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夜尕尕

5、季家小五-下

　　我讲的故事，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人神妖魔，光怪陆离，连那人瑞婆婆都自叹不如,找个旮旯盘着腿，老实当了茶客。很快茶舍就改了茶馆，瀛洲那么大，还真有那些不辞路远，从各地专程赶来听我讲故事的人。

　　每一日茶馆都日满为患，这些个人里，也有期期艾艾的小姑娘，很快相中了季相公的长相，专请了街坊四邻的嫂子，前来给他说对象。

　　起初，他会淡淡笑着拒绝。久而久之，他就低下头安心打算盘，不再理会众人的试探。

　　可凡事总有那么个例外，这个把年，总有个喜穿绿衣的小姑娘，每次来店里总是打着一把纸伞，进了店里，要上一盏茶，也不听故事，就巴巴的望着那季相公。

　　这样望了许多年，望的季相公都动容，终是答应了与她的亲事。那天晌午吃过饭，我唤来季禾，淡淡的问上一句：“莫不是忘了你娘子小五？”

　　他坐在我对面的长凳上，没有看我，低头看着木桌，征仲须臾，松开握着青花茶盏的手，缓缓放在膝头上，打眼看我：“老板娘，季禾从未忘记小五”

　　我放下烟杆，拢了拢袖，笑眼瞪他：“既然从未忘记，却从不去找她？既然从未忘记，为何要再次成亲？”

　　许是被质问的有了些怒意，他皱起眉头，从长凳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上是无畏神情：“老板娘，季禾知你不是凡人!”

　　他见我无甚反应，又拂袖走到店门前，眼里有星点的不甘与无奈，淡淡回头望我：“季禾也知娘子不是凡人，既不是凡人，就终有一天要离去，季禾怎敢有那与她厮守的非分之想！”

　　我脸上没了方才的戏谑神情，眯眼打量他，半晌又抿嘴笑出声：“那你到说说，你娘子是何物，现时又去了何方？”

　　他抬手欲拉开门闩，闻言又停下动作，回头一脸凛然：“我娘子她是龙女趴蝮，济世治水，福泽九州，天地有感，待得功德圆满，自是回了那九重天上去。”

　　见他一脸凛然，我终是再未多言半句，冲他摆摆手，就赶他速速离去。

　　....

　　次日，店中又是人满为患，我见天色晴好，没有雨云。自腕上放了小半碗血，祭了那贪嘴的龙王，这才将将招来几片雨云。

　　季禾漠然看我做着这些，些许不解：“老板娘，你在做什么”

　　我叫他关上店门，只借了窗边天光，从烟杆里磕出些烟灰，燃着，堆在小碗里，放到他面前。

　　茶客见我一脸神秘，都来了兴致，茶果也不磕，只巴巴在那桌边坐好，敛神听故事。我也不负众望，讲起了一段从未讲过的罕见奇事。

　　话说早年东林有一位城主，好色成性，有一日逛了青楼后大醉，路逢大雨，就歇在那用来祭祀的龙王庙。

　　有一农家娘子，上山砍柴后，恰巧进庙躲雨。那胖城主，酒虫作祟，见那小娘子身段曼妙，一时色心大起，在那庙堂的正中，侮辱了那位小娘子。

　　外面天雷混着闪电，任那小娘子撕心裂肺的惨叫求救，亦无人听到。

　　可巧就巧在龙王爷爱吃这庙里上贡的鸭梨，前来觅食时，正巧撞见那□□的一幕。龙王爷大怒，降下法旨，东林不敬神明，罚大旱三年，滴雨不下。

　　自此东林算是糟了罪，眼见河水干涸，大地干裂，洗碗洗菜都成了奢侈，百般求雨不应后，就去那云首山中请了一位季姓道士。

　　那季道士开了天眼，也算有些能耐，他掐指一算，得知个中缘由，开坛祭法，想平息龙王怒火。可那老龙王委实固执，不肯买帐。

　　那道士眼看见百姓无辜，万般无奈下，算得西林深处的龙神庙中，不知因何缘故，囚有一龙子。

　　他趁着月黑风高，摸进西林的龙神庙，焚香后，磕了一百个响头，直磕到头破血流，这才有些心安。

　　...

