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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齐大非偶。 ...


  •   命运有一种特定的形式。

      如果改变带来的痛苦大于维持现状的痛苦,人本能地会逃避和放弃。

      祝青云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颜色,从清早的灰白变成了黄昏的橙黄。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周六。从昨晚十点倒下,整整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她从小就这样,情绪一绷不住就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可惜睡觉是最无用的治疗,睁开眼睛那一秒,所有该解决的事情一件没少,甚至连遗忘的效果都没起到。那些让她决定躺下去的事情,依然整整齐齐地码在脑子里,等着自己一件一件来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坐起来,在黑暗里找到拖鞋,去客厅倒了杯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终于点开和方严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一闪一闪。

      还没来得及打出一个字,微信顶部就弹出一串新消息提醒。最上面是合伙人Jason,发了一长段语音,祝青云没点开,先看了文字转译——某消费项目的创始人临时变了卦,投资意向书已经发了,人家转头又接了别家的TS。周一她得跟Jason出差去趟上海,当面把人再争取回来。

      现在这行早就不是创业者追着投资人跑的年代了。尤其消费赛道,前两年风口上猪都能飞,如今退潮了,投资机构的合伙人们一个比一个姿态低。Jason能屈能伸,客户面前赔笑脸,回来关上门骂娘,骂完了下次还赔。祝青云入职三年,别的没学会,先把这点学透了。

      不过眼下工作忙些也好。忙起来脑子就不空,不用一直悬在方严那根线上荡来荡去。

      端着水杯又站了一会儿,水都凉了,才重新拿起手机。光标还在原地闪。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再删掉。最后干脆闭着眼摁了发送——

      “我们分手吧。”

      发出去的瞬间,她把手机调了静音翻扣在桌上,像做贼似的。

      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瓶白葡萄酒靠在门边。这瓶还是上周方严出差前开的,喝了两杯就搁那儿了,也不知道还坏没坏。拔了木塞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就倒了满杯,蜷进沙发里慢慢喝。

      读书的时候有一阵子迷亦舒,一本接一本看,其实现在想想那些故事早就忘了大半,倒是“体面”两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骨头里,甩都甩不掉。分手要体面,离开要体面,哪怕心里已经碎成渣了,表面也得平得像湖面一样——至少自己得做到。

      可惜体面过后就该收拾东西打包找房子了,最好是在方严出差回来之前,她想。

      环顾了一圈这个客厅:东三环的湖景平层,落地窗正对着那片人工湖,天气好时能看到野鸭子,装修是方严找设计师做的侘寂风,墙面全是微水泥的雾面质感,家具选的都是原木和棉麻,看着朴素,每一件都贵得吓人。

      小时候妈妈带她去给学生上门补课,那些家庭条件好的孩子住在带人工湖的小区里,落地窗大得能装下一整片天空。那时候她就想,以后长大了一定要住这样的房子,晚上倒杯酒坐在窗边,看书也好发呆也好,反正窗外是湖水,窗里是灯光。

      可住进方严家两年了,她一次也没有那样做过。

      酒喝完了,瓶子空了。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方严没回。他甚至可能还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不想回。祝青云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难受。

      朋友圈倒是热闹。北京人仿佛都活在夜里,周末的朋友圈尤其精彩,A在转发经济评论,B在发老友聚会的照片,配文怀念纽约的哈德逊河。往下翻了两下,苏南半小时前发了张自拍,背景是国贸附近的某个露台酒吧。

      祝青云点开小窗:“来我这接着喝吗?”

      苏南秒回:“等着。”

      苏南是祝青云的大学室友兼闺蜜,毕业后去了一家央企的董办上班,日常给领导写写材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和方严也算是半个熟人,方严的奶奶和苏南他们家都住大学家属楼,正好是对门。有时候方严出差不在家,苏南就会来家里玩,客房里甚至还有件她的睡衣。

      苏南进门脱下大衣往衣架上挂,看了祝青云一眼,没像往常那样调侃“今儿是不醉不归啊”。

      “你脸白了。”苏南说。

      “有吗。”

      “有。”苏南走过来,在祝青云旁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说吧,怎么了。”

      祝青云靠在沙发上,安静了很久。“我刚才给方严发了分手。”

      苏南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杯子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你今晚想让我陪你喝,还是想让我陪你睡。”苏南说。

      “先喝。喝不完再睡。”

      苏南站起来去翻酒柜。“格兰威特放哪了?”

      很多人都好奇祝青云和苏南为什么能成为朋友。苏南有一种奇妙的钝感,让周围人都很轻松,连带着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是什么事。祝青云记得刚上大一的时候压力太大绷不住,在宿舍里哭得歇斯底里,边哭边记得完成当日的学习计划,桌子上丢的都是擦眼泪的纸团。苏南推门进来看到那个场面,有些疑惑地问了句“你没事吧”,祝青云匆匆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带着鼻音说没事就是鼻炎犯了,她就真信了,把手里热乎乎的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那你吃红薯不?”

