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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季家小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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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九雨,阴雨不断,俨然成灾,眼瞅着上元将至,空出来的田地依然下不了种,成熟的庄稼成捆垛在草场碾打不得,偏又糟逢大阴雨,多半受潮发了芽,一年来的辛苦全白费。
茶舍生意较之往日清减不少,婆婆还是在那堂中坐,讲大家都爱听的老故事。空闲下来,我便走到街边廊下,嘬着烟杆观察对面的青砖瓦房。
在我茶舍对面,新开了一家伞店,店主正是那季姓相公,他拿了我予他盘店的银两,却没搬走,反倒与我比邻而居。
他正低头画着一副伞面,一旁为他研磨的女子,该是他娘子小五。
我刚搬来东林不久,街坊四邻的嫂子们,都喜拿八卦与我讨些茶果嗑牙,耳濡目染的久了,也就对这小娘子多了一番思量。
许是这小五真不讨人喜欢,街坊们每每提起,话多是难听,说她是个哑巴,从不与人攀谈,不知礼数,贪吃成性,还是个扫把星。
我看着那小娘子,思量着她的那些不堪传言,她似是毫无察觉,就安静的立在一旁,身段姣好,眼帘低垂,一身水绿衣衫,罩在身上说不出的可人,正想去细看容颜,她却正巧转头,这一下与我四目而对,免不了一场尴尬。
视线相接的一瞬,日光反射下她瞳孔中一抹罕见的金色,光线一转,又在阴影下化为虚无。我有些诧异,又按捺不住心里的那一丝惊喜,唇角轻翘,舒畅的吐了个烟圈。
她双眉紧蹙,一脸冷漠样子,须臾,又似是想起什么,猛地怔在原地。
这个把的功夫,季相公已经画好了伞面,笔与瓷架山碰撞的声音,惊醒了一旁恍惚的小五,她又匆匆瞥我一眼,就回屋取来一把碧青小伞,“澎”的一声撑开,罩在相公的头顶上。
不消片刻,天光转暗,无根水似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天地霎时连成一片水雾,大雨滂沱,雨水中隐隐传来泥土的味道,又似是花开的清香,久久萦绕不去。
到了夜里,雨仍没有要停的迹象,街上没有人,我便早早关了铺子,没有点灯,找来一张小几,烧上一袋烟,挨到半夜,门口果然传来一深一浅的,踩在泥泞里的细碎脚步声。
我挑开门闩,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油纸伞颤了一颤,险些掉在地上,怔仲须臾,她便开口,低声唤我一声:“姑姑”。
我看着她受惊的样子,心下难过又觉得她可怜,正欲出口的风凉话,就走了样,多了一分绵软和纵容:“饿了吧?”
她不置可否,只是眼中含了笑,雨水打在碧青小伞上,滴答作响,我又闻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花香,花是菖蒲,雨是乐声,紧闭的门遮了缠绵悱恻的细雨,和裹了潮湿水气的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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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三月雨,刚挖开地基遇涝砌不成基,立柱上梁后遇涝盖不上的屋顶,城中四处是遇涝塌方的房屋,挨家挨户都在门口压上青石板,充做石桥。
雨水,俨然成了这一方百姓共有的灾难,随之而来是恐慌和无端猜忌,城里沸沸扬扬地流传着一个消息,季家娘子便是引来这涝灾的扫把星。因她晴天阴天都打把青纸伞,犯了龙王的忌讳,于是降下狂风暴雨,还要闹水灾。
因这谣言,季家的院墙上被贴满了黄纸铰成的和尚,常有路过的孩子往院子里扔大块的石头,日子久了越发严重,院子里也扔满了红红绿绿纸铰的扫天婆,孩子们一手举着洗衣时用的棒槌,一手捡起大颗石子,直接砸在小五的身上。
季相公撞见过几回,起初会大怒着把石头丢回去,久而久之也便作罢,只是揉揉他家娘子的头,然后悻悻的执起扫帚,把丢进院子里的脏东西扫的干干净净。
挨砸的次数多了,季相公也就不让小五再出来走动,连我都有些时日未见她了,转头望着门外的雨,听到雨声又像哭声,只觉荒唐至极,不自觉的苦笑了一下。
估摸着有了些日子,那小五又出屋来晒太阳,孩子们恶作剧的围上去,刚举起的石块又被大人夺下,还狠狠的挨了顿板子。
嫂子们都拿些糕点鸡蛋,对相公贺声恭喜,还自愿来挑挑水,整整院子。尽管风雨不断,却没人再拿那小娘子出气,原是那小娘子几月不见,胖了一圈,大腹腆腆,有了身孕。
季相公后继有人,可谓一桩大喜事。
...