　　翻下漆黑井底，却见那井底孤零零的坐个小姑娘，双手抱着膝，头埋在臂弯里，从井壁的五个方向，伸出5条个把粗的锁链，将她牢牢困在井底。

　　这就是那位被囚的龙子，道长又下跪磕头：“旱魃为虐，庶物颓枯，冒犯天颜，还望原谅”。说罢就用佩剑划破了手腕，祭了鲜血，这才砍断那五条锁链。

　　他又磕了一个头，求君上能与他走，可她却没有丁点反映。他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她缓缓抬起头，黑暗中，一张苍白小脸，双眼却是血红。

　　他吓了一跳，后退2步，却忽闻一个小小怯懦的声音：“我很饿，走不动...”

　　他又靠近，却见她猛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用力的往回啦，却见她惶恐的看着他，于是他就不再挣扎。

　　小姑娘先是把脸偎在他手边，然后侧脸缓缓靠近，把唇贴在上面，见他没有反对，就张口咬在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獠牙瞬间刺破血管，狠狠的吸起他的血。

　　只待吸的他头晕耳鸣，脸色苍白，这才不舍的松了口。待他背她出了井口，顿时间电闪雷鸣，天雷轰顶，直震得天摇地动。

　　那九重天雷下，他只来得及放她下来，冲她笑了笑，瞬间就魂飞湮灭。

　　她孤零零的站在井口旁，重见天日，却没有一丝的开心，伸手推了推他的尸体，见他没有反映。她又用手触了他的脸，已经冰凉。

　　她低下头，轻轻依偎在他身上，把他的手摆成搂着自己的姿势，然后埋头在他怀里，良久，有大颗的水滴从眼里冲出来，弄湿了他的衣裳。

　　他被送回了自己的房子里，安静的在那里打坐，被那村长轻轻一碰，就化为粉末，顷刻间灰飞烟灭。

　　...

　　龙王闻得此事，勃然大怒，却不敢将龙子私逃的事，报上天庭，只迁怒于这一方百姓，于是此后，东林城阴雨成灾，连年不断。

　　那道长早先未悟道时，在山下有一发妻，生有一子。个把年后，孩子长大，越发俊朗不凡，长的宛然一副道长年轻时的模样，喜欢读书，却不考功名，只在城中做些维系生计的小生意。

　　上元节至，虽下了小雪，却扰不了人们的兴致。万家灯火夜，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又是东林城一年一度最热闹的花灯节。

　　长长的街，烟花盛放，他打一把青纸伞，四处看字谜。

　　却见河边小亭的台阶旁，柳树的红灯笼下，一个绿衣服的小姑娘抱膝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雪花绵绵的盖在她头上，又化成水滴顺着黑发流进脖颈间，他打伞靠近。

　　她觉得好饿好饿，饿的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些什么，偌大的一个世界，竟没有一个她的容身之所。

　　红尘俗事，她懂的不多，辗转多年，她虽罪犯滔天，却也懂得报恩，于是回了这东林城。恍惚间，一片阴影遮在她头上，她错愕的抬头看。

　　看到那把青伞下一身墨衣的他，挑了一盏红灯，相似的样貌，相似的温柔笑颜，她似乎听见了朗月下的更深漏长，声声清脆，珠玉落玉盘般纷纷洒落在她心间，片片魂灵为之一颤。

　　他伸手扫掉落在她头上的积雪：“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抬眼凝视他,似有万千心事,却统统化为简单的一句：“我愿，嫁予你为妻”。

　　.....