      从来不追问,也从来不觉得需要替别人操心。对祝青云这种凡事较劲、一句闲话能琢磨三天的人来说,苏南的这份钝感简直像一块软垫子,怎么摔都摔不疼。

      酒满上,祝青云喝了一口,满心的怅然,连带着说话都有些含糊:“我没法当面提,只能发微信说。”

      苏南靠在沙发上,一手举着杯子,一手抱着抱枕,眼睛直视着她:“你决定分手,是方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还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唉,也不对啊,就你这心态,就你俩这个模范情侣的样,这也不太可能啊。”

      女人的友情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微妙的东西,哪怕是在苏南面前,祝青云也不愿意把所有的细枝末节摊开来细说。爱情中的争吵,从推卸责任到原生家庭矛盾,再到“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些琐碎的细节像利剑一样会刺入人心,让她觉得丢脸。

      所以祝青云苦笑了一下:“模范情侣?不都觉得我高攀了他吗,我不信你没听过这说法。”

      苏南轻咳了一声:“你管他们呢。”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对了,你要搬出来的话先住我那儿呗,还是之前你住过的那个屋,一直给你留着呢。”

      祝青云愣了一下,想起刚毕业的时候自己在苏南家借住了将近四个月,后来那间屋子苏南就再没让别人用过。她喉咙有些发紧,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肉麻,干脆低头喝酒。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酒杯,指了指地上那台Balmuda加湿器——方严送的,和自己会买的小米相比,价格高了二十倍。“你说搬家的时候这个我带不带?显得我也是高档过的人?但你不觉得它长得特别像腌菜坛子吗?”

      苏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祝青云你神经病啊!”她笑得停不下来,“你这么一说我再也没法正视这玩意儿了!”

      打了个岔,屋里的气氛也没有那么僵硬了。苏南笑够了躺回沙发里,祝青云有些缓慢地靠了过去。在这种时候能够安慰到自己的,是在微醺的状态下还有个好朋友。

      两人聊了整晚,从上学时候的同学中年谢顶,到最近苏南的约会对象,喝了威士忌,还喝了清酒,喝到最后是怎么还能爬上床的,祝青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睡前她还记得给加湿器加水,可见北京的干燥是多么深入人心。

      如果把祝青云和方严放在一起,许多人都会觉得祝青云高攀了,怎么个高攀法,就是小米和Balmuda加湿器的区别。要是用一句话来概括,祝青云就是长相七分的小镇做题家,而方严则是家境优越人又帅气的钻石王老五,即使是在今天讲钻石王老五这个词过于老土,还是会有很多女生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就算大家都在时代开放的背景下长大,提倡男女平等兼容并包,但价值观里依然觉得和这样的钻石王老五搭配在一起的女生,要么就是同样富养起来知书达理的小公主,要么就是中产出身、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内助,总而言之,不应该是祝青云这样野心勃勃的小镇做题家。

      但苏南不觉得祝青云高攀了方严,甚至觉得祝青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更好。她认识很多人,祝青云是这些很多人里最努力的——不单单是说努力学习或者努力工作,而是说在一切她能做好的事情上努力,包括和人相处。苏南半夜阑尾炎犯了进医院的时候,祝青云一边陪她打点滴一边拿着电脑工作;方严喜欢喝汤,祝青云就花时间找了个阿姨学煲汤;所有和祝青云有过接触的老师、朋友、合作伙伴,她都会微信备注他们的生日。是个活得很仔细的人。

      认识方严之前,对于祝青云来说,生活里的一切都是有序、可以量化的。小到每日的学习计划,大到考试、就业,她默默地、坚定不移地达成一个又一个目标,下定决心在每一个待办事项前都打上“✓”,证明了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念什么样的学校,找什么样的工作,谈什么样的男朋友,都算得清清楚楚。打开手机每到一个固定的时间,日历就会精准地提示自己该做什么,每周有周计划,每月有月计划,每年还有一次复盘,无师自通地提前实践了大厂的OKR工作法。

      高考结束后,祝青云是他们老家可以挂横幅的状元成绩,这成绩放到省里并不算出彩,可在老家就算得上光宗耀祖了。消息一出来,家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上门来凑热闹,仿佛曾经的龌龊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中都没有了。大家都说青云可真是出息啊,像她妈,祝老师就是个文化人;还有人说学德语好啊,德语是德国人说的话,毕业都是和外国人打交道吧,以后能在电视上看到青云咯。

      没有人提起往事。也没有人提起她的爸爸。

      祝青云想,人的记忆是会修饰的,你足够努力和成功,他们就会自动为你修饰记忆。

      之后呢?她来到了更大的世界。从C城来北京念书之后,、除了花大量的时间学习、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还在一点一点地学着穿衣打扮,学着待人接物,磨去身上的土气,把自己包裹在更精致的生活里。看起来和他们像是同一类人。

      后来有次和方严他们打德州,牌桌上有人吐槽说“真受不了同事一股钻营的劲儿,C城你们听说过吗?小县城来的就是小县城来的,上不得台面”。一个人说,一群人应和。直到桌上有个方严前女友的闺蜜,看似无意识地接了一句:“这里不就有C城人吗?”

      祝青云眼皮都不抬,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对,所以我也这样。”

      方严的前女友家境优越,美国顶尖的学校毕业,念的是艺术史,现在的身份是个人创业者,没想到前男友的下一任是她这样的姑娘。

      闺蜜团自有人抱不平。

      接下来就有人打圆场说青云哪里像小城镇出来的姑娘,名校毕业工作能力强,真会开玩笑,更何况又有方严这么好的男朋友。这些讨论里,方严已经变成了她的加分项,也可能在这些人的心里,她鬼使神差说的那句话就是事实——他们不当着面说,但心里暗搓搓地看不起。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但起这个名字的人并没有告诉她,许多人一出生就在青云路上。

      齐大非偶。

      那天晚上她醉得厉害,但脑子里这四个字一直转,翻来覆去,像一枚硬币两面轮番朝上。

      她到底也没想明白,自己最初看上的是方严这个人,还是方严身上那个她从小向往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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