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想吃枣糕了(四) 退亲 ...
-
“二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沈惊鹊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思绪被打断。那人撩拨了一下她的发髻,替她换了发钗。
沈惊鹊伸手摸了一下,发现是新的发钗,微微一笑,“今年的灾荒,让我想起了嘉陵四年五年那两年大旱导致的饥荒。”
被拐前的日子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记得袁家村有个空地,有棵老树,树下有很多人,她们喜欢搂着她说话,有爹爹娘亲和弟弟。
再后来,就是被卖到县令府,只记得那一场大火和坐在原地哭喊的小主人。
再接着就是逃荒,有孙大哥,章四哥和莫三哥,可是最后剩她一人被沈府救了下来。
那日,沈家的小女儿沈长亭用半块枣糕,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给予了她全新的人生。沈家姐妹极好,待她如同亲姐妹一般。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二姐姐你从倒在我沈府门前那日起,便是我沈家的二女儿,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当年在外界流民平叛安定之后,她去寻了山间的小僧人,这是她到偌大的京都后的第一位朋友。
小僧人却道:“小施主莫报错了恩,当日的馒头是另一位前来上香的施主见小施主衣衫褴褛,念了慈恩,便托我将馒头转交给你。”
“那那位施主姓甚名谁,家在何方?”沈惊鹊觉得他在骗自己,莫不是嫌弃自己烦人。
于是便自顾自地每月一有空便往山上跑,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络了起来。
在沈掌柜那里受了委屈,关柴房饿肚子时,小僧人会偷偷下山用帕子包着馒头,放在后院的洞口。她拿了月钱会去给小僧人买了城脚下小贵却好吃的素斋,打趣着他红了的耳朵,小僧人会在祠堂为她的今后祷告。
慢慢地,他们逐渐长大。
沈家在京城不算大户,勉强自足。
沈掌柜在京城南街、东街各开有一间铺子,膝下有五子,长女沈柳棉,二女沈惊鹊,小女沈长亭,长子沈翁止,次子沈相止。
嘉陵十一年,虽没嘉陵四、五年的大旱那么严重,但到底还是影响了粮价。
一时间,粮食成了千金难买的物需。
京城戒严,商铺生意摇摇欲坠。
祸不单行,沈家南街的铺子在前一晚忘记落锁。次日,沈掌柜发现南街铺子里面的货物已经一抢而空,还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灾荒年间,报官也投路无门,因此干脆将店铺关闭。
沈家原先想想,撑到九月天气凉了,条件好转再重新开回来。
九月的天还是没见丝毫凉风,沈家已经逐渐揭不开锅,前期沈掌柜拿压箱底的钱去赌博,又拿了一批钱开了南街的铺子,导致没有囤粮的准备。
枝头纷纷坠落,一场冬寒一场雪。
腊梅盛开的季节,是三年大选秀女之日,因为灾情原因,宫内下旨免了民间挑选“良家女”的规定,只从六品及以上官员的家中挑选合适年龄女子入宫。
元日那天,一碗粥里都捞不到多少米,天寒饥荒,沈相止年幼,赶了一场风寒便在新年第一天病倒了。
为了有银钱拿药,沈柳棉趁着这场选秀热潮,进宫当了宫女。
沈家从前条件尚可,沈翁止聪慧,便一直在书院念着书。沈家三女都跟着沈翁止读过书,学过字。
沈柳棉作为长女,自幼便学着算术打理账本,小小年纪接管南街的店铺。入宫后因自身聪慧,人长得体面会说话,没过多久便被派到了陈皇后宫里当差。
陈皇后宫中油水多,沈柳棉时时刻刻念着家中,每月都托宫中采购小厮给家中送些银两,这才撑过了这场灾荒。
开春,一场春雨后的青空之下,京中的粮价好转,沈家东街的铺子在京中却仍是风雨飘零。
沈惊鹊还是似从前一样,去给书院的沈翁止作陪读小厮,他读书,她便回来洗衣做饭。
沈长亭厨艺好,跟着族伯去茶食铺子帮厨。
嘉陵十四年六月,休养生息两年的王朝日臻完善,嘉陵帝决定开恩科,九月金桂飘香之时,便是开考之日。
