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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想吃枣糕了(三) 半块枣糕一 ...

  •   一片荒山,仅余的两抹绿色挂了红,血水渗透了大地,补足了水分。孙大体力不支滑落下来,在与狼群的厮杀中合了眼,至死之时,腰间挂着的布囊滚落了两颗青枣。

      一行人的队伍少了不少青壮男丁,队伍的士气瞬间低迷下来,尤其是没了男人的家庭,在分粮时甚至会被些无赖子抢夺,几次之后,丧失男人的几个女人孩子自行组成一支队伍走在一块。

      莫三哥牵着惊鹊走在队伍一侧,低声和章老四道:“还有两天,到了外城,没有户籍不让进城的流民更多,到时候估计要乱。”

      章老四胳膊的肌肉被晒得黝黑,汗珠滴答滴答地滴在泥地,他无声地看了一眼那群无赖,这几日抢夺粮的无赖已经聚集在一块,专门靠抢人而活。

      “咱手上有两块户籍,你一块,孙大一块,孙大那块有他女儿的名字,给小娃进城。”他拍了拍莫三的肩膀,“到了外城,咱这一路的缘分就尽了,你进城安定,我去寻我妻子,祝你安好。”

      “你真不进城了吗?”

      “不进了,外城人流多,我打算在那打探两日。”

      也不晓得往前走了多久,得走多远,得再走几日,才能到外城,因为按照他们估算的两日之时并未瞅见熟悉的城墙。

      这么热的天,大家都是汗津津的,尤其几个小娃身上还被蚊虫咬得到处肿包,一路上,单家走的,多少倒在了地上,没有男人的,早就被抢完了,粮食也没了,甚至还有孩童没了爹娘被一些畜生给烹食。

      这一路上,多少惨象横生,灾荒将人性暴露在烈日之下。

      幸得这一路不算长远,七日之粮大家还是带足的,只是有些人性险恶。

      临近外城,已经逐渐看到青葱的植被,看到绿色,大家似乎看到了水源,队伍的活跃了几分,这是生的希望。

      看过的荒野越多,大家看到这点绿便越满足。

      刹那间,两边冲出不少流民,将这伙人冲散开来,他们的手胡乱在这波新来的人身上搜刮着,手上有锄头的拿着锄头挥砍,没有的,尤其是那伙女人孩子只能任由被抢被摸,遇上长得端正的还会被几个披头散发的人拖进附近的树丛。

      莫三哥将惊鹊护在怀里,他们身上佩戴着剑,尤其章老四执着长剑瞄准要害一刺一个准。

      这三人看上去像是有些东西的样子,得手也难,他们周围的尸体和叫惨的人倒是吓住了那些冲上来的人。

      这边的争斗很快惹来了不远驻守的守城将卫,几个骑着马的兵将派人将打斗的人抓了起来,流民远远见到官家的人过来,便散开顺着附近的小道躲了起来。

      被官兵抓的大多是刚从南边上来的这波人,官兵不听澄清,拿着剑将人赶作一群,“全部给我去难民窟关起来!,这帮人真的是,扰乱我们京中秩序。”

      莫三哥推开人群,手中拿着户籍,冲着守卫贴笑:“大人明确,我等是良民,从南边过来投奔亲戚的。”

      守卫不屑一顾,刚想拍开他手中的户籍,却瞧见“秀才”二字,手顿在了半空中,上下扫了他一眼,“读书人?师从何处啊?”

      莫三哥脸上的自信多了几分,笑着道:“宁海陈氏的第七十二代旁支陈山长是我的老师。”

      守卫听完连连点头,将他的户籍盖了章,派人将他带去派粥的棚子,再领了东西,“秀才大人,给您分的地儿是郊外的墨家村,多少也是同声不同字。”

      他指了指抱着布包的惊鹊,“她和我同路,身上也有户籍,是孙家唯一活下来的小女儿。还有我朋友,他是送我来的。”

      守卫为难,“她身上虽有户籍,但户籍没有男丁,是没办法分地儿的。一个女娃,谁家愿意收啊?还有你那朋友......”

      守卫看了一眼七八具横躺在地上的尸体,虽然这些人死有余辜,但是毕竟发生在他管辖范围内的命案,直接放走怕是会惹事儿。

      “这是陈山长曾经给我的牌子,有这个牌子,你家若是有男娃要读书,拿着这个牌子,就能去陈家的书院读书,任你挑。”莫三哥将一块牌子悄咪咪地塞进守卫的袖袍。

      宁海陈氏的书院开遍天下,是天下读书人的天堂。谁家的男娃进到宁海陈氏的书院读书,那是祖上显灵的庇护。

      他咬了咬牙,接下了这块牌子。伸手跟下面的人吩咐道:“把这个小娃落户到这个秀才大人的名下,那个人放了吧。”

      事情处理好后,二人入了城,带领的守卫安排和官家合作的驿站落脚,这么多天终于得以洗漱休息。

      夜深了,惊鹊好好将自己洗干净,莫三哥给她买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予她更换,那个小泥娃洗掉泥渍后,白皙了不少。

      “小娃,以后你就跟着三哥混了。”他细细帮她擦干净头发,“往后三哥教你读书,认字。”

      流亡的日子终于结束,安稳下来的惊鹊才敢小心翼翼地发问,“三哥,孙大哥去哪儿了?”