玄冥属阴,祭,井属阴,上盖,为了祈晴,春分前后,东林城大闭北门,绝水气,禁女子上街,祭神灵,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俱无果。
谷雨至时,无穷天水碧,终是毁去了一切,井水上泛,河水满溢,山洪决堤,房屋倒塌,死伤甚重,惨象环生。
侥幸逃出东林城的人们,都躲在地势较高的山上,无家可归,大都露宿荒郊。田地坟墓都被大水淹没,棺中的先祖的骇骨被水冲的四散游走,灾民饥不得食,寒不得衣,号哭之声闻数十里,即便已如此,这雨,还是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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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冲倒了城门,吹垮了庙宇,也冲毁了我的茶店。我着实无奈,从水中捞了块棺材板,委身其上,淡淡望天,心想,这东林城,怕是完蛋了。
我这厢瞅着细雨,忍不住叹气,却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轰然一声巨响,有什么狠狠撞在黑云里,霎时间天光大暗,山摇地动,天地都为之一颤。
半晌后,云层里像是有条像龙似虎,鹿角蛇身的怪兽在游走,那些晦气的黑云似是烧着一般,变得火红,四下翻滚,期间还伴着不停歇的龙吟,时而高坑,时而尖利,久久的响彻不去。
神奇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落下的细雨裹了层金黄,落在大水里,山林间,田地上,雨水无孔不入,却没弄湿半片衣裳。
骤然间天光大亮,怪兽消失不见,黑云散尽,大水倒退,一轮骄阳缓缓升起,晒干了大伙的衣裳。
面对突如其来的神迹,人们起初恐慌,而后恍然大悟,纷纷跪地磕头,感谢龙神显灵,收回大雨,饶恕了这一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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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龙神显灵,约莫过了两年光景。东林城整修,恢复以往面貌,因着不再多雨,往来的游人,商贾也渐渐增多,较之往年,又是一番繁华景象。
百姓们为了感怀上天恩德,将那一天命名为龙神节,每次都要举行盛大仪式,欢庆东林重获新生。
我的茶舍新多了两样小吃,一是圆圆滚滚,剥开很香滑的龙眼。二是经过一夏酷暑的茶叶,白露前后正是它生长的极好时期。
新招的掌柜唤这茶水,白露茶。想是为了纪念他那位早年白露不幸夭折小娘子。新招的掌柜不是别人,正是那季家相公,季禾。
那一年的白露,天气转寒,季家娘子难产,特意请来的两位稳婆,也没让孩子顺利生下来,一大一小两条人命,就将将悬在鬼门关。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孩子终于生了下来,烟雾袅袅,我却看间黑衣的鬼差,带着尖尖的帽子,匆匆闯进那屋里,抢出了一个小小的婴孩。
稳婆们哭哭啼啼,掩袖走出来,和季相公简单交代几句,就不欢而去,我见那向来坚毅的季家相公,身子禁不住的颤抖,在那院中久久不语,半晌,才匆忙收敛悲伤神情,走进屋里去。
月上中天,他敲响我茶舍的门。我收了烟杆放他进来,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东拉西扯许久,才惶惶的开口问我:
“娘子她难产,生下一名死婴,心里约莫很难过,现时她什么都吃不下,只说想吃老板娘包的饺子,老板娘,可不可以帮忙做一碗?”
我让他在那堂上等一会,活了面,却没急着擀皮。淡淡的掏了烟杆,靠在灶台旁,狠狠吸上一口,方才觉得好过。
水才煮开,我把饺子下了锅,外面就开始下雨。这次的雨又与以往的有些不同,雷阵雨来的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郎朗月夜,下一刻瓢泼大雨就遮住了世间的一切。
雨幕裹着淡淡雨雾,每一颗水珠都是纯粹的金色,落在地上汇集成一条条金色的河,像是黄金却有腥甜的怪味,这雨幕又隔绝了一切声音和画面,两步之外除了自己就什么都看不见。
饺子出锅的时候,雨水就停了,地上一丁点雨水的痕迹都没有,余下的那股血腥之气也渐渐淡去,最后只余下菖蒲清新之味,于日光内外静静延绵,直至远方,终于不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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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终是没能吃上那碗饺子,季相公赶回家时,只恍惚的看到院里金光大作,里屋床上那一滩刺眼的鲜血,死去的孩子和娘子都不见了踪影。
有碎嘴的嫂子,胡乱猜测,说是那小娘子,看到死去孩子,受不住刺激,患了失心疯,抱了孩子一同跑了,现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这些闲言碎语,都没让季相公失了理智,他只是安静的擦干净那些血渍,收拾了屋子。没几日,就来找我,说要回我的茶店当伙计。
我让他直接做了掌柜,打理茶舍一切开支用度。偷的浮生半日闲,我搬来条长凳,往那堂中一坐,也做起了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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