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被烈日晒得奄奄一息,正如同今时今日的沈家,朝不保夕。
沈家兄弟需要读书,去书院、买书籍、笔墨纸砚打点皆需银两。
正发愁之际,城郊有个大户崔家,花百两银钱求娶沈惊鹊。
因为,京城适龄待嫁的女儿家里,识字且相貌端正的寥寥可数。
沈惊鹊应了,虽然崔家在城中名声恶臭远扬,虽然求娶她的崔明景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虽然他曾在上元节时,因在花楼欠了银两被当街赶出来,被京中各家耻笑不已。
但沈家需要钱,沈翁止赶考需要钱。沈掌柜心喜地收了崔家的二十两作订金。七月迎来了沈惊鹊及笄礼,梅雨狂风一过,便定下日子。
沈惊鹊像往常一样,准备好兄长的笔墨,提着篮子跟在沈翁止身后。一个生得俏丽的姑娘,本该和许多姑娘一般学着女红诗画,可她却穿着灰扑扑上衣短褂,下身宽腰长裤,系着腿带做着小厮的活计。
素净的小脸上有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艳眸一笑如沐春风。
随着沈翁止来到首善书院,替他铺好纸,细细磨墨。
“惊鹊,我不会让你嫁给崔明景的。”
沈惊鹊抬眼,见他眸中坚定,复又垂下头,继续磨着,温温和和地答道:“哥哥苦读多年,不要为了我的事情费心。”
又看了一眼沈翁止不好的脸色,低下头看着手上研磨的墨汁,走了神:“家中供养我多年,崔家虽是农户,但家中殷实,名下庄子肥田不计其数,这是一门难遇的亲事。”
“沈惊鹊!”沈翁止见她淡然应付的模样不禁暗气。沈柳棉八面玲珑,沈长亭撒娇卖俏,而沈惊鹊总是闷不做声,让人捉摸不透。
晨光穿过薄雾,露出鱼肚白,讲堂上已经陆陆续续有几位同窗入席,经过沈翁止的时候点头打了声招呼,落座由身伴书童伺候着。
许是怕书院内的同窗听到,他压着声音用气音贯入耳畔:“反正你不许嫁,那二十两银子我会想办法还回去,你给我老实呆着,别爹娘说什么你老老实实地像个呆头鹅应下。”
呆头鹅吗?沈惊鹊内心笑了一下,纤长的睫毛盖下了眼中的情绪,引得沈翁止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噤了声。
三日后,沈翁止带着沈相止,还有教沈长亭做茶食的族伯一同去到城郊崔家,与崔家主说明缘由,将二十两银钱还予崔家。
城郊崔家确实豪气,它没有坐落在京城繁华街道,没有高官亲族在朝中任职,但这高门大院却明晃晃地昭示着它的奢靡,门口两尊石像威风凛凛,白墙黑瓦,被日头照射,耀得人眼花。
“崔叔,舍妹骄纵,嫁娶妇人该会的女红,规矩她是一点不会,我家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放家中教养两年,这门亲事还是就此作罢吧。”沈翁止一上来便挑明了今日此行的缘由。
崔家主心中不悦,沈掌柜收下那二十两订金时,本以为万事俱备,却没想到沈翁止会出来阻止这个亲事。
但转念一想,沈翁止科举在即,一路打点都需要钱,按理来说,最不该阻止的人就是他,如此看来倒是个重情义的,崔家和沈家结亲,有个这样的亲家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他是明白自家小儿的混账事,所以不惜找个商人之女做当家主母,就是想有个读过书的女子能治住崔明景。听自家长子平日提起过,沈翁止的学识在书院里也是名列前茅,科举之后定能有不错的名次,这也是他与沈家结亲的第二盘算。
“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侄儿这次私下来寻我取消这个亲事,可有经过令尊的同意?”崔家主内心打完草稿,先打算说着场面话应付,也不会惹得沈翁止恼怒。
沈翁止温和地笑笑,向他介绍身边的长者,“今日跟我来的族伯,是我父亲的嫡亲兄长,只要您这儿能取消掉这门亲事,我父亲那由我族伯解释。”
听着话里的意思,是沈掌柜还未同意他们的做法。崔家主了然地笑笑,正欲婉拒他们的话,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话头。
“既你们家不愿嫁,那这门亲事便取消掉吧!”