　　大堂里寂静一片，落针可闻，我抄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茶客门这才回过神了，也匆忙的抿上那么一小口。

　　余光瞥见季相公，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堆燃着的香，那是我特特为他准备，能看到一切魂灵的过往，那是返魂香。

　　小姑娘嫁来东林个把年，街坊四邻都不喜欢她，叫她扫把星，因她晴天阴天都喜打一把绿纸伞。可没人上去问她，为什么晴天也要打把雨伞。

　　也许除了她相公，没人知道，但凡她撑开那把绿纸伞，龙王爷忌讳，总会放几个笑脸，晴上那么几天，这才止了雨水，给这东林留了一线生机。

　　这凡间的食物，总也吃不饱，她时常觉得饿，后来她有了身孕，觉得更饿，看到街上的每个人，都像白面馒头，于是就再也不敢出自家院子。

　　天不放晴，雨水日积月累，谷雨至时，终是发了大水。大水毁去了一切，那小姑娘不忍心见这番惨像，挺着个大肚子，化了真身。

　　像龙似虎，鹿角蛇身的金色巨兽，冲入云端，吞下大片大片的黑云，又喝下淹没了四里八乡，一方城池的大水。

　　法力耗尽，再不能和凡间的相公厮守，带着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一同回了九重天上去，从此这一天被命名为龙神节。

　　讲到这里，茶客们一片唏嘘。我看到那时常坐在门边的绿衣小姑娘，脸上一阵慌张，估摸着是到今日才闹明白，她时常模仿的姑娘，竟是那九天上的龙女。

　　她匆忙站起来，碰倒了椅子，把每天攥在手里的那把小伞，轻轻放在柜台边，直到她走远，季禾也没抬头看她一眼。

　　他两眼无光，呆滞的看着那捧香灰，那一方烟雾中，演绎着当日的真相，却不如我讲的故事那般动听。

　　....

　　“小五，那季相公不嫌弃你的出身，是个顶好的人，你既有幸嫁予他为妻，日后定要改了顽劣的本性，不可再贪图这口腹之欲，更不可再存半分害人之心”

　　小五一袭绿衣，坐在茶舍里，竹筷夹着一个晶莹饺子，里面混着九尾狐的血，她一脸的餍足。

　　“姑姑，你大可不必担心，自出井后我便再没吃过人”

　　...

　　画面极转，是她刚怀孕的那个把月，那些无知的孩子们靠近院落，一边冲她扔石头，一边喊她扫把星，她饿的赤红了眼，心想着，若再喊我扫把星，便将你们统统当作零嘴吃！。

　　是发大了大水的谷雨，季禾撩袍跪在她脚边：“娘子，我求你，求你救救这一方百姓！”

　　她垂眸望着他，一手撑着腰，一手放在他发髻上，温柔的苦笑：“你说救，那便救！”

　　...

　　画面又回到生产的那一夜，她因从未经历过这些，实在害怕，怕的是那孩儿一出生，就要承受那九重天雷的怒火。

　　可这些担心又是多余，因那孩子早在肚子里时，便是个死胎，吞了那么的云雨，又怎么可能活下去？她大抵不知道，她其实生于土灵晕中，方才出世，便引得地火过境，匆匆见了娘亲一面，便彻底失去。

　　她确是龙子，却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头有一对角，四目黑皮，长颈四足，性凶悍，生来便贪吃,时而温和时而暴躁，腾空而起激起数丈水浪，她是恶兽饕餮。

　　因饥饿，又自小无人教导，故而生来便什么都吃，人也不放过。为祸四方，罪犯滔天，被压在西林龙神庙的井下思过。

　　这便是她瞒他的所有真相，所有的过往都湮灭在那生产的一夜。

　　她匆匆看了眼那死去的小小孩子，抬手挡住因饥饿而血红的双眼，她都不敢看他相公一眼，只悄然落下两行眼泪，怯怯的说：

　　“相公，我很想吃对面茶舍，姑姑做的饺子”

　　他掩了眼里的失落和伤感，笑着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抚道：“小五，你莫要哭，孩子我们还会有的，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我去给你买饺子”

　　这次的离开，是风，是雨，是夜晚；他笑了笑，她摆一摆手，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

　　...

