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观月澜

9、红旗 1951年

　　1951年9月29日，吴元知睁开沉重的眼皮，看了眼身旁的刘娃子和董狗蛋儿，放心地笑了笑，想开口说话，却未能发出声音。视力恢复了些，他发现铁丝网外有一个身影朝他走近了些。乌黑的秀发习惯性地朝后梳成了马尾，眼神流露出殷殷关切与期待。是金雅熙！元知暗淡的瞳孔瞬时一亮，激动得转头跟刘娃子用气音说了几遍“小路”。于是，营区内飘荡起那优美的旋律。元知深情地望着不远处的雅熙，希望她能明白歌词里的深意。
　　唱完歌，刘娃子和狗蛋儿把元知抬回了帐篷，轻轻放在土炕上，让他头枕稻草袋。元知望了眼帐篷，八点了，战俘们到了规定睡觉的时间。原本八十人的帐篷，现在只剩下五十一人。有的被南部岛间谍挖出心脏迫害致死，有的在帝军镇压中被毒气弹所伤，有的因为偷喝了一口海水被警卫毒打致残，还有的生了疟疾、伤寒和不知名的疾病，然而伤残的战友们去了战俘医院后再也没有回来。
　　就算减少了二十九人，现在每人睡觉所占的宽幅也仅仅从15厘米增至20厘米。睡觉时只能侧身，一颠一倒排列，挤压得不能翻身。不能洗澡、洗衣服，再加上恶劣的环境，导致很多虱子、虮子在战俘们的衣服、毯子、头发上乱蹦。
　　刘娃子偷偷拿出藏起来的和平鸽搪瓷杯，那是在前线时慰问代表团送的，只见菜汤里飘着三片掺着砂土的烂白菜叶，还有几只死掉的小黑虫在里面打着旋儿。就这还是刘娃子忍饥挨饿把自己的那份存下来留给吴指导员的。
　　每天早上八点前，战俘们都要排列成队依次领水，每人每日只能领到一小碗水。每个营区只安装有口径2厘米的一个水龙头，每天只放水两小时，过了早晨八时，帝军就把水管关闭了。由于水少人多，战俘们煮饭产生很大的困难。水量少，煮成的饭常常半熟半生；蔬菜不能洗，只能带着泥土投到锅里。至于饮水，更为艰难。夏季闷热难耐，消耗巨大，战俘们口渴难忍，只有喝污水沟里的脏水，或在做苦工时，不顾帝军的殴打偷喝一口海水。
　　帝军供应的食物经过层层盘剥克扣，到了战俘营，只剩下残羹碎渣。战俘每日两餐，每餐仅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霉面团或者半碗未经研磨的大麦饭，白菜是烂的，萝卜是老得空了心的。难得有几片干鱼片，还长了很多虫子，战俘们所吃的菜里总会发现许多小虫。下饭菜就只有一碗漂有几片菜叶、几粒油星的清汤，极其幸运时能碰上几片鱿鱼或牛肉。
　　元知凑近刘娃子，尽力撕扯着嗓子，发出几声若有若无的气音：“红旗做好了吗？”
　　“还差一块红布。”刘娃子低下头，不敢直视元知的眼睛。
　　元知从稻草袋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支钢笔，双手摩挲了许久，把它放在刘娃子的手中。
　　“不行，这钢笔是您的生命，我不能拿它去换红布！”刘娃子坚决把钢笔塞回了稻草袋。
　　元知急了，颤抖的双手胡乱抓起钢笔，连着一把稻草一起塞到刘娃子手中。眼神中透出坚毅和倔强，他紧紧抓着刘娃子的手，只说了两个字：“收下。”说完，眼中泪光闪烁。刘娃子看着手中那支英雄牌钢笔，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奢侈品，吴指导员答应过等有了墨水，可以帮自己写一封信给爸妈。想到爸妈，想到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孝敬爸妈了，刘娃子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哭个啥子咧！等回去了，俺买一打给你！”狗蛋儿胳膊肘捅了捅刘娃子，咧着嘴安慰他。
　　“你买得起个锤子哦！”刘娃子被狗蛋儿逗乐了，哭笑不得地锤了他一下。
　　“安静安静，点名就寝！”战俘警备队的两个叛变战俘钻了进来，逐个帐篷进行点名。
　　“红旗。”元知让他俩别吵吵了，把那面未完成的红旗拿给他，那是在他被抓去刑讯之前，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俩藏好的。刘娃子掀起一块四方的土盖，在洞里摸了两下，突然失魂落魄地轻声在吴指导员耳畔说：“完咧，红旗不见了！”
　　元知一听这噩耗，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比刚出毒气室还难看，刚要说什么，狗蛋儿的坏笑出卖了刘娃子。
　　“别卖关子了，赶紧拿出来！”
　　刘娃子这才变魔术般从攥紧的右手手心中一点点抽出了一面鲜红的旗子。元知激动地将红旗捧在手中，这是一块用五十五块碎红布料拼接缝成的旗子，粗疏的线条勾勒出五颗金灿灿的五角星，只是右上方缺了一角。几个月来，他们想尽办法用毯子、香烟、护身符等仅有的财产，与韩国士兵偷偷换来一块块零碎红布。而制作一面红旗这个信念，支撑他们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元知抱着红旗睡去了。在梦里，他看见雅熙将一大块红旗平铺在腿上，一针一线地把最后一块红布缝在了红旗的右上角。她转头笑着对他说“缝好了”，便起身向他走来。他们热泪盈眶地抚摸着红旗，一起将红旗在营区大门前升了起来。可是不远处眺望塔上的帝军一见红旗，便用机枪将红旗扫射下来。元知赶忙上去捧起红旗，再一次将红旗升了起来。但是转眼间，帝军又将红旗打了下来。雅熙冲了上去，刚要将红旗绑在竹竿上，便被帝军连红旗带人扫射了个遍。雅熙倒在血泊中，绝望地看着元知，口中喃喃道：“你的信我找到了……”
　　此时，哨声响起，元知被惊醒，刺眼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扫射进来，意识拉回到现实中来。不知道雅熙有没有找到那封信，他思忖着，只有她能挽救战场上的兄弟们了。一旦帝国的阴谋得逞，那将是多么恐怖的连环事件，不仅会造成战场失利，连后方也将被重挫。