崔明景搂着一个女子,吊儿郎当地坐在庭院湖心的假山亭台。
庭院一侧,假山石上绿藤缠绕,时不时传来女子娇媚的轻笑声。见众人蹙眉看着他们二人,崔明景笑着摸了下女子的脸,亲了一口示意她下去。这才漫不经心地走进大堂,不伦不类地拘了一个礼,“沈叔好,这位便是?沈大哥和沈小弟吧?你们好你们好。”
被外人撞破崔明景这幅模样,崔家主被这个混账儿气得脸色涨红,“胡闹!父母之命岂是你随口胡诌!”
崔明景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爹,你许下的亲事,要么你自己娶,要么你让兄长娶,反正我不娶,我答应了青青,等她及笄那天,云良阁拍卖她的初夜,到时候我就去给她赎身。”
大堂之上,当着准亲家的面讲这种话,崔家主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却也舍不得放弃沈惊鹊这么好的人选,只好狠声让崔明景闭嘴,继续向沈家加大筹码。
“沈叔,沈侄儿,真的对不住,回去之后,我会狠狠教训他一顿,将他关在屋内不许出去胡闹,令妹嫁过来,当家大权直接交予她手里,每个月银钱也直接给到沈二姑娘,小儿没有钱,自然也不能出去乱混了。”
见沈翁止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一点,崔家主懊恼,继续松口,“彩礼,我们也给到五百两银子,只盼沈小姐嫁过来能正一下犬子这个院子的风气。”
看得出崔家主的条件十分诚意了,五百两银子,灾荒之后没有哪家娶亲能拿出那么多银钱,更何况娶的只是一个掌柜之女。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尾。
沈族伯有些松动,又问了几句,崔家主都一一应答,十分周全,惹得他十分满意,频频看向沈翁止,欲言又止。
他指望着沈翁止给他的幼子做启蒙,答应来这一趟充充长辈的面子,可实际的里子还是全由沈翁止做主。
“崔叔,仅凭方才那一幕,我便能看透几点。首先,你作为崔公子的爹,却对他的行为没能制止,反而放纵下去,我不认为我姐姐嫁过去后,你能为她撑腰。
第二,既然克扣银钱可以阻止他的行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断了他的银钱?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姐姐嫁过来,让我姐姐断?
第三,因为他会出去以崔家的名义赊账,而你的纵容会一次又一次替他填坑,却指望我姐姐嫁过去之后来充这个恶人。”
沈相止年纪不大,稚嫩的声音却铿锵有力,声声质问崔家主,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凭良心说,崔公子并不是一个好的良配,现如今我和哥哥接受了你们家的彩礼,以此来读书考举,却将我姐姐置于一个水深火热的深院,我们兄弟二人做不到。”
崔明景抚着桌角的手不自觉扣紧,听着这话到最后松了手,指着沈相止恶声吐字,“你个小孩知道些什么!就你们这些穷酸书生还想考举?
我呸!没钱还想读书!我不是良配?就你姐姐的身份,一个捡来的孤魂野鬼,还想要良配?本就是卖女的买卖,我还不想娶呢!读过书了不起?只会读书的臭丫头,丝毫不懂床笫之事的乐趣,要她何用?”
见他说的话越来越过分,崔家主咬牙扶了扶额头,忽的拿起一旁搁置的手杖敲了过去,不偏不倚打在崔明景的后背,大声喝停他不断下作的话语。
不论这门亲事还做不做得成,沈翁止和自己的长子崔明棠还是同窗,往后考举做官路上还要互相扶持,可不能让这个混账作乱了!
明白他们今日来的目的,崔家主目光转向在一旁一直沉默着,脸色却不愉快的沈翁止,叹了口气松口道:“沈侄儿,这门亲事,由我做主取消掉,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是我们崔家对不住。”
沈翁止得到想要的结果,虽然过程不甚愉快,但还是点了点头,眸光平静地转向崔明景,看了半晌却没有出声,袖子里的拳握紧,道了别离开崔家。
出了崔家,沈相止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哥哥!他们......”
沈翁止知晓他想说什么,望向幼弟被气愤激得泛红的眼睛,“你记住今天,没有银子,没有权力,不止你被羞辱,爹娘,姐姐妹妹都会被人看不起。所以你要好好读书,要往上爬,要让所有人不敢看不起我们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