　　他才出院门，她便昏死过去，等再醒来，身边却没了孩子的影子。她已化了原型，长数十丈的怪物，全身寒气围绕，呈青白色的身，双眼血红，所过之处皆冒起不熄的幽冥火。

　　床上只余一滩鲜红的血，嘴边也有少许，瞬间犹如五雷轰顶，她竟，吃了自己的孩子！她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闭了闭眼，半晌才又睁眼，却还是方才那一幕景象。

　　寒风骤雨中人已失了神，晕乎乎，轻飘飘，心中的痛意，有如临风之火，风愈大，火愈盛，烧至最后，心智已被焚烧至烬，再无半分清明。

　　那一夜的东林，又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雨幕裹着淡淡雨雾，奇的是，每一颗水珠都是纯粹的金色，那是她的眼泪，眼泪落在地上汇集成一条条金色的河，像是黄金却有腥甜的怪味，那是她的血。

　　这血雨隔绝了周遭一切声音和画面，天空中，十丈的巨兽只余一个硕大的头，兀自留着金色的泪与血，阵阵嘶鸣化为天边滚滚惊雷。

　　直到雨停，那股血腥之气才渐渐淡去，最后只余下菖蒲清新之味，于日光内外静静延绵，直至远方，终于不复可闻。

　　...

　　额角炸裂般的痛，胸口一阵绞痛，季禾歪在那桌边，肆无忌惮地流着眼泪，不愿再睁开眼。

　　我附在他耳边轻笑：“你娘子，像龙似虎，鹿角蛇身，确是龙子，家中排行老五，却并非趴蝮。”

　　“你娘子虽孕生于土灵晕中，却实为世间之人的欲望所化，遂以世人贪嗔痴恨念为食，方能满足。”

　　“她与你成亲三年，无一日不是饥肠辘辘，原本每月饮上一碗我的心头血，将将可安了她的贪食天性，可你偏偏求她去治水，你当真糊涂，她五行属火，又用何去治水？”

　　“那一夜，她损了精元，再压不了本性，吃了自己的孩子，到了那般地步，她还不肯违了你的愿，只好吃了自己，堕入那有去无还的恶鬼道，受永世饿殍之苦。”

　　“季禾，你可要再成亲？”

　　...

　　也许是前世的姻，也许是来生的缘，错在今生相见，徒增一段无果的恩怨。

　　...

　　很多年后，我再回东林，听人说起季家相公，听说他成了瀛洲最有名的工匠，他一生都在和窑瓷器皿打交道，还一度被封为御用。

　　直到他年方六十时，突然有一日感应了天召，不带任何食物，只带着水爬上悬崖，寻了一个山洞裂隙，爬进去切断绳子，断绝自己的后路，活活饿死在了里面。

　　绍圣初，先人官长安府，於西城汉高祖庙前卖汤饼民家，得一白玉奁，高尺馀，遍刻云气龙凤，盖为海中神山，足为饕餮，实三代宝器。
　　...

　　他去世前的那一刻，我化作了小五的模样，他已饿的没了生气，睫毛轻颤，恍惚看到我的一个轮廓，又自嘲轻笑，鼻间酸涩，眼角落下几滴泪，唇轻轻开合，似是说着什么，心底里的回忆奔涌而出，他至死还在想着她。

　　“娘子，季禾一介凡人，实难懂你当日疾苦，可季禾堂堂男子，断没有叫娘子受饿的道理。”

　　“娘子，我用那青铜，土瓷，白玉，翡石造了无数的器具，祭祀，丧葬，饭食，嫁娶皆宜，我将他们散去瀛州八方，上至九五之尊，下至贩夫走卒，每一个人都在用它。”

　　“而我将你安置其中，上腾九天惊雷，脚踩五色祥云，自此你再不是无人问津的恶兽饕餮，你是最为尊贵的九天龙子，纳食四方之欲，受万民敬仰。”

　　“娘子，待得季禾百年之后，不知还能否有幸与你相见厮守，小五，你是我，最珍而重之的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