆丰八年初,宫里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据说事关天子圣体,而当时被卷入其中的人,几乎被斩杀得一干二净,再后来,早已被冷落数年的皇后宣称养病,至此搬离后宫。”

      “奴婢每日只需将吃食送至指定之处,那些婢女自会前来取饭,然而当差半年,冷宫有三位娘娘,奴婢却只见过其中两位娘娘的婢女前来取饭。”

      沈以宁皱眉:“那还有一位呢?总不会任其自生自灭吧。”

      戚午双目沉重,起初却答非所问地说:“郡主,您知道吗,唤奴婢进殿的那女子,手脚之间,皆被铁链捆绑,奴婢眼力尚佳,一进殿便发现殿宇后方凿有一扇木窗,方回忆起有人提过,其中一位娘娘,几乎是被看押在殿中,不仅吃食是另配的,甚至连其婢女一应被禁足,任何物品运送皆通过那一方小窗。”

      沈以宁喉头一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狱牢中的囚徒尚有活动余地,而戚午口中所说的囚禁方式,何其残忍,何其羞辱,何其....令人绝望。

      那女子....居然会是玉霏皇后。

      “容我大胆一问,那位命令你在殿前扫雪的少年,可便是殿下?”

      答案已经十分清晰明了,戚午答道:“正是。”

      景昭身为嫡皇子,必定课业繁重,一举一动皆被无数人监视,况且,沈以宁曾被景昭亲口告知,关于玉霏皇后亲手下毒弑君之事,由此,天子也绝不会允许他涉足冷宫地界。这一连七日均未出现,想来也是被杂事绊住脚步,寻不到机会前来探望。

      沈以宁满腹疑惑,却也只是问道:“那....殿下是何时再出现的?”

      戚午喘了一口气:“就是在第八日。”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天,也都结束在同一天。”

      听故事的人仿佛身临其境,又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结果,沈以宁听着她继续说。

      “她也就同我说了那短短几句话,便又躺回了榻上,气若游丝,虽然依旧可辨其眉眼明丽,但实则已是形如枯槁,呈风僝雨僽之态,奴婢心中顿觉一阵绞痛,竟对这仅见过一面的女子感到同情。”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奴婢不忍她如此下去,便询问她可是身体不适,那是奴婢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表达内心的善意,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就像一直以来,奴婢拒绝旁人的那样。”

      “一直静静候着的那名婢女却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情急之下,求奴婢去寻殿下来。”

      “天子三女一子,皆唤作殿下,若说先前仅凭猜测,此番已彻底明白过来,既然心中猜想得到印证,那便刻不容缓了。”

      “先皇后与其婢女皆被禁足,不可踏出殿内半步,奴婢如今进了殿,若先皇后有任何差池,想来殿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奴婢。”

      沈以宁很快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所以,你去寻来了殿下?”

      戚午点头:“奴婢便是怀着这样拙劣的心思,算计着,猜忌着,疯狂地为自己寻求活路,谁能为提供一线生机,奴婢便可瞬间对谁死心塌地。”

      “奴婢终于寻来了殿下,只是殿下的状况也甚是不妙,满身药味极重极涩,眼下一团青黑,眼眶中满是血丝,竟像是几夜未眠,回想那日跃窗而下,威胁奴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什么也没问,一步跨上台阶之后,照例拍了拍肩头的雪,才进了门。殿下的动作做得熟练,恍若做过千千万万遍,皇后手足被拘,窗外之景于她而言并无两样,殿下命奴婢扫清门前雪,也仅仅是为了他再来时脚底不沾冰雪,不沾染寒气,这样进殿时,才不会把寒气渡给皇后娘娘罢了。”

      “奴婢独自一人留在门外,靠着那扇破旧的朱门蹲了下来,奴婢扫那八日的雪,残雪在院子里堆积成了一团又一团的雪球,或许那些雪球会被视若无睹地经过,可那是奴婢活下去的希望,奴婢是为了卑微的自己。”

      “卑微又拙劣。”

      沈以宁皱起眉,说:“每个人的境况不同,你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也不应被虚妄的情绪绑架,想活下去,不是过错。”

      戚午摇摇头,目光茫然:“奴婢曾亲眼目睹至亲断气时的模样,先皇后那样的状态,分明是大限将至。奴婢虽不知殿下身体虚弱的缘由,可他病弱之际突破重重禁律,仍然赶去看望自己的母亲,他冰冷吗,他不是的,冰冷的是奴婢。”

      “雪夜无声,当天井上空划过一道微弱而快速的光芒时,大门再度打开,里面传来婢女极为克制低抑的哭声,奴婢探头去看,只见榻上之人合着眼,似作浅眠,可奴婢知道,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戚午手中捏拳紧攥,身体微微发颤:“至此,冷宫彻底空了,奴婢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着殿下的。”

      冷宫....空了?

      夜风悲凉嚎哭,但沈以宁来不及拢紧肩头披风,她急切地问道:“冷宫中,不是还有另外两位....娘娘?”

      戚午却说:“奴婢扫雪八日,另外的两位娘娘,分别在第六日与第七日....薨逝。”

      所以,按照顺序下去,最后一位便是玉霏皇后?

      马车骤然停下,戚午起身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顿道:“郡主,到街上了。”

      这段往事太过沉重,来不及再去细想千丝万缕的因果联系,沈以宁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心情,紧跟着她下了车。

      街头热闹如常,茶楼酒肆生意火爆,沿街逛了几间店铺,今日许是打开了话阀,戚午心思也不知到底在不在这上面,只是喃喃道:“骆城冬日严寒,需多备几套袄子,几双鞋袜,那边虽有城镇,但东西定然不如云洲城中齐全,买足了再带过去,以免受冻。”

      沈以宁仔细听着,不过片刻,便感觉到戚午的身体猛然一僵,声音也戛然而止,随后,只听她换了一种口吻,恭敬地对着身后道:“给殿下请安。”

      沈以宁霍然转身,果真见景昭遥遥端坐在一匹枣色骏马之上,墨色发丝飞扬,倨傲的神采像是被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与身俱来,浑然一体。

      那匹骏马忽然长嘶一声,景昭手中缰绳微收,制住马匹,他微扬着下巴,俯视众人,眼底一片清明如水,却让沈以宁不自觉地想起,戚午口中那个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飞扬跋扈的阴狠少年。

      骏马很快平静下来,景昭却被她复杂交织的眼神盯得一阵莫名,他眉尾一挑,开口道:“出发所需的行李可有准备妥当?”

      沈以宁诚实道:“有戚午在,今夜便能一应俱全。”

      景昭听她这么说,云淡风轻地点点头,长腿一蹬,顷刻间,马匹抬起铁蹄,载着他从身旁经过。

      “那我们,明日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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