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天桥上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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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由意味深长的过去堆叠而成。知乎上搜索“缘分”两个词，会发现很多情侣都相信遇见一个人是命中注定。
祝青云也不例外。
她和方严的故事要从四年前讲起。
毕业季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拐点，每年铺天盖地的宣传都是史上最难毕业季。宿舍里四个人，歆歆要去美国转读商科，徐丹要去德国，苏南保了本系的研究生，只有祝青云打算直接工作。
毕业生都会对前途未卜感到恐慌，她从图书馆出来没回宿舍，一路溜溜达达走到南门的天桥。十一点多的四环依然是不眠夜，天桥下灯火通明。
天桥中央，她双手撑着栏杆，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脚下穿过，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夜色里。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头发被吹得往一侧飘。这个城市太大了，而自己只是一个还没找到落点的小点。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了高三毕业的那个假期。拿到成绩的那一刻以为拿到了光明的未来，但高考与接下来的人生相比，实在是太简单了。
压力很大。小时候考了第七名，别人家的小孩有同样成绩，家长欢天喜地地夸奖“我们家宝宝真棒”。但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她妈的反应是让她去阳台上反省，然后摔门、哭泣：“青云你怎么就不努力呢，你要是认真学习怎么会掉出前三名呢，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所以有一阵子，她看到自己的成绩波动都会下意识地紧张，思绪回到第七名被罚站的日子里。阳台上那个位置，站过很多次。冬天冷，夏天热，妈妈隔着玻璃门哭，她站在门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后来学乖了，考好了也不开心，因为下一次考不好妈妈会更失望。就像一只被训练过的动物，永远在“够不到”和“怕掉下来”之间反复震荡。
念大学以后，德语系双语精通是必须的，班里有的同学是“高起”——从初中开始学外语然后一路保送；也有的同学德语讲得像当地人一样，假期有空就去欧洲住几周。
哪怕是苏南，德语是新学的，英语却是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同学之间的差距，是大一的第一次口语课。老师让每个人用德语做自我介绍，前排的女生从容不迫地讲了五分钟，关于她暑假在柏林生活的经历。轮到自己，只说了三句话：我的名字、我的家乡、我喜欢读书。发音是对的，但三句话和别人的五分钟之间隔着的不是词汇量，是“见过世面”和“没见过世面”的距离。
她从不抱怨这件事。抱怨是没用的，她早就知道。所以只是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蹲在走廊尽头没人的窗台边，跟着听力材料一句一句地读。那扇窗户朝东，冬天的时候能看到日出从宿舍楼的缝隙里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在对面的墙面上。
晨读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她妈看到这样，大概会说“这就对了”。但她妈永远不会知道，每天早上站在这里，心里想着的从来不是“要为妈妈争光”，而是“我不想再被落下了”。
德语学得好也没用。大二的时候周围的同学纷纷开始实习，学语言大部分人都是在为爱发电，相比商科来说很难赚到钱。
所以她一边保持好成绩，一边修了经济学双学位，然后开始找商科类的实习。在四大干过，在券商也干过，直到接触了投资。
投资让她突然有了热情。就好像人生中遇见的事情一样，是一个权衡的过程，在不断提示自己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把项目收集的信息放在面前，优缺点摆在台面上，判断是不是能为了优点接受最大的缺点——其实就是做投资决策的过程。
找工作也是一样。一个好的工作机会有很多人在等，候选人的优缺点摆在了台面上，看自己是不是一个值得投资的项目。
她深呼吸一下，对着下面的车辆大声喊了三声“啊啊啊”，又大喊了一句“心想事成”，仿佛这样就能把胸腔里的所有憋闷都排遣出来。
“噗嗤。”身后有个男生笑出了声。
她转过头。身后有三个男生，发出笑声的叫张子然，是经院的，去年在同一家公司实习。可能也没想到局面这么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另外两个男生看起来年纪大一些，一个斯斯文文戴着眼镜。
但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还是最左边的男生，哦不，男人。