      那日睡醒后,她便再也没有见到孙大,但是在之后看众人的表情,抱团的几家女人孩子,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孙大的胳膊很有力量,大地被晒得干裂,怕她走路烫脚,总是将她抱着走。

      天真的很热很热,汗水总是黏得她难受,孙大拿着小毛巾给她擦脸,每次抱她之前也总是将身上的汗擦拭干净,虽然总是没什么作用。

      孙大说,我们小娃虽然才四岁,但是比在场所有娃都听话懂事。

      孙大说,等到了京城,给她买青枣吃。

      孙大说,小娃没了家,孙大哥没了女儿,往后小娃给孙大哥当女儿好不?孙大哥会买好看的衣服,胭脂水粉给小娃。

      莫三哥没有说话,红了眼眶,她埋头蒙着被子,“莫三哥,我要睡觉了,到梦里我会和孙大哥还有我爹娘弟弟说,我往后有家了,让他们不要担心。”

      今夜是这一路一来最舒适的一晚,进到皇城之内,流民减少,治安稳定,一切都朝着生的希望走去。

      惊鹊又累又困,蒙着头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过去。

      第二日她是被守卫推醒的,守卫将一脸懵的她赶出了驿站。

      “莫三哥呢?”她表情愣住,四下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人,声音发颤,“莫三哥呢?”

      守卫目光复杂,到底是念在那一块牌子的份上,又偏偏是在他管辖的地方出事儿,便解释道:“他今日早上去陈山长的府上摆访,在途中被流民拉入巷子,活生生地打死了。”

      京中也是有流民乱窜,只是数量不是很多,遂京中并未严打,只是没想到这波人如此激进,直接当街抓人,将其打死。

      府衙已经将这群流民抓了起来,审问之下才知道,昨日在城外被章四打死的流民里,有他们的亲眷,所以才如此奋进。

      惊鹊目光呆滞地站在了原地,驿站附近围起了许多人,流言指指点点压垮了这个四岁多的小娃。

      “扫把星!听说她全家都被克死了,连他爹的好友都被克死了。”

      “真是惨的一家人,唉!”

      惊鹊环视了一周,她不知道往后该何去何从,眼睛已经空洞,大脑顿住听不见任何声音。

      “小娃,你去广安寺吧,那里或许有你的容身之处。”

      惊鹊在驿站门口从早上坐到晚上,直到驿站的人将她赶走,她才在巷子的角落寻了一个竹筐盖住自己,蜷缩成一团睡了一夜。

      她一路从城南走到城西,鞋底子已经磨破,新买的衣裳也已经被扯烂,在去广安寺的路上遇到了乞丐,见她穿着干净,以为是走丢的小孩,将她身上搜刮了一遍,发现没有银两和吃食,便将她狠狠地打了一顿。

      “小娃,你是谁家的孩子啊?”一个声音打断了惊鹊的思路,将她从悲伤中抽了出来。

      是个生人,他穿得衣冠端正,瞧着像是个读书人,惊鹊眼眸垂下,“我是黄四袋认的女儿。”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回答,愣了一下,“黄四袋?”这小孩怎么会认识黄四袋?

      惊鹊见真将他唬住,低着的头偷偷抬起,找好逃跑的路线,嘴上却在周旋,“对啊,我干爹最近在和甘老见面,没空找我,这才被东巷那个小兔崽子揍了一顿,我现在要去找我干爹,让我干爹找他算账!”

      那天藏在竹篓里睡觉时,正好听到有人交谈,许是深夜,巷子隐蔽又是死角,他们的交谈便肆无忌惮了些,惊鹊才知晓这个黄四袋是这一片乞丐稍有名气的人物,而这个甘老更是厉害。

      那人见她说得半真半假,却也惧怕黄四袋,这么看来这个小孩不是所谓走丢的孩子,是内部的人。

      在这城中东躲西藏了几日,饿了就去酒馆的后门和恶狗抢食,困了就在巷子里找个竹篓盖着窝藏一晚。

      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拖着骨折的左腿,爬到了广安寺。

      她衣衫褴褛,破烂不堪,寺庙的小僧人看她可怜,给了她一个馒头,对她说,“世间事,凡有一得必有一失,凡有一失必有一得。”

      强撑了一路的惊鹊闻言失神片刻,落了泪,“袁家村没了,孙大哥,莫三哥,我爹娘......都没了。”

      似是找到一个缺口,她放声大哭,“我......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小僧人怔了一下,被吓到一般念了声阿弥陀佛,慌忙地将手中的馒头塞入她手心,小声忏悔:“小僧,小僧失言,小施主莫哭。”

      她就着泪水啃着馒头,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小僧人问道:“佛祖,佛祖会收留我吗?”

      那日驿站的流言蜚语到底还是入了她的心,她是不是灾星?为何,为何所有对她好的人都会没多久便离开。

      小僧人不敢应答,手中捯饬着佛珠,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字。

      天蒙蒙亮,小僧人将她带到了后院的柴房,让她在此处稍作落脚,且切记莫要让香客发现。如今灾情横行,前几日流民方才打死了一个秀才,如若让香客和住持发现他偷偷收留了灾民,恐会引起慌乱。

      她在广安寺下呆了三日,京中流言四起,道南下灾民身上恐染疫病,一旦流散,将会全城覆灭。守卫为了维护城中治安,搜罗城内街道乞丐、流民,将流民严加看管隔离。

      小僧人不敢再收留她,无奈之下,她只能下山寻求人家庇护,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好。

      她在城中躲避了几日巡守,跟流民一道南上的途中,她晓得那帮吃人的家伙有多恐怖,如今她没有户籍,若是被抓起来和流民看守,她会被折磨死。

      惊鹊饿得不行,终于在巷陌的府邸慢慢倒了身子,心中不禁难过到底还是辜负了小僧人的三日恩情,没能履行莫大哥孙大哥的嘱咐,好好活下去。

      她还是没能找到能够收留的人家。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时刻,她看到门开了,一个约莫同她岁数大小的小姐探了个头出来,她衣着鲜亮,将手中那半块枣糕递了过来,软糯地说道:“我给枣糕你吃,你起来陪我玩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想吃枣糕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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