他个子很高，一件浅色衬衣，剪裁非常得体，眉眼轮廓很清俊，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Hi，青云，我就是没想到你有这么……”张子然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这么活泼的一面。”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余光又打量了左边的男生一眼。张子然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我表哥杨瑞安，在TCP Capital工作，这是他同事方严。方严哥之前在美国，来我校溜达一下。”
TCP是有名的美元基金，招分析师都难。她理了理头发，轻声说：“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个面试，你们慢慢逛。”
有些刻意地从左边走过。擦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檀香味，高级而清冽。身后隐约传来打趣声，祝青云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方严没有立刻看向祝青云离开的方向。他听着杨瑞安在说什么，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了另一个人——张子然。那个男孩正盯着祝青云的背影，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他应该停留的长了几秒。方严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回来，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但他记住了那个瞬间——不是祝青云的脸，而是有人那样看她。
回宿舍以后，祝青云带着一点点好奇心，打开TCP官网的投资团队介绍。官网上的方严比本人严肃一些，毕业于某所美国常春藤，职级是VP。她扳着手指算了算时间，不由得感慨他晋升得真快。
“哟，这不是方严吗，这哥们我认识啊。”苏南边在头发上抹着精油边凑过来，“传说中隔壁家的小孩，智商特高，小时候脑子就跟一计算器似的，他奶奶和我妈一个学院的，我不想认识都认识了。还好后来移民了，一年也就回来一次，不然想想就头疼。”
祝青云抽了抽嘴角：“你也不用这么积极地认领对照组身份吧。”
苏南说得过于眉飞色舞，以至于歆歆和徐丹都过来瞻仰传说中的学神。
接下来就这个隔壁家的孩子苏南进行了长达五分钟的科普，几乎把她知道的详情都讲了一遍。徐丹看着屏幕上那张近乎明星长相的证件照，说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如何才能睡到这种级别的男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拉倒吧，和你一样想法的女生估计和晚上一点钟工体门口打车的人一样多。”
宿舍里一阵笑声，年轻女生特有的心事和玩笑，在暖黄的灯光里亲切起来。
第二天上午去国贸附近面试。这算是清池资本的最后一轮面试了，和TCP相比，清池不算个大机构，但胜在小而精，业内口碑不错，主要做的是早期投资。
面试她的合伙人叫Jason，据说是在互联网行业赚到了第一桶金之后做了天使投资人，后来移民去了国外，再后来又回国成立了自己的机构。没人知道他具体多大，有说他四十多的，也有说他五六十的。他看起来比官网上的照片要壮硕一些，此刻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她。在问了几个关于过往实习项目的问题之后，Jason突然话锋一转：“德语本科——我看你的成绩不错，为什么不考虑读研深造或者做和德语相关的工作？”
祝青云犹豫了一下：“对于我来说，德语是打开全新世界的大门，充满魅力，丰富心灵。但是从工作角度来说，我可能倾向于更能快速学习的工作，毕竟投资是无时无刻需要我去学习的……”
“还有别的原因吗？”
她看了Jason一眼，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坦白来说，学德语挺好的，不单是语言，也给我展示了丰富的文学世界和哲学大门，但是对于就业来说并不友好。毕竟就算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产出的内容也不能变现。我觉得，钱挺重要。当然，我不是说现在要赚钱，做早期投资是需要耐心的。”
Jason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轻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她几秒钟，像是在重新评估对面这个年轻女孩的斤两。“好的，青云对吧，你回去等HR这边的消息吧。”
祝青云分不清那声轻笑是欣赏还是嘲讽。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已经在心里把这场面试判了死刑。
从十八楼下来，有些沮丧。一方面在想刚才的回答是不是太蠢了，就差把“我想赚钱”几个字挂在脸上；另一方面，没有合适的offer，之后的路还没有尘埃落定，她不由自主地有些焦虑。
焦虑和抱怨都没有用，生活还是要继续。
从写字楼走到国贸商城里，她一路发着呆听着音乐，开到很大，好像这样就会掩盖掉所有的不快。
耳机里传来黄秋生的声音：“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这是首老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很喜欢听，有股漫不经心又可有可无的浪漫味道。
这种浪漫祝青云从来没有体验过。
如果说你在外国语学院也算第一眼美女，那么是真的长得不错。在女生多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漂亮，是实打实的美。漂亮女生一般都有自己的傲气，大部分男生缘不错，女生缘很差。
祝青云不一样，就像个边缘人——不参与任何小集体，除了学习就是实习，哪怕是很多人追，也说得清清楚楚不拖泥带水。务实要胜于务虚。
站在冰场边上看下面的小孩滑冰，零零星星也有陪孩子来滑冰的家长，看着看着思维就散了，随机地打量着附近的人。她一向喜欢凭借细枝末节来推测别人的生活：衣服、眼神、脸上的表情、在某些时间点出现在某些场合的原因。把这些线索拼凑起来，好像就能看到一点点别人生活的样子。
如果不是上帝给的暗示，那么就是TCP的官网有魔咒。当祝青云回头的时候，方严再一次出现了。
方严是去国贸约了个朋友吃饭，吃完饭随意走走。刚走到冰场就看见前面有个女生，从后面远远看身材不错，浅色的西装里穿了件白色T恤，栗色的长卷发，插着耳机。
怎么说呢，生活里不缺漂亮女人，感情生活也不是他人生的主旋律，如果只是遇见个漂亮姑娘，那也仅仅是萍水相逢。一天之内遇见了两次的人不是很多，除非是刻意。他想了半天也不觉得自己和这个姑娘有什么刻意交集，只能归结于缘分。
昨晚昏黄路灯下她因为尴尬有些绯红的脸色，可能是因为皮肤白，显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小时候养过一只，小小的，能放在掌心里。
既然是缘分，没等祝青云张口，方严就饶有兴致地招了招手：“好巧，我们昨天见过。你喜欢滑冰吗？”
想起昨夜的尴尬画面，祝青云有些不自然地说自己不喜欢滑冰，几乎是个体育白痴，所有常见的运动都不会。
方严了然地笑了笑，上前几步站在旁边，靠着栏杆。她又闻见了他身上的檀香味，脑子里一会儿是刚才Jason提问时自己的回答，一会儿是昨晚上在天桥上大喊的场景，还有苏南的五分钟科普。
方严站到旁边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把目光从冰场上收回来，转向他。
能感觉到他站在身侧，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她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那种“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在那里”的压迫感，不是因为身高或体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所谓的一见钟情从理论上来讲，其实就是男女双方把梦想的对象特征储存在大脑中，这个特征随着自己的成长而不断修正。当你遇到符合这个特征的男性，就会产生心动的感觉。
看着方严笑起来时微微浮现的酒窝，祝青云有些出神。
方严看了一眼时间，问道：“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
她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了学校、专业、工作，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其实这些问题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苏南的五分钟科普里几乎都覆盖了，但还是顺着方严聊天的进程走。
聊天这种事，只要对方愿意接话，其实很容易聊下去。
所以从念书时的趣事聊到北京好吃的餐厅，聊了电影、音乐，甚至还聊了文学作品。
怎么说呢，方严就是那种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青年才俊，有些地方品味好得不像男生。福布斯所谓的“三十岁以下精英榜”的榜单上，大概也有他一席之地。
天色有些晚了，祝青云看着对面清俊的男生，清了清嗓子：“要不我跟你科普一下一见钟情吧。”
方严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你知道莎士比亚吧，《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时候是文艺复兴时期，流行中世纪的宫廷式恋爱理念，它赞颂一见钟情而后矢志不渝，重要的是，它里面完全不涉及性和婚姻。”
一边说一边垂下了眼。睫毛卷翘，像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一点点影子，显得有几分动人。
“嗯，所以呢，sex对于文学角色来说是致命的。我忘记是谁做过的调研，在这类文学作品中，sex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五。《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对苦命鸳鸯，三个章节之内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这必然是个悲剧。”
方严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祝青云心里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但至少他没起身走人。
她垂下眼，假装研究桌上咖啡杯的纹路，耳朵却悄悄地烫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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